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章 一门之隔

周五早上,岑彻是被周阿姨拦下的。

"先生,桑先生没下楼吃早餐。"周阿姨搓着围裙边,一脸不安,"我上去敲了两次门,他说在画画,不吃。可是那个声音……先生,那个声音不对。哑得不像话。"

岑彻的脚步顿在楼梯口。他抬起头,嗅了嗅。

空气里有一丝极淡的味道,白梅,但是不对。平时的白梅是清冽的,这一缕是苦的,像花被揉碎了泡在隔夜的水里,一点一点烂掉。

他的血液在一秒钟之内冷了下去。

"他什么时候这样的?"

"昨……昨天就有点不对劲,晚饭也没吃,说要赶稿子。"

昨天,昨天深夜他回来,在那扇门外站了五分钟。门里面没有光,他以为人睡了。

原来没睡。原来那个人就躺在离他一门之隔的地方,烧着,熬着,听着他的脚步声来了又走。

岑彻三步并作两步上了楼。东边的房门前,他抬手要砸门,手举到半空,又停住,放轻,敲了敲。

"桑岫。"

里面静了几秒,传来窸窸窣窣的响动,然后是一个哑得几乎不成调的声音:

"……岑总?你回来了。我没事,我在画画。"

"开门。"

"画到一半,不方便。"那个声音努力撑着平稳,"昨晚的安抚我记着呢,欠一次,我下周补。"

"桑岫,"岑彻的手按在门板上,指节一寸寸收紧,"开门。"

门里沉默了,过了很久,久到岑彻准备叫陆知行拿钥匙的时候,门里传来一声极轻的、泄了气一样的话: "你别进来,我发情期。"

隔着一扇门,岑彻听见自己的心跳,咚,咚,咚,每一下都撞在肋骨上。他的Alpha本能在那一瞬间轰然炸开,像有人在他颅骨里点了一把火。后颈的阻隔贴底下,龙涎香疯狂翻涌,门板都开始发烫。里面的人是他的Omega,匹配度99%,正在发热,正在疼,正在一门之隔的地方烧成一滩水。他只需要推开这扇门。

"我让人叫林医生。"岑彻咬着牙,一个字一个字往外挤,"你撑着。"

"不用叫医生。"门里的声音断断续续,"我的发情期跟别的Omega不一样,医生没办法的。我熬过很多次了,一个人,熬两天就好。你别管我,你忙你的……"

"你熬过很多次了?"岑彻打断他,声音低得发狠,"一个人?"

"嗯。从十六岁开始,一直都是一个人。"门里顿了顿,似乎想笑一下,没笑出来,"我习惯了。岑总,真的,这个我熟。"

我习惯了。这个我熟。岑彻站在门外,忽然觉得嗓子眼里堵了一块烧红的炭。他十六岁的时候在干什么?在地下室里扛第一次易感期,三天,差点死掉,被爷爷抱出来的时候,爷爷的手一直在抖。他以为全世界只有他一个人,在十六岁那年被自己的信息素扔进了地狱。原来不是。原来这栋房子里还住着另一个,从十六岁开始,一年一年,一个人烧,一个人熬,熬完了爬起来,跟所有人说我没事,我在画画。

"你等着。"

岑彻只说了这三个字,转身下楼,拨通了林医生的电话,电话打了二十分钟。

林医生的话很冷静,也很残忍:"桑岫是中和型,他的发情期和普通Omega不一样。普通Omega的信息素是向外求偶的,他的是向内收敛的,所以反应温和,但是更耗。阻隔剂对他效果差,强行用药有腺体损伤的风险。理论上,只有一个办法能让他不那么疼。"

"说。"

"匹配Alpha的信息素安抚。不需要标记,甚至不需要接触,只要你在他身边,把你的信息素放给他,他的腺体就会自己安静下来。99%的匹配度,你就是他的药,岑彻,就跟你疼的时候他是你的药一样。"

电话挂了,岑彻握着手机在客厅站了很久,然后上楼,重新站到那扇门前。他抬手,扯掉了后颈的阻隔贴。龙涎香混着焚天的气息涌出来,被他死死压着,压成一缕,顺着门缝,一寸一寸,送进门里去。门里,桑岫蜷缩在床上,冷汗已经浸透了床单。

他已经烧了两天两夜。意识是飘的,像断线的风筝。他只知道不能开门,不能喊疼,不能让那个人进来,进来就完了。

Alpha的本能是什么,他学过。一个S级Alpha面对匹配度99%的发情期Omega,那不是人,是兽。岑彻如果真的进来了,标记了,安慰了,明天早上清醒过来,会怎样?会把这算作合同第九条的新增服务。会以为他桑岫是处心积虑,用发情期钓他。

或者更糟,岑彻会自责。那个连Omega在他信息素下昏厥都能记十几年的男人,如果在本能驱使下碰了他,会把这笔账算在自己头上,算成自己的罪。

桑岫不要,他这辈子什么都缺,就是不缺债。他不许自己变成岑彻的债。

所以当他闻到门缝里渗进来的那缕龙涎香时,他先是浑身一颤,像溺水的人抓到了浮木,然后他用尽全身力气,把被子蒙到头上,咬住手背,不让自己发出一点声音,可他的腺体背叛了他。后颈烫得像着了火,白梅混着温茶的气息不听使唤地涌出去,疯狂地、贪婪地扑向门缝外的那缕龙涎香,像藤蔓扑向唯一的一棵树。两股信息素在门缝里相遇了。那一瞬间,门里门外,两个人同时颤了一下。

岑彻靠在门上,缓缓滑坐下去,坐在门外的地毯上。他闭着眼,把自己的信息素一点一点往门里送,感受着他的Omega在门那边,疼得发抖,却死死咬着牙不吭声。

"桑岫。"他隔着门,哑声说,"我标记你。临时的,几天就代谢掉,什么都不算。你开门。"

门里很久没有声音。然后,那个烧得破碎的声音响起来,一个字一个字,像从很深的水底浮上来:"不要。"

"你现在……是本能。本能给的东西……我收不起。"

"明天你醒了……会后悔的。我不想做……让你后悔的人。"

岑彻的额头抵着门板,闭上了眼。

"我数三声,"门里的人又说,气若游丝,却固执得像在立誓,"你要是心疼我……就走。你坐在这里,我更疼。你一走,我就……就不敢疼了。"

"一。"

岑彻没动。

"二。"

他还是没动。

"三……"那个声音软下去,带了一点哭腔,那点哭腔像一根针,顺着门缝扎进了岑彻的心脏,"你怎么不听话啊。"

岑彻坐在门外,听着里面的呼吸声从急促一点点变得绵长,听着他的Omega在龙涎香的包裹里,终于撑不住,昏睡过去。

他没走,他在门外的地毯上坐了一整夜,背靠着那扇门,信息素整夜未断。天快亮的时候,他也睡着了,一只手还搭在门框上。

门里门外,两个人隔着一块门板,头挨着头,睡了一夜,谁都不知道。第二天中午,桑岫醒来的时候,烧退了。

发情期的潮退下去,身体里只剩下被抽空一样的疲惫。他撑着床坐起来,第一件事是看手,手背上一排牙印,是他自己咬的。

第二件事,是闻。空气里有龙涎香。很淡,很稳,残留了至少十几个小时,把他的房间浸得像一个安睡的巢。他愣了很久,然后连滚带爬地下了床,拉开门。

门外没有人。地毯上有一个浅浅的人形压痕,还有一小片被体温焐过的痕迹。门框上,搭过手的地方,一枚银色的戒指印,浅浅地磕在木头上。

他站在那个压痕旁边,站了很久。楼上传来脚步声,岑彻从书房方向走过来,高领毛衣的后颈上,阻隔贴重新贴好了,整整齐齐。两个人在走廊里打了个照面。

"醒了?"岑彻的语气平淡得像在问天气,"林医生说,醒了就没事了。"

"……嗯。"

"下次发情期提前说。这是合同第九条包含的内容,你瞒报,算违约。"

桑岫低下头。来了。违约,瞒报,服务质量。他攥了攥衣角,轻声说:"对不起。这次算我旷工,两天,你扣钱吧。"

岑彻盯着他看了很久。久到桑岫以为他要发火,他却忽然伸手,把一样东西塞进桑岫手里,然后一言不发地走了。

桑岫摊开手。掌心里是一枚银戒指,旧的,磨得发亮,内侧刻着一个模糊的"岑"字。是岑彻左手无名指上,那枚从不离身的、爷爷的遗物。刚才塞过来的那一秒,戒指上还带着体温。桑岫捏着那枚戒指,站在走廊里,彻底懵了。他不明白。旷工两天,不扣钱,给戒指?这是什么新的管理手段?

而下了楼的岑彻,坐进车里,一拳砸在方向盘上。他也没想明白,自己为什么把戒指给出去了。他只知道,刚才在走廊里,看着那个人烧退之后苍白得透明的脸,他忽然想起昨夜隔着门板听见的那句话。

我不想做让你后悔的人。他不想做让他后悔的人。这个傻子到现在都以为,他岑彻坐在门外一整夜,是怕,是嫌弃,是怕碰了他会后悔。

岑彻发动车子,开出很远,才低声说了一句:"我最后悔的事,是那天晚上没把门踹开。"

车子汇入车流。他的左手无名指上,空了。那个位置二十八年来第一次空着,他却觉得,有什么东西,终于放到了该放的地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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长夜来信
连载中●匿名 /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