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第二章 骨灰

卢庚是夜里来的。

他驾着一辆很旧的马车,停在长庆侯府的后门。车上下来一个人,怀里抱着一样东西,用布裹

着,裹得很厚。

李同光在书房里见他。

卢庚把那样东西放在案上,把布一层一层揭开。

揭开最后一层,里头是一个坛子。不大,灰扑扑的,是朱衣卫烧尸用的那种粗陶。

李同光站在案前,看着那个坛子。

他没有说话。他也没有伸手去碰。

卢庚说:"侯爷,就这些了。"

"就这些。"

"火化那天,火很旺。"卢庚说,"卫众里有人冒死留了一点下来,藏在炉灰底下。不是银子能买

的东西。他们说是感念任左使生前做的事。"

李同光说:"我知道。"

他从案上取了一封银子,推过去。

卢庚没有接。

他说:"侯爷,这个我不收。"

李同光看着他。

卢庚说:"我们要是图银子,当天就把骨灰卖出去了。"

李同光把那封银子收回来,放回案上。

他说:"那你图什么。"

"我图一个清楚。"卢庚说,"任左使是怎么死的,朱衣卫里没有人敢问。侯爷若是有朝一日能问

替我们问一句。"

李同光说:"我会问。"

卢庚走了。

李同光把那个坛子抱起来。

他抱得很稳,两只手托着底,托在怀里。

他没有坐车。他骑马,把坛子系在胸前。他出城,往北走了四十里,走到一处山坳。

山坳里有个洞。

那个洞是他两个月前找的。找的时候带了两个心腹,找了三天。洞不深,进去三丈,里头干的

不潮,冬天不进风。洞口朝东,天亮的时候光能照进去一丈。

洞里他已经布置过了。

有一张矮案,案上有一个牌位,牌位上没有字。案前有蒲团。洞壁两侧挂着两盏灯,灯里有油

他当时跟心腹交代过:牌位上不许写字。

心腹问过一句为什么。

他说:不写。

他把坛子放在矮案上。

放好了,他跪下去。

他跪得很直。他这辈子跪过很多人跪安帝,跪长公主,跪朝里的老臣。那些跪都是跪给活

人看的,每一跪都有价。

这一跪不是。

这一跪他跪下去的时候,腰也是直的,头也是正的,可他两只手撑在地上,撑得指节发白。

他跪了很久。

洞里没有别的声音。洞口那一点光慢慢往里挪,从一丈挪到两丈,再挪到案前。

光挪到案前的时候他站起来。

站起来他先把牌位扶正,又把坛子转了半圈,转到一个他认为对的方向。然后他把两盏灯都添

了油,添完他退到洞口,站着看了一会儿。

他要做下一件事了。

他要封这个洞。

他找这个洞的时候就想好了:祭完就封死。封死了,往后没有人进得来。师父喜欢清净,这是

他给她的那一份。

石头已经备好了。就在洞口外头堆着,是他让人一块一块搬上来的,搬了五天。

他伸手去搬第一块。

搬起来的时候,身后有人来了。

来的是朱殷。

朱殷跪在洞口外面,头磕在地上。

他说:"侯爷。"

李同光没有回头。他把那块石头放下,转过身。

"说。"

"长华宫那边传了话出来。"朱殷说,"礼城公主要出宫一趟。"

"去哪儿。"

"她说,她要来祭拜任左使。"

李同光站在洞口。

他说:"她怎么知道的。"

朱殷低下头:"老奴不知道。"

李同光说:"你想办法让她知道,还是有人想办法让她知道。"

朱殷说:"老奴不敢。"

李同光没有再问。

他心里过的是一件很实在的事:这个洞他今天要封。封了就封死了。她要是明日才得到消息,

往后就永远进不来。

他把石头又搬起来一块,垒上去。

垒完他说:"推迟。"

朱殷抬起头。

李同光说:"石头先不搬完。等她来过,再封。"

朱殷应了一声。

李同光说:"她来了,让她一个人进去。"

朱殷说:"侯爷不见?"

"不见。"

朱殷应了一声,退下去了。

李同光在洞口站着,看着那堆没搬完的石头。

他心里过的是:多留一天,就多一天被人撞见。这个洞在城外四十里,不算远,走这条山道的

樵夫和猎户不少。

他没再想下去。他转身下山了。

杨盈是第二天中午到的。

她坐的是一辆很普通的马车,没有仪仗,只带了一个宫女。车停在山坳外头,她自己走下来,

走了二里山路,走到洞口。

洞口站着朱殷。

朱殷跪下去行礼。

杨盈说:"起来。他在不在。"

"回公主,侯爷不在。"

杨盈站在洞口,往里看了一眼。

她看见的是:一张矮案,案上一个牌位,牌位上没有字。牌位后面一个坛子。洞壁两侧两盏灯

她把宫女留在洞外,自己一个人走进去。

走进去她跪在蒲团上。

她跪下来没有立刻说话。她先看了看那个牌位看了很久。

牌位上没有字。

她伸手,把自己的袖子提起来,擦了擦那个牌位上的灰。擦得很轻。

擦完她才开口。

她说:"姐。"

她叫了这一声就停住了。

她停了很久。

她说:"我来了。"

她从袖子里取出一样东西。

是一支簪子。很旧,银的,簪头有一点磕痕。

她把簪子放在牌位前面。

"这是你给我的。"她说,"你给我的时候说,女子要有一支自己的簪子,不是谁赏的,是自己挣

的。"

她说:"我挣到了。"

她说完这句,自己顿了一下。

她接着说:"我用它换了九座城。"

洞里没有回声。只有洞口那一点光,慢慢地往里挪。

杨盈跪在那儿,两只手放在膝上。

她说:"我昨天在殿上把帽子挑了,把血点上了。姐,你要是看见了,你会说什么。"

她停了一下。

"你会说,做得不错。"

她说完这句,眼泪掉下来了。

掉下来她没有擦。她就那么跪着,让它掉。掉了两滴,第三滴没有——她把脸抬起来了,抬起

来的时候脸上是干的。

她说:"我不哭。"

她说:"我哭了也没用。你在的时候,我哭了你会替我办。你不在了,我哭了还得自己办。"

她跪在那儿,把袖子上的灰拍干净。

然后她站起来,走到洞口。

洞口外头站着朱殷。

杨盈说:"这个洞,他打算封。"

朱殷低下头:"回公主,侯爷原是要封的。"

"什么时候。"

"昨日就要封。"朱殷说,"听说公主要来,就推迟了。"

杨盈站在洞口。

她没有回头去看那个牌位。

她说:"他推迟了。"

"是。"

杨盈说:"他为什么不自己来见我。"

朱殷说:"侯爷说,公主要来,就让公主一个人进去。"

杨盈站在那儿。

她心里过的是:他把地方让出来了,自己走开。

她把这个记下了。

她说:"回去告诉他一句话。"

"公主说。"

"告诉他,"杨盈说,"这个洞不要封。"

朱殷抬起头。

杨盈说:"封了她就没了。不封,往后还有人记得。他不封,我替他记。"

她说完就走。

走出十几步,她停住,回过头。

她说:"还有一句。"

"公主说。"

"告诉他,"杨盈说,"牌位上没有字。"

"是。"

"我不问为什么。"杨盈说,"他自己知道。"

那天下午李同光进了宫。

安帝在行宫里见他。安帝刚用完膳,心情不错,还留他坐了。

安帝说:"舅舅平时对你严厉了些。"

李同光说:"陛下是为臣好。"

"你知道就好。"安帝说,"朕封你这个国公,是要你日后好好辅佐二皇子,替朕守着大安的江山

"

李同光站起来,跪下去,磕了一个头。

他说:"臣遵旨。"

安帝很满意,让他起来,又赏了东西。

李同光谢了恩,退出去。

走到行宫外头,他遇见安帝身边那个随侍的公公。

公公凑上来,压着声音说了一句。

他说:"侯爷,有件事,您心里有个数。"

"什么事。"

"陛下跟邓将军议过了。"公公说,"礼城公主那位子——皇后是不给的。诏书要写得模糊些。太

子妃好掌握。"

李同光站在那儿。

他说:"给二皇子。"

"是。"

"什么时候下诏。"

"快了。"公公说,"就这几日。"

李同光点了下头。

他没有赏,也没有道谢。那公公三年前就是他的人,月例走府里的账。报这些是本分,不是人

情人情是要还的,本分不用。

他走出十几步,说了一句。

他说:"往后这样的事,照旧报。"

公公躬身:"老奴记着。"

李同光站在行宫外的石阶上,站了一会儿。

他心里过的不是"她要当太子妃了"。

他心里过的是另一样:安帝这话的意思是,杨盈这个人还有用,不能死,可也不能让她占到那

位子上去。太子妃比皇后好拿捏——这是邓恢的话,也是安帝的心思。

他把这一样称了一下。称完了他心里是实的。

——只要她还有用,她就死不了。

他把这个落住了,抬脚往外走。

他走出宫门,刚要上马,看见了一个人。

是初贵妃身边的女官。

那女官站在宫门外的柳树下,看见他就行了个礼。

她说:"侯爷,我家娘娘请侯爷过去一趟。"

李同光站在那儿。

他说:"我今天不便。"

女官说:"娘娘说,侯爷升了国公,往后见面不如从前方便了。她在外礼佛这么久,侯爷也不方

便见她。倒是陪初月姑娘跑马,倒是有时间。"

李同光看着那女官。

他说:"你去回她。"

"娘娘说——"

"你回她,"李同光说,"我今日不便,明日也不便。她要是非要见,就在宫里递牌子,走规矩。"

女官的脸白了一下。

李同光已经上马了。

他走了几步,勒住。

他回头说了一句。

他说:"你回她,就说我说的——公私分明。她要谈公事,走宫里的规矩。她要谈私事,我没有

私事。"

说完他一夹马腹,走了。

他走的是回府的路。

走到一半,朱殷从后面追上来。

朱殷在马上,脸都白了。

他说:"侯爷!"

李同光勒住马。

朱殷说:"长华宫那边——公主出宫祭拜,路上遇了刺客。"

李同光的脸变了。

不是慌。是他的脸一下子收住了,收得只剩骨头,眼睛里什么都没有了。

他说:"人呢。"

"还不知道。"朱殷说,"刺客不是普通的劫道的,是朱衣卫的路数。"

李同光坐在马上。

他说:"多少人。"

"回侯爷,报信的说有七八个。"

"她带了几个人。"

"一个宫女。"

李同光坐在马上,两只手握着缰绳。

他握了很久,久到指节都白了。

然后他调转马头。

朱殷说:"侯爷,往哪儿去。"

"出城。"

朱殷愣了一下:"侯爷这时候出城,宫里要是——"

李同光已经一夹马腹冲出去了。

他冲出去的时候心里过的不是"她"。

他心里过的是一笔账:

——她是他带进宫的。是他在殿前把"礼王"换成了"礼城公主",是他看着她把帽子挑了、把血点

上了、把九座城开了口,是他把这个人从刀底下拔出来,摆到了安帝的案上。

这个人现在是安帝手里的一枚子,也是他手里的一枚子。

这枚子他还没用完。

现在有人在他眼皮底下动这枚子。

他把这笔账算完,马已经出了城门。

那边山坳里,杨盈是被两个人从车里拖出来的。

刺客没有蒙面。

为首那个人提着刀,走过来,看了她一眼。

他说:"礼城公主。"

杨盈被按在地上。她的簪子早在跪蒲团的时候放在牌位前了,头发半散着。她抬起头。

她说:"谁派你们来的。"

那个人笑了。

他说:"有人不想你活着回宫。"

杨盈说:"谁。"

"这个不重要。"那人说,"你到了底下,自然有人告诉你。"

他举起刀。

刀举起来的时候,一样东西从旁边的林子里飞出来,打在他手腕上。

那是一枚铜钱。

铜钱打得很准,打在腕骨上,那人的刀脱手飞出去。

然后林子里出来两个人。

一个是宁远舟。

一个是任如意。

杨盈被按在地上,仰着头,看见的先是宁远舟。

宁远舟的刀很快。他第一个照面就杀了两个。

然后是任如意。

任如意走过来的时候,杨盈看清了她的脸。

杨盈整个人定住了。

她定在那儿,一动不动,眼睛睁着,看着任如意,看着她走过来,看着她把刀插进最后一个刺

客的胸口,看着她把刀抽出来,甩了一下刀上的血。

任如意转过身。

她看见杨盈坐在地上,头发半散着,脸上有一道灰。

她说:"起来。"

杨盈没有起来。

任如意走过去,伸出手。

杨盈抓住那只手,被拉起来了。

她被拉起来以后,第一句话说的是:"你没死。"

任如意说:"我没死。"

杨盈站在那儿。

她心里翻起来的一样东西很硬——是气。

她气的是:这个人让她跪了一个空牌位,让她对着一个坛子说了那么些话。

她把这个咽回去了。

她说:"你为什么不告诉我。"

"告诉你,你就演不像。"任如意说,"你在离宫里哭的那些,安帝的人看得见。你演得像,你才

活得下来。"

杨盈站在那儿。

她说:"所以你让我跪那个牌位。"

"那个牌位不是我让你跪的。"

"那是谁。"

任如意看着她。

她说:"是李同光找的地方。"

杨盈没有说话。

宁远舟过来,把杨盈上上下下看了一遍。

他说:"伤着没有。"

杨盈说:"没有。"

宁远舟说:"真的没有。"

"擦破一点皮。"

宁远舟这才放心。

任如意说:"这里不能久留。走。"

杨盈站在那儿没有动。

她说:"我不走。"

宁远舟看着她。

杨盈说:"我回离宫。"

任如意说:"你回离宫做什么。"

杨盈说:"诏书已经下了。"

"下的是什么。"

杨盈抬起头。

她说:"太子妃。"

她停了一下。

"不管是皇后还是太子妃,我都是安国未来的女主人。"

任如意看着她。

杨盈说:"我回梧国做什么。"

她说:"回去嫁一个我不认识的驸马,住在一间我不认识的宅子里,天地兴亡两不知。"

她说:"我不回。"

宁远舟站在旁边,没有说话。

任如意看了她很久。

她说:"你想清楚了。"

"我想清楚了。"

"想清楚了就回去。"任如意说,"我给你留三条路。"

"你说。"

"第一条,出了事去金沙楼,找金媚娘。报我的名字。"

杨盈记下了。

"第二条,六道堂安都分部的都尉叫叶光,这个人可信。"

"第三条。"

任如意从怀里取出一样东西。

是一只迷蝶。

她把迷蝶交给杨盈。

她说:"这个你拿着。什么时候放,它就飞到我这儿。我来了,宁远舟也就来了。"

杨盈把迷蝶接过去,收进袖子里。

任如意看着她。

她说:"这三条,你最好一条都用不上。"

杨盈说:"我知道。"

李同光是天黑之前赶到的。

他骑得快,到山坳外头的时候马都跑不动了。他把马扔给后面的人,自己跑进去。

跑到洞口他停住了。

洞里点着灯。

灯下有两个人。

宁远舟坐在洞口那块石头上,任如意站在他旁边。两个人挨得很近。宁远舟的肩上有一道口子

任如意正低头给他包扎。她的手停在他肩上,停了很久没有拿开。

宁远舟说了一句什么,声音很低。

任如意笑了一下。

那个笑李同光见过。他见过很多次。

他站在洞口外头的那棵树后面,站着,一步都没有再往前。

他站了很久。

久到洞里那两个人把伤包完了,久到任如意把布收起来,久到宁远舟站起来,两个人往洞外走

他们从他面前过去。

他们没有看见他——他站在树影里,他没有动,他也没有出声。

他们走了。

李同光站在树后面。

他心里过的东西只有一样,很短,也很实在:

从他亲手杀了她那一刻起,就没有他的事了。

他把这一样按住,按住以后他转过身,往回走。

他没有进那个洞。

他走到山坳外头,翻身上马。

朱殷跟上来,说:"侯爷,公主——"

"她没事。"

朱殷说:"是。"

李同光说:"回府。"

他走出十几步,勒住马。

他没有回头。他说的是:"那个洞,明日封。"

朱殷愣了一下。

他说:"侯爷,公主说不要封。"

李同光坐在马上。

他说:"她说不要封。"

"是。"

李同光说:"她说了不算。"

他停了一下。

"那个地方是我找的。"他说,"我找它,是为了让她清净。"

朱殷低下头:"是。"

李同光说:"明日封。石头一块一块垒上去,垒到顶,外头抹泥,种草。"

朱殷应了一声。

李同光一夹马腹,走了。

回到府里,天已经黑透了。

他站在书房里,站着没有坐下。

朱殷在门外站着,站了很久,进来回话。

他说:"侯爷,今日那些刺客——"

"活口呢。"

"跑了两个,抓着一个。"

"审了没有。"

"审了。"朱殷说,"是朱衣卫的路数,可人不是朱衣卫的。是外头雇的。银子走的是沙西部的票

号。"

李同光说:"票号的名字。"

朱殷报了。

李同光说:"记下。"

他站了一会儿,又说:"那个活口。"

朱殷抬起头。

"关着。"李同光说,"不审了,也别放。"

朱殷应了一声。

李同光说:"还有一样。"

"侯爷说。"

"今日去看的人,一个都不许往外说。"李同光说,"去了几个。"

"回侯爷,连老奴一共十一个。"

李同光说:"十一个人,每人记笔,往后按月给。谁要是往外说了一个字,他自己知道。"

朱殷低下头:"老奴记着。"

李同光说:"下去。"

朱殷退了出去。

李同光坐在案前。

他坐了很久,一个字都没看进去。

他心里落下来的是那家票号。

那家票号他认得。安都城里走沙西部银子的票号有三家,朱殷报的是最大的一家,东家姓初。

他把这一样按住,站起来,走出去了。

他出门的时候没有叫人备车。他骑马,只带了两个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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