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章 忮忌

恰逢那男子也要和身边人说什么,朝她们的方向微微侧脸,露出半张清俊但陌生的面容。

宋游月自是不认识,旁边的周黛君却想也没想地迎上去,喜悦地喊:“兄长。”

她忙跟上去,只见那男子目光落到两人身上,神情微微透出些惊讶。

一旁周黛君难得露出女儿情态,眼睛亮晶晶的,声音带着显而易见的欢欣:“没想到会在此处遇见表兄。表兄怎么在这里?”

她太久没见幼时的表兄,才格外惊喜。

“今日沐休,听闻宝相寺法会盛大,便想来沾沾佛光,也为母亲父亲祈福。”他含笑道。

“原来如此。姨母近日身体如何了?”

两人一问一答,宋游月默不作声打量着,显然二人极为相熟。

简单寒暄了几句,季元修看向她,态度自然而温和:“这位是?”

周黛君这才意识到自己的失态,脸颊微红,忙为二人引见。

“宋二小姐,”他微微颔首,拱手行礼,朝宋游月微笑,“之前常听黛君提起过你,今日有幸得见。”

她亦回礼,不动声色地打量他。

她同样听闻过季元修的名字,却不仅在好友嘴里——更因为季家不是普通人家。

世代簪缨,在清流中颇有名望,近日更是和宫里皇子勾结甚深。

世人自然不知,可在局中人眼里,这是心知肚明的事情。

而这位季家的小儿子,不仅仕途上年轻有为,年仅双十便中了进士,平日里更是温文尔雅,声名远扬。

今日一见,果真气度不凡。温朗和煦,举手投足矜贵从容,使人心生亲近。

长得也是清俊柔和,公子无双。八面玲珑如一块圆润的玉石,有种超乎年龄的沉稳。

和寻常世家斗鸡走狗、散漫浪荡的轻狂子弟不同,也和小寻那种如同未出鞘的利刃般冷硬而沉郁的气质不同。

念头闪过不过一瞬,可她不知道的是,远处一棵大古柏后面,正立着一道竹青色的身影。

殷寻隐在浓荫下,静静地看着远处交谈的几人,盯着那一身玉白色素袍的男子,看着他与宋游月见礼、交谈。

他环抱着的双臂缓缓放下,垂着的手不自觉地微微收拢。

那人他认识,季家三子,季元修。

阿姐久在闺中,或许只是对他有过听闻,可他常日跟在宋父身边历练,对他有一番了解。

光风霁月,玉面佛口,看着纯良,可绝不是简单之辈。

要知道,季家是个庞大的大家族,各支各脉都想依仗这棵大树,拼命要捞一份好处。能从季家那种群狼环伺的环境里脱颖而出,能是什么好相与的?

没想到,他竟然和阿姐的好友有关系,今日还恰好遇到。

此刻他瞧着季元修含笑的神情,心里本能升起几分隐隐的担忧。

那边气氛依旧融洽,谈话仍在继续。

季元修饱读诗书,更喜收集文人字画,同宋游月也算志趣相投。

且他言语得体,引经据典,谈吐高雅,显然是有极好的修养。

宋游月听他讲话,只觉得如沐春风,相谈甚欢。

正闲谈着,忽然一小厮走上前来:“公子,花粥已快煮好了,只待重新补上了。”

季元修闲定自若,点点头,平淡地下命令:“粥碗再用沸水烫一遍,细面点心也要再备一些。”

又细细叮嘱了几句:“告诉对负责厨务的寺僧,今日所用银钱一概由季家出,细面点心给孩子们吃,一定要顶饱。”

那小厮得了令,忙颔首答是。

宋游月这才发觉他穿得素净,不是锦袍,而是件绣着暗纹的简单素衣,乌发用冠带简单束起。

加上听到“花粥”二字,心里便了然。

花朝节祭祀花神,寺院也常设棚施粥。

以百花瓣、杂豆煮粥,既能填饱肚子又应时应地,贫民接过花粥,便沾上了节庆的喜气。

她问道:“季公子可是来帮忙布施的?”

“是。”他也坦然一笑:“两位可要与我共看?”

她们跟过去,果然看到粥棚早已搭好,花粥正冒着热气。百姓早得了信,排起长队,个个伸着脖子眼巴巴地望着。

季元修先道:“失陪。”

然后上前,有条不紊地指挥:“施粥的人可守着了?替补的人也要在,还有叫寺僧维持好秩序。”

这显然已经是第二次施粥,开放后的场面虽有些混乱,他仍不急不躁地维持秩序,眉宇间含着世家的从容。

他为幼童和老妪舀起粥,眉眼温柔地递过碗:“小心烫。”

衣衫褴褛的贫民们皆捧着热粥,感激道谢不绝于耳。

袖口在忙碌时沾了粥渍,头发也不像方才一丝不苟,却更显光风霁月,悲天悯人。

两人站了会,在后面瞧着他事事亲力亲为,不禁感叹。

周黛君显然为季元修自豪:“兄长心善,这事不知做了多少。”

宋游月也点点头。

因为她体弱积德,施粥这种善事宋家也做的不少,自然能看出季元修是用了心的,不是纯粹的沽名钓誉之辈。

况且即便季家有别的心思又如何?君子论迹,能实实在在地造福百姓便好。

造福百姓?

殷寻自然不知他们在聊些什么,怕被发觉,因此格外等了会才跟上去。

到了地方,几乎瞬间就意识到这是在施粥。

季家借此笼络人心,搏一个好名声。

他躲在远处,没跟得很近。

静立了一会,没等他再向前去,就看到有个队尾的青壮汉子反复排队插队,直直把妇孺老人撞歪,态度嚣张。

因为他在这群饥民里面还算健壮,身边人皆敢怒不敢言。

他见此蹙眉,发觉几人立在队伍最前面,因此看不到此处的乱象。

走向宋游月的脚步一顿,他叹口气,找到寺僧低声说了几句。又守在暗处,直到看寺院护卫悄然将人请出,才放下心来。

等回神时,才发觉几人已远走。

待他重新跟上几人,便看到宋游月手持着支玉兰,正笑着往季元修发间插。

既是和表妹相遇,季元修自是不能冷落两人,便提前结束了原定安排,只是把心腹侍从留在那里维持局面。

他提议去廊下寺僧布设的茶座落座歇脚,喝茶赏花,两人欣然同意。

几人没走出几步,忽然从旁边跑出一三四岁的女童,兴高采烈地执着一枝玉兰。

她衣衫朴素,但很整洁,显然是刚刚被施粥的贫民家的孩子。

她像个小炮仗一般撞到三人中间,抬头要送给季元修:“哥哥,你是好人,送给你花!”

花朝节固来有簪花示谊的习俗,通常借此为英杰给予赞誉或为心爱之人表白。

女童的举动不算惊奇,只是多了几分性急。

还没等几人褪去脸上的惊愕,她就改了主意:“要簪到哥哥头上!”

说完想自己簪上去,可又蹦又跳,怎样也够不到。

情急之下,她仰脸看到一旁的宋游月,只觉得这个姐姐气质干净又长得好看,转为央求她:“姐姐,你高,你帮帮我!”

她小手轻轻拽着她裙角,另一只手把花往她垂着的手里塞。

几人听到这话,皆愣在原地。

宋游月面露犹豫,可看到女孩红润天真的脸,不忍拒绝,只好接过花。

她抬脸对上季元修同样透着轻微讶异的双眼:“得罪了。”

说完,踮起脚微微靠近,轻轻碰了下他的发冠快速簪上。

整个动作行云流水,漂亮又迅速,无半分纠缠的意味。

季元修只觉得眼前女子认真的脸慢慢靠近,似有若无的芳香飘过,不过片刻,就感到发间被轻轻搭上个有些重量的东西。

后知后觉勾起唇角。

年轻的姑娘踮脚簪花,公子微微垂首,温和地笑。两人距离很近,似要呼吸交缠,有暗潮涌动。

殷寻看到的就是这个画面。

在他看去的角度,自然看不到被花木遮挡的、个子低矮的女童。

当真是谢女檀郎,岁月静好。

可他只觉无比刺眼。

那季元修,怎么能被他的阿姐簪花?

他怎么配?

气愤之余,心里又多了分隐隐的委屈。

阿姐......为何要给他簪花?

方才他刚拒绝了陌生人送来的鲜花,惦念着要她亲手给他簪上。她却在他不在的时候,给一个只见了一面的男人簪花?

为什么,为什么?

强烈的不平和委屈充斥着胸口,他死死盯着她的侧影,无意间泄露了一丝失控的气息。

被他注视着的宋游月忽然感到异样。

那道视线承载的情绪太过强烈,仿佛席卷着热气,使她口干舌燥起来。

一道气息,一道若有似无的炽热气息,无声包裹住她。

强烈的第六感在嗡嗡提醒她:有人在注视她。

如芒刺背,她呼吸微促,刚簪过花、垂在身侧的手微微收拢,倏然侧脸去看那道视线的来处。

那里立着一棵高大粗壮的银杏树。此时一阵风吹过,金黄的枝叶摇曳,有阴影微动。

那道注视也忽然消失了。

可待她细看,又一切如常。

那棵树仍那样坦然地立在那里,像是什么都没有发生,抓不到任何痕迹。

没有人么?

她心生疑窦,可只能垂眸收回视线,只当作风吹叶摇,无事发生。

阴影里,殷寻躲在树后,轻轻抚了抚腰间的无纹玉牌,深吸一口气。

姐姐不会有错。一定是那人做了什么,蛊惑了姐姐。

季元修,果然不是个善人。

他悄悄跟上去。

走到目的地,宋游月深深吸一口气,只觉得充斥肺腑的清冽凉爽。

此处地势略高,视野极佳,既可俯瞰下方广场的热闹,又能远眺寺外春山如黛。

小沙弥奉上清茶,茶汤澄碧,用的是寺后自种的山茶,别有一番清冽韵味。

从车马喧的人境走到偏远的清净地,几人一边品茶,一边又就施粥一事闲聊起来。

她不禁又叹:季家此举的确易得人心,季元修行事也进退得体,温文尔雅有君子之风。

可是她捧着热茶,听着他娓娓道来的温和语声,逐渐又觉得心神难以集中。

那种挥之不去的被注视感又来了,不轻不重地搭在她肩头。

到底是谁?

她眉头不自觉轻蹙。

是好人,还是坏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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长夜光
连载中朱旋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