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阳又攀到最高点，让他们脚下冰面变得不再牢靠。
此刻，一人一犬正行走在一条冰川融化后形成的窄径上。
白尧犬身幼小，贴着地面前行，能清晰地听到从冰壁上融化出一条条水道流入下方，消失在小径左边的溪流中。
这些水流会在溪底钻出冰窟，侵蚀着他们脚下不过三尺的窄面。
只要踩空，就会坠入那寒冷又黝黑的冰孔缝里，无限下坠，没有出路。
白尧正小心翼翼地迈着脚步，一道笛音突然凭空响起。
那音调起先有些怯怯地，在他们头顶的冰穹下颤颤巍巍地打了个旋儿，见她还自顾往前走，笛音立马又换了个调子，把每个尾音拉长，还带上了讨好的钩子。
白尧又不是傻子，当然听出了他笛音中的意图。
其实对于他昨晚的抉择，她本也觉得没有错。
白尧明白这世上任何关系的维持，都是需要以互利为基础的，哪怕他现在的主动讨好，也是因为看到了她吞噬月华的能力。
这说明目前对他来讲，她还有用。
只是既然他选择出手相救了，“你本可以早一刻出手的。”
白尧的突然开口，让笛声撞上冰壁又弹了回来！
杨戬没想到让他纠结了一晚的难题，原来靠吹个响儿就能解决。
少年转了转笛子，“石殿里快三十双眼睛盯着你，我总得估计下他们的实力，哪儿想到那鞭子只落了两下，你就……” 他的话在她竖瞳瞪过来的那一刻，立马回转，“不然怎知你藏着能吞噬月华的血脉？”
不说这个还好，一说这个白尧更气。
自从他俩跌进这里后，她的妖身又缩回幼犬般大小，要不是她憋着一口气，恐怕就连这里最矮的冰丘都别想爬上去。
白尧没好气地白了一眼他，都懒得和他拐弯，“你救我，不过是因我的妖身还有用罢了。”
这话一出，让原本悬在空中的笛声立马吹了个破音。
“错！” 杨戬从她身后走过来，弯下腰，用笛尾戳着她说：“我出手救你，是因为你在叼来木笛时，眼里充满了对我的崇拜！”
白尧原本还烦躁地躲着笛子，可听到他的答案后，目光难以置信地看向笛子上那几根被冻肿的手指，又移到他那被冰刃撕成破布条还沾着血的衣摆，最后扫了眼他用根麻绳就胡乱系紧的单薄腰腹。
她知道在这身宽大的袍服下是瘦到连肋骨都根根分明的胸膛，就这么个活得像条烂野狗的人，居然还敢肖想她的仰望？！
可当她的视线移向他的脸，那带着溃烂的嘴角却是上扬的，还有他的眼，明明布满了血丝，瞳孔却亮到发光。
少年的这张脸还未长开，甚至横在上面的每一道冻疮都写满了他的惨状，可那挑起的眉峰却很嚣张，好像在说“再看？小心爷剜了你眼珠子下酒”。
白尧在心底冷笑，转头叼过他的木笛就蹿上一旁的冰柱，居高临下地对他说：“想要我的崇拜？那就让我看看你到底有何能耐，先带我出了这鬼地方再说。”
“好说，好说，你先把笛子还我。” 杨戬挑高的眉峰一下就落回平处，见小犬叼着笛子越跑越远，“哎，你小心点，别蹭坏了我的笛子……唉，说你呢。”
他慌忙追上去，却因脚下的冰面炸响不得不放慢速度，直到看见幼犬停在一方冰洞形成的瀑布前。
“呦，水流一急就给你吓住了？” 说着他就要打破冰帘。
白尧早就感知到帘后涌动的气息，还未等她出口提醒，杨戬已经被里面混战的气浪给掀飞了。
此刻，冰瀑后的洞窟里已经炸开了锅。
无数碎晶从穹顶掉落，被逃窜的半狐直健用尾巴卷住，又避开正在混战疯抢的一众道士们，选出一处空地开始踏罡步斗，抬手掐诀。
他操控法阵亮起紫色纹路的刹那，转头精准地朝李焕章高呼到：“哎，那个坎水位的道友！你快入阵来助我稳住阵眼，我的晶石分你一半！”
李焕章浑身是血，正攥着半块晶石躲开追赶的人，听见呼声后，那张稚嫩的脸上只有警惕，在岱舆的这一个月里他学会了太多的“同舟共济”。
直健施法再度稳住阵型，用尾巴卷起碎晶掷向正在追杀李焕章的人修，继续冲他喊到：“你转头看看！追杀你的人里有两个戴着你们紫阳洞的腰牌！”
李焕章闻言，果真看到了熟悉的师门腰牌。
直健继续蛊惑：“你总该学得聪明些！在紫阳洞被师兄抢功忍气吞声，你现在还要被他们按着打吗？”
李焕章眼中的委屈与痛楚让此时蛰伏在暗处的白尧瞧了个清，那种被同门挚友背叛的痛，直戳进她心里去。
就在李焕章犹豫的几秒里，白尧最先感知到阵纹的异动，刹那间无数条触手从直健的大阵里生出，要把靠近的李焕章拖进阵眼里。
此刻冰洞的另一侧，七八块晶石在众人的哄抢里齐刷刷地撞进杨戬怀中！
他却本能地先护住怀里的木笛，这个动作让拼杀的道士们急红了眼，愤恨地大吼道：“居然让那废物捡了漏！”
这一刻洞穴里的时空被众人撕成了两半。
左边，白尧从暗处扑出，嘴里高声呼喊道：“别去！” 可阵法裹挟着冰屑已经启动。
右边，七八个道士如狂潮般扑向杨戬，他们眼里只有对晶石的渴望。
两股力量扭搅在一起，让白尧的尖叫悬在风里，把众人撕杀的身影置在半空，一起失控地撞向冰川。
蛛网般的裂痕从他们脚下迸发，冰台终于承受不住，轰然塌陷。
所有人再一次无法抗争地向下坠落。
在急速下落中，杨戬将白尧拽进怀里，可当她的鼻尖碰巧撞在他的动脉上，少年立刻调整姿势，用另一只手护向自己的丹田要害。
见他如此防备自己，白尧没好气地扭过头，却见所有下坠的道士们都被一层灵光包裹着。
她暗暗发誓，一定要尽快铸成灵台，炼出属于自己的星辰大海！
不多时，当两人再一次从雪堆里挣扎而出，凛冽的歪风几乎将他们撕碎。
他们又被抛进莫名的雪山里，不见他人。
狂风从他们身后咆哮而来，腾起岩脊上厚厚的积雪，从两人身边刮过，又坠落进前方深不可测的白色迷雾中。
风雪越刮越大。
杨戬立马手脚并用，带着她往岩脊方向爬去，直到躲进一处可藏身的雪洞后才长长地吁出一口气。
起先他蜷缩着不动，可为了取暖，挣扎一番后还是把幼犬再次塞进怀里，等待外面的平息。
白尧一直被他摆布，心里原本就存着气，又突然被塞进衣袍一头撞上那根木笛。
她瞧着这个始作俑者，一气之下咬住笛子，窜出来就要往冰柱尖上撞。
杨戬冷着脸挡过来，这次连玩笑都不开了，“你到底想要什么？”
“结盟。我需要你的血，给我，我们互惠互利。”
曾经的白尧绝不会如此直接地说出意图，但她发现这具妖身总是违背她的初衷，所以干脆跳过谋略，直奔目的还简单点。
杨戬却气笑了，“凭你也配谈结盟？你知道什么是道与妖的结盟吗？”
白尧懒得和他废话，转过头直接把笛子撞向冰刺。
可就在距离半寸的时候，她面前的冰柱断开了。
杨戬收回筋弦，还没来得急和她发火，洞外的暴风雪突然加剧，吹得整个雪洞都跟着震颤！
眼见着洞顶的雪岩坠落就要砸到白尧，他却下意识地伸手将她护住。
这个动作让两人同时愣住了。
沉默中，白尧突然叼住他撤回的手腕，小小的乳牙在一道旧伤上轻磨，“那凭你此刻，又能信任谁呢？”
风雪吞没了无用的话语。
在这令人窒息的寒冷里，他们从彼此的瞳孔中看见了相似的倒影：一个道袍褴褛、朝不保夕，另一个弱小无族、爪牙俱损。
此刻的他们谁也不知能否活过今晚。
杨戬挣扎一番，最后还是冲她扯开衣襟，露出脖颈，牵引着她的爪子按向自己的胸膛，“你若敢多吸半滴……”
只是还未等他说完，幼犬的尖齿就已刺入他的颈侧。
这一次，在没有任何打扰的情况下，白尧能无比清晰地感知到他的每一滴血是如何在自己妖脉中游走的，像一股暖流洗刷着她冻伤的经脉，浇灌进她的妖丹。
杨戬被咬得猝不及防，闷哼一声。
可令他没想到的是随着第一缕血线地移动，奇妙的共鸣竟同时发生了！
他先是感到一阵熟悉的刺痛，但随即，一种奇异的剥离感逐渐升起，仿佛他的血液不是被吸走，而是化做了无数生命力游走在她体内。
他竟能模糊地感应到她此刻的满足，所以他才任由她紧贴着自己，听着她发出一声声舒服的呜咽，然后在填饱前克制地松开了口。
杨戬知道此刻他应该把这只来历不明的小妖从自己身上扔下去，他却没有动，甚至在这个狂风呼啸的夜晚，他任凭她那条毛茸茸的尾巴卷住了自己的手腕。
良久后，洞外暴雪又起。
杨戬伴着风声吹出几个滑稽的破音，见无人理会，终于耐不住用木笛敲了敲冰壁，“喂，刚吃饱就别摆臭脸了，这里还有人饿着肚子呢！”
白尧用尾巴扫开掩上来的雪尘，让自己尽量忽视外面的威胁，想了下问道：“你们道士的灵海，究竟是怎么炼成的？”
还没等他回答，洞顶上的一根冰柱就突然滑下来。
少年把她扯过来，转身用后背挡住了碎冰，等震动稍歇，才呲牙咧嘴地坐下，和没事似地说：“好学，你把灵气灌进丹田里就行。”
他冲她指着自己的脖颈，“就像你刚才吸的血，不是管饱，而是得让它往对的地方去。”
白尧被他说得一知半解，这会儿也想不明白，总觉得悟出这事儿得有个契机，接着又问：“那为什么教习说晶石遇灵即散，可大家明明都在用灵力抢夺？”
杨戬没回她，而是先望了眼洞顶，然后抱起她就一个翻滚，躲向洞窟的更深处。
等白尧挣扎着抬起身，见他们原先的位置已被坠下的雪块压住，而身边的杨戬正冷冷地盯着四处纷飞的雪沫，嘲讽着回道：
“因为岱舆要的从来就不是乖学生，要我们真一个个都听教习的话，就没人能活着把晶石带出去了！”
他听外面的风雪越刮越大，突然一笑：“这哪里是在让我们采晶石？这分明就是把狼和羊同时扔进了斗兽场，活下来的自然就懂了，想活着出去，就不能臣服规矩！”
他指着刚才掉落的岩层说：“看见没？这山可比教习苛刻多了。”
是啊，没人能预知山里的危险，崩塌的冰凌，突如其来的巨风，还有雪崩。
这山能随时要了他们的命！
白尧听洞顶时不时传出冰层断裂的声响，知道这个雪洞估计已经逼近极限了，在雪崩来袭的最后一刻，她还不忘提醒道：“倘若咱们这次能活着下山，你别忘了把欠我的炊饼还上！”
雪岩没留给杨戬作答的机会，因为轰塌声已连续传来。
生死存亡间，突然伸出的两只手同时扶住将倾的冰柱。
指尖相触的刹那，杨戬惊讶地看着幼犬化出的人形，虽然是比他想象中还小的孩童，但笑意还是从那双眼里冒了出来。
“活着出去！我定还你！”
连续的轰鸣声淹没了最后的话语。
白尧知道雪崩来了。
就在将要被埋葬的恐惧里，她却头一次感受到原来在直面死亡时淌过身体的不是退缩，而是前所未有地想要活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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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章 有一种蜕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