恰逢那男子也要和身边人说什么,朝她们的方向微微侧脸,露出半张清俊但陌生的面容。
宋游月自是不认识,旁边的周黛君却想也没想地迎上去,喜悦地喊:“兄长。”
她忙跟上去,只见那男子目光落到两人身上,神情微微透出些惊讶。
一旁周黛君难得露出女儿情态,眼睛亮晶晶的,声音带着显而易见的欢欣:“没想到会在此处遇见表兄。表兄怎么在这里?”
她太久没见幼时的表兄,才格外惊喜。
“今日沐休,听闻宝相寺法会盛大,便想来沾沾佛光,也为母亲父亲祈福。”他含笑道。
“原来如此。姨母近日身体如何了?”
两人一问一答,宋游月默不作声打量着,显然二人极为相熟。
简单寒暄了几句,季元修看向她,态度自然而温和:“这位是?”
周黛君这才意识到自己的失态,脸颊微红,忙为二人引见。
“宋二小姐,”他微微颔首,拱手行礼,朝宋游月微笑,“之前常听黛君提起过你,今日有幸得见。”
她亦回礼,不动声色地打量他。
她同样听闻过季元修的名字,却不仅在好友嘴里——更因为季家不是普通人家。
世代簪缨,在清流中颇有名望,近日更是和宫里皇子勾结甚深。
世人自然不知,可在局中人眼里,这是心知肚明的事情。
而这位季家的小儿子,不仅仕途上年轻有为,年仅双十便中了进士,平日里更是温文尔雅,声名远扬。
今日一见,果真气度不凡。温朗和煦,举手投足矜贵从容,使人心生亲近。
长得也是清俊柔和,公子无双。八面玲珑如一块圆润的玉石,有种超乎年龄的沉稳。
和寻常世家斗鸡走狗、散漫浪荡的轻狂子弟不同,也和小寻那种如同未出鞘的利刃般冷硬而沉郁的气质不同。
念头闪过不过一瞬,可她不知道的是,远处一棵大古柏后面,正立着一道竹青色的身影。
殷寻隐在浓荫下,静静地看着远处交谈的几人,盯着那一身玉白色素袍的男子,看着他与宋游月见礼、交谈。
他环抱着的双臂缓缓放下,垂着的手不自觉地微微收拢。
那人他认识,季家三子,季元修。
阿姐久在闺中,或许只是对他有过听闻,可他常日跟在宋父身边历练,对他有一番了解。
光风霁月,玉面佛口,看着纯良,可绝不是简单之辈。
要知道,季家是个庞大的大家族,各支各脉都想依仗这棵大树,拼命要捞一份好处。能从季家那种群狼环伺的环境里脱颖而出,能是什么好相与的?
没想到,他竟然和阿姐的好友有关系,今日还恰好遇到。
此刻他瞧着季元修含笑的神情,心里本能升起几分隐隐的担忧。
那边气氛依旧融洽,谈话仍在继续。
季元修饱读诗书,更喜收集文人字画,同宋游月也算志趣相投。
且他言语得体,引经据典,谈吐高雅,显然是有极好的修养。
宋游月听他讲话,只觉得如沐春风,相谈甚欢。
正闲谈着,忽然一小厮走上前来:“公子,花粥已快煮好了,只待重新补上了。”
季元修闲定自若,点点头,平淡地下命令:“粥碗再用沸水烫一遍,细面点心也要再备一些。”
又细细叮嘱了几句:“告诉对负责厨务的寺僧,今日所用银钱一概由季家出,细面点心给孩子们吃,一定要顶饱。”
那小厮得了令,忙颔首答是。
宋游月这才发觉他穿得素净,不是锦袍,而是件绣着暗纹的简单素衣,乌发用冠带简单束起。
加上听到“花粥”二字,心里便了然。
花朝节祭祀花神,寺院也常设棚施粥。
以百花瓣、杂豆煮粥,既能填饱肚子又应时应地,贫民接过花粥,便沾上了节庆的喜气。
她问道:“季公子可是来帮忙布施的?”
“是。”他也坦然一笑:“两位可要与我共看?”
她们跟过去,果然看到粥棚早已搭好,花粥正冒着热气。百姓早得了信,排起长队,个个伸着脖子眼巴巴地望着。
季元修先道:“失陪。”
然后上前,有条不紊地指挥:“施粥的人可守着了?替补的人也要在,还有叫寺僧维持好秩序。”
这显然已经是第二次施粥,开放后的场面虽有些混乱,他仍不急不躁地维持秩序,眉宇间含着世家的从容。
他为幼童和老妪舀起粥,眉眼温柔地递过碗:“小心烫。”
衣衫褴褛的贫民们皆捧着热粥,感激道谢不绝于耳。
袖口在忙碌时沾了粥渍,头发也不像方才一丝不苟,却更显光风霁月,悲天悯人。
两人站了会,在后面瞧着他事事亲力亲为,不禁感叹。
周黛君显然为季元修自豪:“兄长心善,这事不知做了多少。”
宋游月也点点头。
因为她体弱积德,施粥这种善事宋家也做的不少,自然能看出季元修是用了心的,不是纯粹的沽名钓誉之辈。
况且即便季家有别的心思又如何?君子论迹,能实实在在地造福百姓便好。
造福百姓?
殷寻自然不知他们在聊些什么,怕被发觉,因此格外等了会才跟上去。
到了地方,几乎瞬间就意识到这是在施粥。
季家借此笼络人心,搏一个好名声。
他躲在远处,没跟得很近。
静立了一会,没等他再向前去,就看到有个队尾的青壮汉子反复排队插队,直直把妇孺老人撞歪,态度嚣张。
因为他在这群饥民里面还算健壮,身边人皆敢怒不敢言。
他见此蹙眉,发觉几人立在队伍最前面,因此看不到此处的乱象。
走向宋游月的脚步一顿,他叹口气,找到寺僧低声说了几句。又守在暗处,直到看寺院护卫悄然将人请出,才放下心来。
等回神时,才发觉几人已远走。
待他重新跟上几人,便看到宋游月手持着支玉兰,正笑着往季元修发间插。
*
既是和表妹相遇,季元修自是不能冷落两人,便提前结束了原定安排,只是把心腹侍从留在那里维持局面。
他提议去廊下寺僧布设的茶座落座歇脚,喝茶赏花,两人欣然同意。
几人没走出几步,忽然从旁边跑出一三四岁的女童,兴高采烈地执着一枝玉兰。
她衣衫朴素,但很整洁,显然是刚刚被施粥的贫民家的孩子。
她像个小炮仗一般撞到三人中间,抬头要送给季元修:“哥哥,你是好人,送给你花!”
花朝节固来有簪花示谊的习俗,通常借此为英杰给予赞誉或为心爱之人表白。
女童的举动不算惊奇,只是多了几分性急。
还没等几人褪去脸上的惊愕,她就改了主意:“要簪到哥哥头上!”
说完想自己簪上去,可又蹦又跳,怎样也够不到。
情急之下,她仰脸看到一旁的宋游月,只觉得这个姐姐气质干净又长得好看,转为央求她:“姐姐,你高,你帮帮我!”
她小手轻轻拽着她裙角,另一只手把花往她垂着的手里塞。
几人听到这话,皆愣在原地。
宋游月面露犹豫,可看到女孩红润天真的脸,不忍拒绝,只好接过花。
她抬脸对上季元修同样透着轻微讶异的双眼:“得罪了。”
说完,踮起脚微微靠近,轻轻碰了下他的发冠快速簪上。
整个动作行云流水,漂亮又迅速,无半分纠缠的意味。
季元修只觉得眼前女子认真的脸慢慢靠近,似有若无的芳香飘过,不过片刻,就感到发间被轻轻搭上个有些重量的东西。
后知后觉勾起唇角。
年轻的姑娘踮脚簪花,公子微微垂首,温和地笑。两人距离很近,似要呼吸交缠,有暗潮涌动。
殷寻看到的就是这个画面。
在他看去的角度,自然看不到被花木遮挡的、个子低矮的女童。
当真是谢女檀郎,岁月静好。
可他只觉无比刺眼。
那季元修,怎么能被他的阿姐簪花?
他怎么配?
气愤之余,心里又多了分隐隐的委屈。
阿姐......为何要给他簪花?
方才他刚拒绝了陌生人送来的鲜花,惦念着要她亲手给他簪上。她却在他不在的时候,给一个只见了一面的男人簪花?
为什么,为什么?
强烈的不平和委屈充斥着胸口,他死死盯着她的侧影,无意间泄露了一丝失控的气息。
被他注视着的宋游月忽然感到异样。
那道视线承载的情绪太过强烈,仿佛席卷着热气,使她口干舌燥起来。
一道气息,一道若有似无的炽热气息,无声包裹住她。
强烈的第六感在嗡嗡提醒她:有人在注视她。
如芒刺背,她呼吸微促,刚簪过花、垂在身侧的手微微收拢,倏然侧脸去看那道视线的来处。
那里立着一棵高大粗壮的银杏树。此时一阵风吹过,金黄的枝叶摇曳,有阴影微动。
那道注视也忽然消失了。
可待她细看,又一切如常。
那棵树仍那样坦然地立在那里,像是什么都没有发生,抓不到任何痕迹。
没有人么?
她心生疑窦,可只能垂眸收回视线,只当作风吹叶摇,无事发生。
阴影里,殷寻躲在树后,轻轻抚了抚腰间的无纹玉牌,深吸一口气。
姐姐不会有错。一定是那人做了什么,蛊惑了姐姐。
季元修,果然不是个善人。
他悄悄跟上去。
走到目的地,宋游月深深吸一口气,只觉得充斥肺腑的清冽凉爽。
此处地势略高,视野极佳,既可俯瞰下方广场的热闹,又能远眺寺外春山如黛。
小沙弥奉上清茶,茶汤澄碧,用的是寺后自种的山茶,别有一番清冽韵味。
从车马喧的人境走到偏远的清净地,几人一边品茶,一边又就施粥一事闲聊起来。
她不禁又叹:季家此举的确易得人心,季元修行事也进退得体,温文尔雅有君子之风。
可是她捧着热茶,听着他娓娓道来的温和语声,逐渐又觉得心神难以集中。
那种挥之不去的被注视感又来了,不轻不重地搭在她肩头。
到底是谁?
她眉头不自觉轻蹙。
是好人,还是坏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