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玄关的灯

回到别墅,已经快十二点。桑岫在车上睡了一路,被岑彻叫醒时还有点懵,眼睛半睁不睁,眼尾那点挑起的弧度被睡意彻底泡平,看着像只被雨淋透又烤干了毛的小动物。

"到了。"岑彻说。

"哦。"他迷迷糊糊去解安全带,解了半天没解开,手指在卡扣上乱按。

岑彻看不下去了,倾身过去。带着龙涎香气息的身体骤然笼罩过来,桑岫瞬间清醒,僵在座椅上一动不敢动。岑彻的手指擦过他的手背,"咔哒"一声,卡扣开了。

"……谢谢。"

"嗯。"

那声"嗯"擦着他耳边过去,低低的。桑岫缩了缩脖子,抱着那件西装外套下了车。

玄关的灯亮着,周阿姨留了字条说姜汤在锅里温着。桑岫给自己盛了一碗,想了想,又盛了一碗,端上楼,在书房门口站定。门缝里透出灯光。他抬起手,犹豫了一下,敲了敲门。

"进。"

岑彻坐在书桌后,正在看文件,眉心微微皱着。桑岫把姜汤放在桌角:"周阿姨煮的。你也喝一碗,淋了雨。"

岑彻抬眼看他。这人洗过了澡,头发吹得半干,乱糟糟地支棱着,换回了那件起球的灰蓝卫衣,怀里还抱着他那件湿西装。一万八一盒的颜料他不敢拆,一套高定西装他抱得像抱着什么证物。

"衣服送去干洗。"岑彻说,"不用你管。"

"我弄脏的。"

"红酒是岑子衡泼的。"

"但衣服是你披给我的。"桑岫把西装往怀里又拢了拢,很固执,"我弄脏的,我洗。"

岑彻懒得跟他争,摆摆手让他出去。桑岫走到门口,又停住了。

"岑总。"

"又怎么了。"

"今晚的事,"他背对着岑彻,声音不大,"你能不能……别往心里去。"

岑彻挑眉。

"你为我得罪了家里人。"桑岫低着头,手指抠着怀里的西装面料,"孤儿院里有句话,出头的椽子先烂。你这样的身份,没必要为一个……为合同里的人出头。以后再有这种事,你让我自己处理就好,我习惯了。"

他说得很平静。习惯两个字,说得像喝水一样自然。书房里静了几秒。

"桑岫。"

"嗯?"

"你今年二十二。"岑彻的声音听不出情绪,"习惯两个字,你倒是说得顺嘴。"

桑岫没答话,轻轻带上门走了。岑彻坐在原地,那份文件半天没翻页。姜汤的热气袅袅升上来,辣的,暖的。他端起来喝了一口,被辣得皱了下眉,然后喝完了整碗。

凌晨一点半,桑岫被渴醒了。他下楼倒水,路过客厅时,脚步顿住了,沙发上坐着一个人。

岑彻没开灯,就着窗外的雨光坐在黑暗里,长腿交叠,手里端着一杯酒,没喝,只是端着。他面前的茶几上,摆着一份文件,摊开的,最上面一页右上角贴着一张两寸照片。隔着半个客厅,桑岫还是一眼认出了那张照片,是他。

是他的体检报告。照片,姓名,性别,腺体等级,信息素类型,还有最下面那行加粗的字:匹配度99%。

桑岫站在楼梯口的阴影里,心脏一点一点往下沉,原来是这样。原来今晚挡在他身前的那个人,此刻正在深夜里,一遍一遍核对货物的质检单。匹配度99%,多漂亮的数字。他该高兴的,他这件商品,成色顶级。

他轻手轻脚地倒了水,轻手轻脚上楼,没让沙发上的人发现。躺回床上,他盯着天花板,把手伸到后颈,按住那片微微发烫的腺体。

"你听到了吗?"他对着黑暗,用只有自己能听见的声音说,"他护着你,是因为你值钱。跟护着一幅名画,一只名表,没有区别。"

"所以别多想。"

"千万别多想。"

楼下客厅里,岑彻终于喝了一口酒。他看着报告上那张证件照。照片上的桑岫看着镜头,眼神有点呆,像没反应过来快门已经按了,傻得要命。

99%。

他查过了,全洲登记在册的中和型Omega,一共十七个。愿意或者已经被配给S级紊乱Alpha的,九个。这九例里,匹配度超过90%的,三例。超过95%的,只有他眼前这一例。医学意义上,桑岫是他的药。唯一的,不可替换的,没了就会死的药。

可是今晚,当岑子衡那杯酒泼下去的时候,他脑子里闪过的第一个念头,不是药被人碰了。是这个人坐在那里,满身红酒,不喊疼,不喊委屈,抬起袖口擦了擦眼睛,说我擦一下就好。

岑彻又灌了一口酒,他想起十岁那年的楼梯,十五岁那年地下室的三天,二十岁那年担架上那个昏迷的Omega。所有人看他,要么像看炸弹,要么像看怪物,要么像看一座会走路的金山。

从来没有人看过他,而今晚,老宅门口,雨里,那个被他抵在车门上的Omega,仰着脸看他,眼睛亮得吓人,说长这么大,第一次有人给我做主。

岑彻把酒杯重重磕在茶几上。完了,他想。

跟桑岫在床上说出的一模一样的两个字。隔着一层楼板,两个人在不同的黑暗里,各自宣判了自己的死刑。

第二天是周日,岑彻难得没去公司。桑岫起晚了,下楼时看见餐桌上已经摆好了早餐。小米粥,酱瓜,还有一碟蒸得白白胖胖的虾饺。

周阿姨在厨房里忙活,头也不回地说:"先生一早就让人送来的,广式早茶,说你昨天受了惊吓,得吃点好的压压惊。"

桑岫捏着勺子坐下。压惊。他看着那碟虾饺,半天,夹起一只,咬了一小口。虾是整只的,鲜甜,弹牙。他在福利院过年才能分到一只饺子,还未必有虾。他吃得很慢,把每一只虾饺都吃干净了。吃完,他翻出那个小本子,在新的一页写:十月十七日。虾饺一碟,姜汤一碗。西装外套一件,干洗费待查。写到这里,笔尖停了停。

昨夜客厅里的那一幕浮上来,黑暗里摊开的体检报告,照片上自己呆滞的脸。他抿了抿唇,在后面又添了一行小字:以上物品,属甲方对乙方设备的正常维护。勿多想。

写完,合上本子,压到枕头底下。字写得歪歪扭扭。因为写最后一行的时候,他的手有点抖。

上午十点,陆知行来了,跟岑彻在书房谈事情。桑岫在花园里画画,隔着落地窗,隐约看见陆知行递了个平板过去,岑彻看了一眼,脸色沉下来。他识趣地收回目光,继续调他的颜料。

书房里,陆知行把平板往前推了推:"岑子衡昨晚回去发了酒疯,在家族群里说了些难听的话,我已经让公关部处理了。不过有件事,你得知道。"

"说。"

"昨天宴会上,明远先生跟桑先生要了联系方式。"陆知行斟酌着措辞,"桑先生给了。另外,明远先生约了他下周喝茶,说是……带他认认岑家的门。"

岑彻捏着平板的手指收紧了。落地窗外,那个人坐在花园的画架前,穿着一件起球的旧卫衣,袖口沾着颜料,正低头往画布上涂大片的蓝。阳光落在他发顶,他的侧脸安静,眼尾微挑,偶尔停下来,对着画布发一会儿呆,然后再涂两笔。像一只对世界毫无防备的鸟,在猛兽的领地里,旁若无人地筑巢。

"推了。"岑彻说。

"以什么理由?"

"他病了。"岑彻面无表情,"Omega发情期紊乱,遵医嘱静养,不见客。"

陆知行:"……"

"有意见?"

"没有。"陆知行收好平板,走到门口,又回过头来,"阿彻,我多句嘴。你跟他,是签了协议的。协议里可没写,你能管他见谁。"

岑彻抬起眼,目光冷得像刀:"他是我的人。"

"法律意义上,是的。"陆知行不躲不闪,"但桑岫不是东西,阿彻。你把他当东西护,他就永远只把自己当东西。昨天家宴的事我都听说了,你知道他坐在那儿擦酒的时候,心里在想什么吗?"

岑彻没说话。

"他在想,没关系,我习惯了。"陆知行轻声说,"一个把'习惯了'挂在嘴边的人,你猜他是怎么长大的?"

书房里静了很久。

"出去。"岑彻说。

陆知行走了。岑彻站在落地窗前,看着花园里那个人。桑岫画完了那片蓝,退后半步端详,忽然毫无预兆地回过头,朝落地窗这边看了一眼。

四目相对,隔着一层玻璃,隔着满院子的阳光,桑岫愣了一下,然后朝他举了举手里的画笔,露出一个很浅的笑。大概是感谢他昨晚撑腰的意思。岑彻面无表情地转身走开了。

他坐回书桌后,盯着那份文件看了十分钟,一个字没看进去。他拿起手机,给陆知行发了条消息:查一下,美院的学费,一年多少。发完,他盯着这条消息看了两秒,又补了一条:还有。中和型Omega的腺体,长期定向释放信息素,会不会有损耗。

窗外,桑岫看着那个转身走掉的背影,举着画笔的手慢慢放下来。笑还挂在脸上,有点僵。他就知道,他对自己说。刚才那个笑,又给多了。人家核对了质检单,确认了成色,现在大概连"维护设备"这几个字,都嫌浪费。他低下头,往画布上涂了一层更深的蓝。

那天下午,他画了一片海。深蓝色的,黑色的,没有一条船,没有一座灯塔,海面上什么都没有。

晚上周阿姨来收画具的时候看了一眼,说先生这海画得真好看,就是看着心里空落落的。

桑岫笑了笑,没说话。夜里十点,他照例去书房安抚。一成信息素,一米五的距离,从头到尾两个人没说一句话。

九点五十,岑彻忽然开口:"下周我叔叔约你喝茶的事,推了。"

桑岫一愣:"为什么?叔叔人很好。"

"我说推了。"岑彻头也没抬,语气不容置喙,"离他远点。这是命令。"

桑岫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最终只是低下头。

"……好。"

还是那个字,还是那个速度。只是这一次,答完之后,他放在膝盖上的手,慢慢攥紧了。指甲陷进掌心,有点疼。

他不明白。昨天还为他出头的人,今天为什么连他见谁都要管。合同第九条后面,是不是还有他没看到的第九页?

走出书房,走廊很长,很静。他回头看了一眼那扇关上的门,忽然觉得,这栋别墅里最难懂的东西,不是智能马桶,是住在西边那间房里的人。

而西边那间房里,岑彻坐在黑暗里,手里捏着手机,屏幕亮着。屏幕上是陆知行回过来的消息:学费查到了。另外,定向释放没有损耗,但是有记录显示,中和型Omega在"不愿意"的状态下被迫释放信息素安抚,会造成腺体早衰。阿彻,你查这个做什么?

岑彻盯着"不愿意"三个字,看了很久很久。然后他想起桑岫每一次准时准点坐到那把椅子上,放出那不多不少的一成。像上班打卡,像交租,像还债。

他一直以为那是温顺,现在他忽然不确定了。他打字,删掉,再打,再删掉。最后发出去的只有一句:明天开始,安抚时间改成他想来了再来。发完,他把手机扔到一边,闭上眼。

窗外又开始下雨了。他想起那人画的那片海。深蓝色的,黑色的,什么都没有。岑彻忽然觉得,自己这二十八年,好像就活在那样一片海里。而今天,有个傻子举着一盏一成的灯,站到了海边上,他不知道那盏灯能亮多久。

他更不知道的是,那盏灯此刻正在走廊尽头的小房间里,把头埋进枕头,一遍一遍地跟自己说:

勿多想。

勿多想。

勿多想。

枕头底下的记账本,硌着后颈,微微发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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长夜来信
连载中●匿名 /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