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次安抚时间定在周三,晚上九点。
八点五十,桑岫站到了书房门口。提前十分钟是他在画室打工养成的习惯,迟到扣钱,早到不扣。
书房重新收拾过了。碎掉的落地灯换了新的,书架补齐,地毯换了,连空气里那股焦苦味都淡了。唯一多出来的,是靠墙一把椅子,端端正正摆在离书桌一米五的地方。
一米五。桑岫目测了一下。像病房里给家属留的位置,不远不近,恰好是个工作距离。他坐进去,等。
九点整,岑彻从文件后抬起头,像是才发现他:"来了。"
"来了。"
"开始吧。"
开始吧。桑岫在心里应了一声。问题是,没人教过他怎么"开始"。
他闭上眼,学着那晚的样子,把后颈那点温热往外放。白梅混着温茶,很淡,一缕一缕,像往冷水里兑热水。他拿不准剂量。那晚岑彻抖成那样,他放了三成才把人压住;今晚这人好端端坐着批文件,他想,一成大概够了。一成。
他忽然有点想笑。他打工这些年,端过盘子算过提成,画插画按张计价,头一回上岗,计量单位是"成"。
书房里很静。岑彻批文件,他坐着,谁也不说话。桑岫开始观察。观察是他从小练出来的另一个本事,孤儿院里,会看脸色的小孩少吃很多亏。
岑彻批文件很快,签字更快,但每隔二十分钟左右,会停一次,捏一捏眉心。他右手还缠着纱布。桑岫眯了眯眼,看清了那个打结处鼓起的小包。是他打的结。四天前的结。边缘已经起了毛,微微发灰。
桑岫的指尖动了动。规矩里写着:不许碰我。他把手按回膝盖上,按住了。可按住了手,没按住嘴。
"纱布该换了。"他说,"超过两天不换,会滋生细菌。你那天是玻璃扎的,伤口深,更要勤换。"
岑彻笔尖一顿,抬眼看他。桑岫被看得后颈发紧,还是把话补完了:"……我就是说一下。换不换随你。"
"嗯。"
一个字,没有下文。桑岫识趣地闭嘴,继续放他那一成的信息素。
九点半,岑彻说:"可以了。"桑岫起身,走到门口,又被叫住。
"以后不用提前十分钟到。"岑彻没抬头,"九点就是九点。"
"好。"
"也不用放那么多。"他翻过一页文件,语气平平,"一成。你当我是什么?"
桑岫愣了一下:"……你能感觉出来几成?"
岑彻没答。很久以后桑岫才知道,S级Alpha对匹配Omega的信息素感知,是以毫厘计的。他放出去多少,往哪边偏了一寸,落在对方哪根神经上,岑彻全知道。他以为自己在那头安安静静地上班,其实在岑彻的感知里,那是一盏灯,从他进门起就亮着,一寸一寸,朝他这边照。
那晚他只知道一件事:走出书房时,他后颈是烫的,心跳有点快。他把这也记进了本子:安抚时长半小时,强度一成,身体反应正常,无不适。
写完看了看,觉得"心跳有点快"不属于"无不适",又拿笔划掉那三个字,改成:待观察。
周五晚上,第二次安抚时间。纱布换了。桑岫一进门就看见了。新纱布缠得也不怎么样,打结处照样鼓着个包,但明显是新换的,白得很新鲜。
他坐下,放信息素,没说话。心里却有一小块地方,极轻微地软了一下。像冬天晒到一小块太阳。原来他说话,这个人是会听的。
这个念头很危险。桑岫清楚得很,给点好脸色就把命交出去的Omega,他在福利院旧杂志的夹缝里读过太多。他提醒自己:换药是甲方的自我保养,与乙方无关。
可他那天晚上的信息素,还是不知不觉,从一成放到了一成半。岑彻握笔的手停了停,什么都没说。
桑岫这几天一直没睡好。门口的脚步声,他已经确认那不是错觉,每晚两点多,门缝底下的光都会被挡住一阵。他不敢开门,只能睁着眼等那串脚步走掉,一等就到三四点。
书房太暖和了。岑彻被安抚之后,信息素会散出一种极淡的、干净的尾调,像雪停之后的松林。桑岫长这么大,头一回知道,原来他的信息素在一个地方是可以"有用"的,是被允许的,甚至他不敢想那个词,被需要的。
他蜷在那把离书桌一米五的椅子里,意识一点一点往下沉。他想,就闭一会儿眼。就一会儿。再睁眼,墙上的钟指向十一点四十。
书房只剩一盏台灯。文件批完了,岑彻靠在椅背上闭着眼,眉心舒展,像是睡着了。而他身上——
桑岫低头,一件黑色外套,带着极淡的龙涎香,严严实实盖在他身上。
他僵住了,大脑空白三秒,血"轰"地涌上脸。他猛地坐直,外套滑下去,他手忙脚乱地捞住,叠好,放回椅子上,动作轻得像在拆炸弹。
"醒了?"
岑彻不知什么时候睁了眼,正看着他。
"对、对不起。"桑岫站起来,深深弯下腰,"我睡着了。这属于工作失误。你可以扣——"
"扣什么?"
"……扣钱。"他小声说,"或者扣时长。我明天补半个小时。"
岑彻盯着他看了很久。台灯底下,这人的脸还带着刚睡醒的潮红,眼尾那点天生的上挑被睡意泡软了,褪得一干二净,看着比实际年龄还小两岁。他道歉道得认认真真,脊背弯成一张弓,像随时准备挨骂。
岑彻忽然想起签协议那天。这人也是这样,一句"我知道"答得飞快,快得像排练过千百遍。那时候他觉得这人识趣。现在他只觉得那声"好"、那句"你可以扣钱",一字一句,都硌得慌。
"不用补。"他听见自己说,声音比预想的哑,"回去睡吧。"
桑岫如蒙大赦,又弯了弯腰,快步走了。走到门口停了一下,回头,指着椅子上叠得方方正正的外套:
"那个……我洗干净了还你。"
岑彻:"……"
门轻轻带上了。凌晨一点,桑岫蹲在浴室里洗那件外套。
标签写着只能干洗。他查过了,最近的干洗店九点才开门,等不及,他现在就要把它洗出来,今晚就要。
因为那上面全是他的味道。白梅混温茶,他自己的信息素,在别人的外套上待了两个小时,浸进去了。这太越界了。合同第九条只写了安抚,没写这个。他得把它洗掉,洗得干干净净,一点痕迹不留。
他用冷水一点一点地搓,搓得指尖发白,搓到一半,他停住了。因为他发现自己舍不得,那上面除了他的白梅,还有一丝极淡极淡的龙涎香,是外套主人的味道。两种气息缠在一起,竟然不难闻,像雪地里搁着一杯热茶。
桑岫蹲在原地,跟一件外套较了半天劲,最后还是咬牙把它洗了,烘干,叠成方方正正的一块。
早上,外套出现在岑彻的书桌上,底下压着一张便签:已洗,请查收。——桑岫
岑彻盯着那行字看了半天。他拿起外套,闻了一下。全是柔顺剂的味道。超市开架货的廉价柠檬香。那缕在他肩上停留过两个小时的白梅,一丝不剩,被洗得干干净净。岑彻把外套扔进衣柜最里面,一整天没再看一眼。
他说不清自己在烦什么。一件外套而已,洗干净还回来,天经地义,挑不出一丝错处。这个Omega永远这样,规矩守得一丝不苟,账目算得清清楚楚,一米五的椅子坐得端端正正,从不多占一寸地方。
可岑彻就是烦。烦到晚上批文件,笔尖戳破了纸。陆知行来送文件,顺口提醒:"岑总,老宅那边确认了,今晚的家宴,二少爷也会到。要不要……给桑先生准备一下?"
"准备什么。"
"衣服,礼物,还有——"陆知行斟酌着,"二少爷那张嘴,您是知道的。桑先生那个性子,怕是要吃亏。"
吃亏。岑彻眼前闪过那张安安静静的脸,闪过那声飞快的"我知道",闪过便签上那行工整的小字。
"他吃不了亏。"岑彻冷笑,"我看他精明得很。违约金比他命都贵,人家算得门儿清。"话是这么说,中午他还是拨了内线,让陆知行去安排。
下午,造型师送来三套西装。桑岫站在那排衣服前站了很久。吊牌上的数字他扫了一眼就赶紧移开,怕自己手抖。
岑彻下楼时,他正伸手去碰其中一件深灰色的,指尖刚碰到面料又缩回来,像被烫了一下。
"就这件。"岑彻说。
"太贵了。"桑岫脱口而出。说完他自己先愣住了。这不是乙方该说的话。他赶紧补救:"我是说……弄脏了,我赔不起。"
岑彻走过来,把衣服从衣架上取下来,塞进他怀里。动作很硬,话更硬:"晚上跟我回老宅。少说话,有人问什么,看我的眼色。别给我丢人。"
桑岫抱着那件衣服。布料冰凉顺滑,像抱着一捧水。"好。"他说。
又是这个字。又是这种速度。岑彻转身上楼,走到一半,没头没尾地补了一句:
"穿坏了不用你赔。"
脚步声消失在楼梯尽头。桑岫站在原地,抱着那套贵得吓人的西装,慢慢地、慢慢地把脸埋了进去。
布料上有新衣服的浆味。没有龙涎香。他莫名地,有一点失望。
去老宅的路上,车里静得能听见雨刷摆动的声音。桑岫坐得笔直,西装领口有点硬,磨着后颈。他在心里默念昨晚搜来的注意事项:少说话,多微笑,别人敬酒就低头抿一口。
他不知道这顿饭上等着他的是什么。也不知道,"别给我丢人"这句话,岑彻其实还有后半句。只是那后半句,连岑彻自己,都不肯承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