约定的那天下午,杭州的天色蒙着一层淡淡的灰,初冬的风裹着江南独有的湿润凉意,吹在皮肤上不刺骨,却能轻易勾起旧时光里细碎的记忆。
四人约在杭高贡院校区斜对面的路口碰头,离老校门不过几十米远。
李天是最先抵达的,远远就挥起胳膊朝另外三人招手。
他身上套着那件珍藏多年的杭高春秋棒球服校服,灰身拼接藏青插肩袖,领口、袖口与下摆是橙白相间的罗纹收口,左胸口绣着小小的圆形校徽。
布料被经年的水洗浸得微微泛白,当年宽松的版型如今紧紧卡在肩头,他用力扯了扯领口的罗纹边,肩膀绷得微微发僵,脸上挂着哭笑不得的表情。
“我的天,完全没想到。当年随便套上就跑操场的外套,现在穿上居然这么卡肩。还好版型够宽,勉强能遮住。”
江免紧随其后走到路口,同款棒球服穿在他身上妥帖很多,只是岁月拉长了骨架,外套的袖口短了一小截,露出一截干净的手腕。
他目光平静地扫过李天紧绷的肩线,淡淡开口:“一眼就能看出来是成年后硬套进去的。保安多看两眼就能识破。”
“江免你就不能少说点扫兴的话?”李天垮了下脸,随即转头望向路口另一侧。
沈鸢缓步走过来,身上同样是这件灰藏青拼色的棒球服。
旧布料贴在肩头,柔软熟悉的触感一落上身,高中时代那些零散片段,便不受控制地缓缓涌上来。
他没有刻意打理,只是简单理了理额前碎发,气质安静温和,不张扬,却自带一种从容。
白殷站在沈鸢身侧,一身同款校服外套,身形清挺,布料平整干净。
他话少,目光安静落向前方不远处的校门,没有多余的动作,清冷的气质藏在校服之下,却并不疏离。
老校门上方刻着校训,往里延伸是长长的院士路,道路两侧高大的梧桐枝桠交错,枯叶零星飘落在地面。
没有繁复的铺陈,一眼望去,就是他们无数个清晨傍晚走过的地方。
李天立刻压低声音,身子微微倾向几人中间,像在密谋一件天大的秘密。
“记住咱们提前说好的方案,神态放自然,步子放缓,就像留下来晚走的在校生。千万别紧张,一旦神色慌乱,保安一眼就能看穿。”
江免轻轻颔首,冷静地补充:“一旦被拦下,不要争辩,老老实实登记访客信息就好,不要强行往里闯。”
“知道知道。”李天摆了摆手,转头看向沈鸢和白殷,“你们两个少开口,靠气质蒙混过关。我来打头阵,负责跟保安搭话。”
四个人并肩,慢悠悠朝着校门方向走去,身上同款旧校服在微凉的风里轻轻晃动。
刚靠近门卫室,坐在窗口的保安抬眼,视线缓缓扫过来,目光在四个人身上停留了片刻。
李天深吸一口气,尽量放平神色,装作若无其事的样子,打算径直走进去。
“等一下。”保安开口,声音平和。
李天脚步猛地一顿,心底咯噔一下,原本想好的说辞瞬间卡在喉咙。
江免微微侧过身,已经做好了登记访客信息的准备。
沈鸢神色不变,平静地停下脚步,没有丝毫慌乱。
白殷也静静站在一旁,安静等待。
保安的视线来回打量四人身上的杭高校服,最后落在李天略显局促的脸上,轻轻笑了一声。
“你们几个,毕业不少年了吧。校服倒是保存得挺完好。”
假扮在校生的计划,当场宣告破产。
李天无奈地松了口气,也跟着笑出声,紧绷的肩膀放松下来。
“这么明显吗?我们还抱着侥幸心理,想混进去逛一圈。”
“你们的神态、身形,和在校的学生差别太大。想进校园看望老师,按规定登记个人信息就可以。”保安语气随和。
几人不再继续硬演学生,依次上前登记访客信息,拿好访客条,迈步踏入阔别许久的校园。
院士路两旁的梧桐树依旧繁茂,枯叶被风卷起,轻轻在脚边打旋。
远处教学楼隐约传来课堂里讲课的声音,混着少年人隐约的低语,熟悉的声响漫在空气里。
他们沿着甬道慢慢往前走,步子放得很慢,不急着赶路。
沈鸢目光缓缓扫过周遭。
红墙建筑安静伫立,长廊水磨石地面,阳光透过枝叶缝隙,在地面投下斑驳晃动的光影。
他还记得十七岁的时候,无数个午休,他会沿着这条路慢慢散步,有时捧着练习册,有时只是单纯放空,偶尔会远远看见白殷独自站在梧桐树下,安静地看书。
“还记得吗,以前放学,我们总沿着这条路慢慢走。”李天轻声开口,语气里带着淡淡的怀念,“那时候总觉得这条路很长,盼着早点毕业,可真的离开之后,又总惦记回来看看。”
江免目光望向教学楼的走廊。“以前晚自习前,走廊里全是喧闹声,大家靠着栏杆聊天,趴在窗边吹风。”
几人缓步走到教学楼的走廊。走廊的栏杆还是当年的样子,窗外枝叶摇曳。
偶尔有路过的在读学生侧头看他们,目光扫过四人身上的旧校服,又若无其事移开。
他们没有打扰课堂,只是安静站在走廊外侧,望向教室里整齐排列的课桌。
曾经属于他们的教室就在这一层。
十七岁无数个日夜,笔尖划过试卷的沙沙声,粉笔落在黑板上的轻响,课间此起彼伏的笑闹,全都封存在这栋楼里。
沈鸢靠在栏杆边,指尖轻轻搭在冰凉的栏杆上。
风穿过走廊,拂动棒球服的衣角。他侧过头,余光看见身侧的白殷。
白殷正安静望向楼下的亨颐园,园内草木安静,石亭静静立在树荫下,他的神情淡淡的,没有过多情绪起伏,却能看出心底的怀念。
“那时候总盼着长大,以为成年之后一切都会自由。”沈鸢低声开口,声音很轻,只够身边几人听见。
白殷微微转头看向他,没有多说什么,只是轻轻“嗯”了一声。
短暂停留过后,几人转身,走向教师办公楼。
老周的办公室门虚掩着,李天轻轻敲了敲门。
推门进去的时候,老周正埋首批改作业,抬眼看见门口站着的四个人,先是一愣,随即慢慢扬起笑意。
他放下手中红笔,招呼几人坐下,办公室里的空气温和松弛。
没有痛哭流涕的感伤,只是平平淡淡地聊聊各自近况,听老师说起现在班里学生的趣事,顺带提起当年他们几个在班里发生的小事。
“还记得那时候,沈鸢安静,白殷不爱说话,李天总爱上课偷偷递小纸条,江免永远在旁边提醒李天安分一点。”老周笑着回忆。
几个人相视一笑,旧回忆被轻轻翻起。简单叙旧之后,他们没有久留,轻声和老师道别,走出办公楼。
天色比方才暗沉了几分,夕阳被云层遮挡,漫出一层柔和的灰调。
“校园逛得差不多了,重头戏该上场了。”李天搓了搓手,眼睛亮起来,“校门口那家手抓饼,我惦记好久了。”
一行人走出校门,校外小吃摊的香气扑面而来,油煎面饼、里脊与炸物的香气交织在一起,是刻在青春记忆里的味道。
摊位前有几个放学的学生排队,叽叽喳喳说着今天的课堂与作业。
李天排在队伍里,兴致勃勃地琢磨配料,嘴里不停念叨:“要里脊,煎蛋,多放甜辣酱,再加一根烤肠。”
江免站在一旁,淡淡提醒:“少放辣,你的胃扛不住。”
沈鸢静静站在队伍侧边,看着小摊老板熟练地摊开面饼,翻面、加料,熟悉的画面在眼前铺开,心底漫开一层浅浅绵长的怀念。
白殷站在沈鸢身侧,等到轮到他们点餐,低声报完自己想要的口味,侧过头看向沈鸢,轻声询问:“还是以前的搭配?”
沈鸢轻轻点头。
四份手抓饼用纸袋装好,热气隔着薄纸缓缓透出来。
几个人没有走远,就站在路边,身上依旧披着那件洗旧的杭高棒球服,迎着微凉的晚风慢慢吃。
李天咬下一大口,含糊不清地感慨:“就是这个味道,毕业之后,在哪都复刻不出一模一样的口感。”
江免小口咬着饼,轻轻应了一声。
沈鸢慢慢咀嚼,熟悉的滋味在舌尖散开。
旧校服,母校,多年未见的老师,身边相伴的友人,还有身旁安静的白殷。
心底是温和的暖意,夹杂一点淡淡的怅然,没有沸腾的狂喜,安静又踏实。
白殷安静地吃着饼,目光偶尔不经意落在沈鸢身上,短暂停留,随即轻轻移开,不张扬,克制又温柔。
梧桐叶子被风卷着,从半空缓缓飘落,落在脚边。
这场时隔多年重返母校的行程,慢慢走向尾声。
李天咽下嘴里的食物,抬眼看向身边三人,轻轻呼出一口气。
“今天这一趟,也算如愿了。”
几个人安静站在街边,望着不远处杭高老校门,望着层层叠叠的梧桐。
时光往前奔走,他们早已走出了那道校门,褪去了十七岁少年的青涩莽撞,各自奔赴不同的前路。
可有些东西永远留在了这里。
十七岁的风永远停在贡院的梧桐甬道,永远记得那年并肩走在校园里的少年。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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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5章 那年的17岁时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