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易安的神识在那层紫芒的包裹下,缓缓下坠着。
那是烟斗中逸出的幽冥潮水,但那却并非实体,白易安白衣瞬间染透,肌骨映出莹莹的光泽,似将溺毙的谪仙,又似卧佛的玉雕沉入深海。
每一滴水都是未渡之魂的执念——
货郎遗落在街市的拨浪鼓,戍卒锈蚀的箭簇,邻家阿姐未缝绣的嫁衣...
万千幽魂环绕周身,却在即将触底刹那,他袖中的骨链突然绽放萤光,和先前环绕他周身的紫芒融为一体。
链环一寸寸紧扣腕口,不足片刻便拼成 《渡魂箓》残章:“上善若水,尽纳诸怨。”
源自幽冥的潮水如蒙赦令,退而化作墨色莲台托他安卧其中。
烟斗余温烙在眉心,白易安缓缓睁眼。
目光所触之处...竟然是那年的青庐,同方才他用‘渡魂人’短暂复原的幻象一模一样。
可是这里的陈设,都是真实的。
虽然他清楚的知道,这只是寄存于他脑海中的‘真实’,这里的一切都是存在过的。
真实到...他可以触碰,可以看着光影泻过青庐外的枝桠,看着指尖的香灰一点点飘散,与粉尘一齐跌落在地。
不对...这是从前的青庐。
这不是他隐居八年的破屋,这里是...他从前和师弟一起拜师学艺的青庐。
他似乎是想要急切的知道这里的景象是否和师弟走之前的相同,加快了脚步,几乎是以狂奔的姿态冲了过去。
他摸着门口亲手挂上的牌匾,这里很久没有被人动过了,灰扑簌簌的一层又一层落下,迷了他的眼睛。
他没有停下,直到一串极小的铜铃“啪嗒——”坠落在地。
他一瞬失神。
“都是真的...都是真的。”
这里所有的一切,都是真的。
“师哥。”
他听到一声呼唤,就是往常师弟喊他回去吃饭的那样,甚至腔调、语气都一点没变。
那是一个极其温柔的,少年气丝毫未褪,脆生生的声音。
那是师弟的声音,他这辈子都不会忘掉的。
白易安猛的回头,师弟就穿着一身蓝染的粗衣,想是去了山下集市采买,还没来得及换衣裳。
他就那样朝白易安奔了过来:“师哥!我~回~来~啦——!”
没刹住力度,他直挺挺撞上了白易安的胸膛,“哎呦”了一声,抬起头来看着他:“师哥,我今日可没在外面瞎逛!我回来的早吧——!是不是得夸夸我!”
“...是,师弟最棒了!没撞疼吧?”他微微晃神,随即紧紧握住了他的手:“你没事吧...”
“没事,好着呢师哥!哎...师哥你怎么好像有点难过...是我哪里又没做好吗?”
师弟拍拍胸脯,信誓旦旦的跟他保证着:“我有在好好练功哦师哥!下次我们再来切磋一下...虽然我打不过你,不过总有一天我们能并肩去江湖闯荡的!”
“好,没事就好。师弟一直都很乖,师哥相信你,一定能...能成为一代大侠!”
后半句话竟让他有些哽咽了,他不敢再说多了,他怕自己会真的忍不住在师弟面前落下泪来。
明明他刻意淡化了这么多年了,却也还是忘不了,他忘不了...忘不了自己亲如手足的师弟就那样决绝的...选择让他活下去。
“师哥,你结巴了——肯定是被我的决心吓到了吧!不用大惊小怪的师哥...我呢,我这个人可不会说谎!你就等着吧!”
一缕残光穿过了师弟的睫毛,影子微微的投在他的蓝染的粗衣上,风尘里飘着八年前同样的柳絮。
他把手搭在白易安的肩膀上,学着外面风流浪子的模样勾了勾他的下巴:“师哥~理理我嘛~”
换作是往常,白易安定是会笑骂他不知好歹,竟小小年纪不学好,偏要跟外面的人厮混!然后再佯装生气痛骂他一顿!
可是到了现在,他连一句...一句话都说不出来了。
白易安张了张口,声音却无比嘶哑无力:“好了好了,回来了就好。”
“哎——师哥,你今日真的有些奇怪了——”他双手叉腰,目光却都直勾勾的落在了白易安身上:“莫非是...想我了?”
“我做了一个梦,梦到你抛下我一个人跑去当大侠了...”白易安勉强撑起一丝笑意,点了点师弟的额头:“你要是敢!我就把你吊起来打!”
“哦~原来师哥是因为梦到我偷偷跑出去——吃醋了啊——!我可要回去告诉师父!”
“先打住,”白易安撑着身子看他:“你有没有什么愿望,想要师哥帮你完成的...?”
“有倒是有,”师弟有些困惑的挠了挠头,半歪着脑袋:“不过师哥你要知道这个干什么?怎么,太阳从西边出来啦?”
夕阳一点点的坠落而下,这片‘空间’恐怕...已经支撑不了多久了。
白易安的瞳孔骤然紧缩!
“快没时间了,师哥今日高兴,想帮你完成些小事情,就告诉师哥一回?”他急切的俯下身向他,揉了揉他的发顶。
“那我想——师哥你好好活着就行!我听说他们那些大侠啊,动不动都满身是伤的,师哥你生的这么好看,可千万不能死了!”
白易安的手猛然僵住,随即他的神色又恢复了正常。
他是最善于伪装包裹自己的,只是他未曾想过...师弟一开始的愿望就是让他活着。
只是想让他活着吗...
他的手止不住的颤抖着。
一阵锥心的刺痛袭来,让他的五感受到了不小的冲击,他忍不住一膝跪在地上,师弟的那枚残玉在发烫,烫的他...想要放肆的哭出声音。
他很久没有哭过了,他本来以为自己会成为一个真正的‘魇’,成为一个冷漠的‘渡魂人’。
到头来...他连自己的心结都未曾...解开。
白易安终于像一个活生生的人,像一个得不到玩具的小孩,失声痛哭起来。
“我好难过...为什么——为什么...”
......
幽冥的潮声吞没了他的呼喊。
白易安一睁眼,就看到了沈漪那充满了关怀的神色:“你怎么样...或者说,你看到了什么?”
“...我的‘梦魇’。”白易安艰难的开口,他的泪痕早已被幽冥的潮水蚀去。
此刻他脸上的表情只剩下了麻木的冰冷:“谢谢你。”
“你...”沈漪的担忧不减:“方才...我的烟斗差点被...烧坏了。”
他的袖口里多了些灼裂的焦痕,像是被反噬过后的余烬。
千万个游魂的残念,抵不过他在那片真实的‘桃源’里与师弟的几番对话...
他早该知道的,他只是...没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