魇妖被逼到角落时已经是强弩之末了。
他嘴角噙血,笑意森冷,“来得这么快,我倒是低估她了。”
“你若不碰她,我还能让你死得痛快些。”玄岁阴着脸一刀一刀地绕着耳廓割下他的皮肉。
“嘶——”
花枫疼得龇牙咧嘴,看见玄岁凌虐魇妖,颇有些感同身受。
“看来厄神殿下,对她极为上心呢。”
玄岁面无表情地剜出他的眼睛。“你该上路了。”
他疼得连牙根都几乎咬断,依然贼心不死地轻飘飘抛出一句,“那你可知,你护着的那位灯神大人,她可是一直都想着杀你呢!”
“刺啦——”
魇妖的嘴巴被齐整地刮了下来,血肉模糊。那张脸已无一寸完好之处,他的头颅正被开瓢,神识被暴力扯出,划成丝丝缕缕的碎条。
接着,寒毒寸进他的经脉,连半刻钟都没有撑过,形神俱灭。
*
殷宵点了一盏灯放在鬼市阁最显眼的地方。
她支着下巴,蹲坐着等在堂前。
鬼市里没有灯火,只有鬼火。能划分白天黑夜的东西,只有悬在天上的那轮残月。
刚才在魇妖身边,她没办法点灯,急中生智借了月华之力点灯,没想到还成功了。灯谱上虽提到过这个法子,却极为冒险。
需得是能使出引召星辰夜月的法术才能巧借月华之力。她从未见过,父神也从未教过,可她却无师自通了。
会不会,是母神的法术?
正回忆着,旁边突然站了个人。
这回没有脚步声,莫名使她安心。
“殷姑娘独坐在此,是等玄岁吗?”修颜问。
她点头应道:“对啊。”
修颜了悟,继而劝道:“一只魇妖而已,玄岁定能平安归来。倒是殷姑娘你,不如先进去,不然玄岁回来又要说我照顾不周了。”
殷宵弯了弯眼睛,“不会的。我和他说了我在这等他。”
“那我便陪你一起等他吧。”修颜在她身旁坐下。
他们就这样无声地坐着。殷宵偶尔转头还是会瞥到修颜那张惨白的鬼脸以及飞在他旁边的鬼火,心底还是会泛起一阵惊惶。
她索性打开了话匣子,从修颜口中探得一些玄岁的往事。
比如他的眼疾,是在永劫之地里呆久了才有的。又比如他修炼的法术,是承自他母神那一脉的,虽然他也和她一样,从未见过自己的母神。
再比如,永劫之地的结界是神帝秘密让人设下的,除了神帝和那人以外,无人能破。
“其实我一直都很好奇,殷姑娘是如何冲破结界,闯进永劫之地的?”修颜眼神似审视,仿佛一眼就能把她看穿。
殷宵假装冥想了下,“呃……这个……我也不大记得了,当时后面有追兵,我只顾着跑了。”
她嘿嘿地干笑了两声。
细细想来,结界没有伤她,应该是因为父神的关系。灯神一脉在阵法中亦有自护之力。
修颜问:“之前听玄岁提起过,殷姑娘想要破结界?”
她诚实道:“嗯。我想带他出去,他的眼疾越来越重了,要出去才能治好。”
修颜玩味地笑了下,“殷姑娘很担心他?”
殷宵理所应当道:“他救过我,我也想救他一次。况且,他的眼疾并非娘胎里带的,只要换个地方便能治好,为何不试试呢?”
“但他是厄神,即便出去了,也不会有人愿意靠近他。如果被神帝发现的话,他还是会被抓回去的。”
“那就别让神帝发现就好啦!”殷宵脱口回道。
一阵迅疾冰冷的风轻轻地拂过。
堂前挂的灯微晃了下。
殷宵惊喜地站起,等了片刻,却没看到鬼火引着人影走来。
她失落地坐回石阶上。
修颜用眼尾扫了扫她,谓叹一声,喃喃自言自语:“果敢天真,果敢天真呐……”
“什么天真?”声音极低,殷宵只听得后两个字。
修颜忽然握拳一拢抵在唇边,倾身贴近她耳畔,小声道:“殷姑娘,你……”
话未说完,他突然一个趔趄,差点栽倒在石阶旁。
殷宵急忙去扶他,却被修颜迅速一拂袖,堪堪挡住了她伸来的手。待站定后他识趣地与殷宵拉开距离,相隔几尺。
殷宵不明所以地望着他。
他抻了抻袍摆,捋了捋衣袖,一本正经地解释道:“风大,脚滑了。”
“风大?脚滑?”
她还是第一次听闻,被风吹到脚滑的。
但她深想一层,修颜是海妖,在地上站不稳也确有可能。
身后忽然有风袭来,轻轻地卷起了她的裙摆,倒不像修颜所说的那么大风。一定是他炼药炼多了,都炼得弱不禁风了。
眼看着鬼火引着那玄色身影快要临近到殷宵身边,修颜眼光一闪,似下了番决心扬声问道:“殷姑娘,你可是喜欢玄岁?”
“啊?”
风突然停了,惨绿色的鬼火退避两侧,连同那玄色身影一道隐入了黑暗中。
“你可是喜欢玄岁?”
殷宵认真地想了想,脑袋里忽然恍过一生巨响,她皱眉摇了摇头,“不……”
“不喜欢?”他着急地抢话,颇有些震惊。
她说:“不是,是不知道。”
“不知道?”修颜的嘴角划过一丝意味不明的冷笑,稍纵即逝。
殷宵观了观修颜古怪的面色,追问道:“怎样才算喜欢一个人?”
修颜狰狞地闭了闭眼,复又睁开,“你且说说你对玄岁的印象。”
又是印象?
难道是玄岁特地让修颜来试探她对他的态度?
那这话得斟酌着说。殷宵努力回忆着上次对玄岁说的话,力保要一字不差,“呃……自然是,心地善良,有勇有谋,丰神俊朗……”
每听一词,修颜的脸色便沉一分,见他的眉头皱得越来越深,殷宵都不敢往下说了。
“殷姑娘,你确定要如此忽悠一个活了数十万年的海妖吗?”
吓唬她?那还真的吓到了。
桑禾她尚且能通过武力斗一斗,眼前这只海妖可是专做搜罗情报的生意,是真是假他一眼就能看穿,她这点伪装的雕虫小技估计在他面前只是班门弄斧。
殷宵长舒一口气,道:“好吧。其实玄岁呢,他脾气不好,说话也难听,还总是欺负人。有时候喜怒无常,有时候还很令人生气。”
她在细数玄岁的缺点,玄岁对她的不好,玄岁的各种大事小事里她觉得讨厌的地方时,滔滔不绝。
好不容易寻到一个她喘气的片刻,修颜插缝道:“那你为何还想着帮他破结界,还想着要治好他的眼疾?你都那么讨厌他了,任由着他自生自灭不是更好?”
“不好。”她闷闷地应了句,“我不想他过得不好。”
月光忽然洒下,划过黑暗里晦暗不明的轮廓。
他听见她说:“玄岁不该是这样的。他明明和冥鄞有着一样的身份,他的父神是三界最为尊贵的神帝,他应该受到万神敬仰,他应该站在亮堂的地方里。”
“若不是因为待在永劫之地,我相信他不会变成那样。变得谨慎多疑,变得小心翼翼。若是我一个人待在那里上千年上万年,突然有人闯了进来,我也会担心,也会试探,也会不相信。”
她郑重道:“所以我理解他的不相信。”
“但,我没办法看他沉溺在黑暗里。我炼的每一盏灯,都会照亮一方暗处。而如今这暗处就在我面前,我一定会想办法让它也亮起来!”
修颜的目光由震惊转至疑虑再到平静。
殷宵摸不透他的性子,她眨了眨眼,怯怯道:“所以,这算喜欢吗?”
她其实还有一句话想说。
她想说,假若神帝赐婚的旨意上写的是玄岁的名字,她会欣然接受。
她想想就觉得很高兴,但不知道为什么高兴,总归是从心底里生出来的高兴。
但是修颜的面色古怪得很,她不太敢说,怕说了又惹出其他事端来。
修颜闭眼平静了半晌,复而开口:“你这是——”
“玄岁?你怎么不进去?”花枫的大嗓门倏然劈入。
——完了。
——玄岁听了多久?听见了多少?
殷宵倒吸一口凉气,顾不得多想急匆匆地就往楼里钻。
怎料修颜一个迈步就闪现到她的身前,抬手一拦生生地阻了她的动作,“殷姑娘,你不是等玄岁吗?他回来了,你跑什么?”
“我……我……”她顿时面露苦色,双手捂紧下腹,“人有三急,人有三急……”
修颜放下手。她如获大赦地跑了进去。
在茅房熏了两个时辰,殷宵臭得受不了终于肯出来。
一出来就看到了门神。
她偷偷地打量着玄岁的面色,看上去与平常无异。
忽然,他猛地转头,她来不及收回目光,就那么恰好地撞上。
“过来。”他沉声命令道。
殷宵闻了闻衣袖,断然拒绝,“我身上太臭……”
“你过来还是我过去。”
他淡漠地抬眸,只扫了一眼她就读懂了他的眼神。
再不过去,只怕他要像上次一样拿腰带捆着她过去。
颜面扫地呐!
暗叹一声,殷宵灰溜溜地走了过去。
玄岁迈步在前,她像条尾巴一样跟在身后。
楼内安静无声,花枫和修颜不知去哪了,连鬼火都不在耳边扑扇着叽叽喳喳。
一入房间,玄岁便在门上落了一道隔息符,然后一言不发。
殷宵乖巧地端坐一旁。
默了一会儿,她实在是静坐不住了,刚站起来理了理衣衫,就听到玄岁开口道:“我在你眼里,就这么可怕?”
殷宵连连摇头,跟拨浪鼓似的,“没有,当然没有。”
“既没有,方才你说的是谁?”
“呃……这个……哎呀,你听我说。”
殷宵瞬换一副语重心长的样子,“相处之间,偶有怨言,实乃常事。你不能只听怨怼之事,还得听听我夸你之言。”
玄岁挑了挑眉,唇角泛起一丝琢磨,“喔?譬如哪些?”
“这个……自然是……心地善良,有勇有谋,丰神俊朗……”
殷宵懊恼地咬了咬舌,这三句说多了烂熟于心了,于是乎别的也就拿不出来了!
别说玄岁不信了,她都能听出自己极其敷衍。
果不其然,玄岁的脸色沉了几分,虽然那嘴角边还勾着笑。
应是冷笑。
他忽然抬手,殷宵惊慌地退避两尺。瞅见他的手滞在半空,眉心狠狠一坠,殷宵心中狂跳不止,这下可能真把他惹怒了。
她灵犀忽至,霍地站起来先发制人,“玄岁,你……你不能打我,你还欠我两个道歉!”
玄岁不慌不忙地收回手,问:“道歉?”
“呐!便是昨夜,我为了照顾你,才让那魇妖钻了空子,将我掳走。这是其一,其二便是昨夜你……你轻薄我!”
殷宵鼓起勇气,倾身上前揉捏了一把玄岁的嘴唇,“就……就是这里!这个印,我咬的!但我不是故意的,是你先咬的!人不犯我,我不犯人!”
突然,玄岁猛地站起,趁她收回手时忽然捏住了她的指尖,力道不重却足以撼住她。
他不会要折下她的手指吧?
殷宵颤巍巍地闭上眼,视死如归地挤出一句:“总之……总之你欠我两句道歉,所以……我骂你两句也是应当的!我没做错!”
“对不起。”
嗳?
刚刚是玄岁在说话吗?
她半睁开眼睛,却见玄岁用她的手指轻触了下她的眉心,春风化雨般的气息涌遍全身,臭味无踪,仅剩安气凝神的清流在经脉里流淌。
见她怔愣,玄岁软了嗓音复道:“对不起。魇妖的事,以后不会再发生。”
潺潺涓流,润喉暖心。
殷宵第一次觉得,玄岁的声音有令人安心的力量。
可下一瞬他又说,“至于你说的第二件事,”他的目光在她的唇上细细地梭巡了下,才道:“我咬了你,你也咬了我,不论对错,无需道歉。”
殷宵不服气地反驳,“你这话就不对了——”
他勾了勾唇角,“若你非要论个对错,下回再试试吧。”
殷宵气得破口大骂:“还有下回?轻薄之事你居然还想下回?玄岁,你无耻至极!”
“你说什么?”他声似寒冰,凉温裹袭,全然不复刚才的暖意横流。
识时务者为俊杰。
殷宵轻咳几声,垂眸恭敬道:“我什么也没说。”
“那便休息吧。”
玄岁推门而去,却迟迟站在门口没有离开。
殷宵疑惑:“你……”
“今夜你安心睡,我会一直在这里。”
她正欲再问,却听到玄岁淡淡道:“我站在门外,不会再有妖来抓你,你也不用担心我会轻薄你。睡吧。”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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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7章 偷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