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审讯

准备什么?等死么?

佟家儒心下雪亮。特高课的手段他虽未亲眼见过,却在茶楼酒肆里听人压着嗓子提过几回。进了那道门,纵是铁打的汉子也得脱三层皮。

辣椒水、老虎凳、烧红的烙铁往皮肉上一按,滋啦一声青烟直冒,钢筋铁骨也得开口。至于出去?进去十个,能囫囵个儿出来的,怕是连半个都寻不着。

他的掌心全是冷汗,黏腻腻地贴着铁椅子的扶手,两条腿止不住地抖,膝盖碰着铁椅子腿发出细碎声响,在这间空旷阴冷的审讯室里,听得他自己心里越发慌。

可他到底还是抬起头,对上面前这个男人的眼睛。

“东村课长……”他讨好似地弯起嘴角挤出个笑来,声音虽打着颤,话却说得恭顺,“您怎么把我带到这儿来了?先前在席上,我还说您身份贵重,万没想到您竟是特高课的课长。失敬,失敬。”

这一番曲意逢迎,做得滴水不漏。

东村敏郎不再俯就他,退了一步,目光却未离开。他从上到下,慢慢地打量了佟家儒一遍。

“小野的死讯你已经知道了。”他语气平平淡淡的,“特高课有理由怀疑此事与你有关。现在,我问你答,多余的话少说。”

佟家儒咽了口唾沫,喉结上下滚了一遭,声音涩涩的:“您随意问,我照实答。”

“姓名,籍贯,职业。”

“佟家儒,热河人,前魏中丞国文教师。”他答得飞快,说完却又忍不住侧了侧头,往稍远处那张办公桌上瞟了一眼。

按规矩,审犯人总得有个书记员坐在边上,边问边记。这位倒好,就那么抱着胳膊站在他跟前,连纸笔都没有,难怪他觉着喘不上气来。

东村敏郎顺着他的视线看过去,略微一想便明白他在找什么,不由得轻笑两声。

“佟先生头一回来特高课,我自然要亲自作陪,才好尽地主之谊。”他慢悠悠补了一句,“你放心,我记性好得很。”

话锋一转,忽然就劈了过来:“不过为什么是‘前’国文教员?现在做什么?”

佟家儒面上讪讪的,嘴角抽了抽:“被辞退了,眼下无业。混口饭吃罢了。”

“今天下午,你都做了什么?”

“到墓地安排下葬,随后回家找厨子张罗酒席,挨家挨户借板凳桌椅。”他一口气说完,又急急地补充,“邻居们皆可做证。苏姨、李叔,还有赵大爷,一下午都在我家帮忙,眼睛一刻也没离开过我。”

“邻居……”东村敏郎忽然问,“包括巷口那个瞎眼的算命的么?”

佟家儒怔了一瞬,随即回想道:“您是说老尤?下午太忙了,没留意过。想来他要么在他那破棚子里窝着,要么出去给人算命了吧。”

“他确实给人算命了。”东村敏郎接口接得极快,眼睛在他脸上定着,连他眉毛动一下都不肯放过,“是小野。”

“什么!”佟家儒猛地抬头,脸上的血色往下褪了一截,失声道,“东村课长,老尤这人平常最是胆小,耗子从他脚面上跑过去他都能蹦三蹦。他哪儿来的胆子,敢主动招惹长官?”

东村敏郎没接话,只从口袋里摸出一枚银元,拇指一弹,那银元翻了个跟头,稳稳落回他掌心。

“小野的两个亲卫已经把事情经过讲得一清二楚。”他把银元在指缝间转了一圈,“那人是怎么忽悠小野的,怎么把他引到霞光里那栋屋子去的,一个字都没落下。”

他抬眼看着佟家儒,目光不咸不淡:“这会儿他正在隔壁刑房受审呢。也许再过半个小时,该说的不该说的,就全招了。到时候,用不着我在这儿跟你费口舌。”

佟家儒嘴唇动了动,还没来得及开口,东村敏郎的话已经压下来:“言归正传。那栋屋子里搜出了香灰,是焚烧过的香料。常年没人住的空屋子,平白无故怎么会有香料,还被人点上了?佟先生,那香是不是你放的?”

佟家儒急得往前探了探身子,被铁椅子的扶手硌了一下才又缩回去:“什么香?我今天忙得脚不沾地,小野的死还是您方才在席上告诉我的。青红下葬,满屋子的事,我连口水都顾不上喝,哪里还有心思去管什么香不香的!”

“你和那瞎子关系好,左邻右舍都知道。”东村敏郎不紧不慢地踱了两步,绕到他侧前方,俯视着他,“若不是你们合谋,他怎么会无缘无故拦住小野,指他去那栋屋子,让他死在那里?”

“今天早上你在街上,可是当着满巷子的人,跟小野寸步不让地顶撞。”他声音压得越发低,“你恨他,他杀了你的妻子。所以你设了这个局故意激怒他,让他自己走进那间屋子,自己动手了断。佟先生,我说得对不对?”

字字句句都是引子,钩子,都往一个方向拽。

佟家儒额上的汗珠子一颗接一颗地滚下来,顺着腮帮子往下淌。

他急急喊起冤来:“您真是冤枉我了。我是恨他,我恨得牙痒痒,恨不得吃他的肉喝他的血!可我也知道自己几斤几两,没那个本事替青红报仇。就我这身板儿,风一吹就倒,还砍人?我砍得动谁啊!”

“砍?”东村敏郎脚步一顿,猛地转过头来,“你怎么知道小野是被人用刀砍死的?”

他的声音陡然拔高,在审讯室里炸开。

佟家儒下意识抬起眼,对上他那双锐利到骇人的眸子:“您方才说的。”

“我从头到尾只说小野死了。”东村的声音反倒轻下来,好似在替他惋惜,“没有提过一个字,他是怎么死的。”

佟家儒只觉得一盆冰水兜头浇下来,从头顶冷到脚心。

他垂着眼,脑子里千头万绪转得几乎冒烟,几秒之后才迟疑着开口:“我想起来了……您方才在席上同我说小野死了。酒席结束后我脑子里乱得很,便忍不住胡乱猜过。”

他吞了口唾沫,接着道:“霞光里离我家不远。若是枪杀的,那一定有响动,四邻八舍不可能听不见,也不会拖到那么晚才被发现尸首。若是被人拳脚打死的,小野好歹是个军官,他身边那两个亲卫也不是吃素的,哪能容人活活把他打死?那也太不把岛国人当回事了。”

他抬起头来,四目相对,竟弯了弯嘴角,露出一个混杂着害怕与试探的笑:“所以,就只剩下一样了,刀。早上他架在我脖子上的那把刀,对不对?”

东村敏郎没想到这人反应这样快,三言两语间不光圆了话,还把道理掰扯得头头是道。

这个解释确实在理,可这并不能成为排除他嫌疑的理由。佟家儒有绝对的动机,而他表现出的恐惧,也并非全然真诚。

“屋子里那幅画,”他敛去那一瞬的意外,重新开口,“你以前进去看过么?”

佟家儒缩了缩脖子,直摇头:“听老尤说过那画的玄乎劲儿。我自个儿知道自己命薄,也不是什么富贵命格的人。进去后万一承受不住,染了病,反倒要花不少药钱。”

“华国人的屋子,为什么摆着岛国的壁画?”东村敏郎像是自言自语,又像是在用话探他,“那画上的灰也不像自然落的,倒像是有人一把一把撒上去的,僵硬得很。还有那烧过的香,闻多了怕不是能影响人的心智?”

佟家儒捏紧了衣袖,面上尤带惧色,低声道:“看来设计这一切的人,懂得倒是不少。”

“你从前也是教员,在大学里总归学过不少课程。”东村敏郎慢悠悠地把话引到了正题上,“说不准,你就会制香。”

佟家儒一张脸皱成了苦瓜:“我就是个教国文的,平日里给学生们讲讲诗词文章,念念‘之乎者也’。制香?我连香水都没买过几回,哪会这等骇人的手艺!课长,您不能因为我教过书,便觉得我什么都会啊。”

“你此刻的恐惧……”东村敏郎微微低头,凑近了些,气息拂在他脸上,“太假了。”

他一挥手,声音蓦然冷硬:“来人,给他上刑。”

阿南应声带着两个人推门进来,脚步声像是踩在佟家儒心口上。

佟家儒吓得脸色煞白,几乎是从椅子上弹起来,被铁箍拽得哗啦作响,破着嗓子喊道:“真的不是我!你们可以去我家里搜,搜有没有残留的香料。去铺子里打听,我从来没买过那些东西!”

“白天在街上,你对着小野可还敢大放厥词。”东村敏郎回过身来,似笑非笑地看着他,“现在怎么抖成这样了?”

佟家儒被他这一问,泪珠子在眼眶里转了几转,将落未落,就这么泪汪汪地望向他:“那时候邻居们都在我后头站着……我就算装,也得装出个不怕的样子来。”

“我这人就是死要面子,嘴上说着要报仇,可实际上胆小如鼠,哪敢真做什么。”他吸了吸鼻子,声音带上哭腔,“您别对我动刑……我可怕疼了。我真是良民……”

良民。

东村敏郎俯下身来,越靠越近,近得佟家儒能看清他眼底自己那惊慌失措的脸。

他声音轻得像是呢喃,意味不明道:“你此刻的恐惧,真诚多了。”

他直起身子,居高临下地俯视着他,目光沉沉地落下来,好一会儿才开口:“我暂时相信你。”

佟家儒像被抽去了骨架似的,整个人往椅子里瘫下去,嘴唇还在哆嗦。

——————

尤半仙被放出来的时候,已是后半夜,浑身上下没一块好肉。

衣裳破成了布条,脸上青紫,走路一瘸一拐的,手搭在佟家儒肩膀上,整个人几乎半挂在他身上。

佟家儒搀着他,嘴里不住地自责:“老尤,真对不住。要不是因为我,你也不会被牵连进来,受这么重的伤。”

“佟老师可别这么说。”尤半仙嘶了一声,大概是扯到了哪处伤口,脸上抽了抽,“我……”他刚想往下说,忽然感觉佟家儒扶着他的那只手轻轻捏了一下。

他做了半辈子算命的营生,最会察言观色听话音,当下便住了嘴,话锋一转改口:“我老尤今天大难不死,必有后福!从这等魔窟都能安然无恙地出来,往后跟苏姨他们喝茶的时候,也能拍着胸脯吹上几句。”

佟家儒接过话头,语气里带着恰到好处的后怕:“刚被抓进去的时候可吓死我了,还以为真要不明不白地交代在那里。我佟家三代单传,可不能就这么白白的断了香火。”

他甩了甩脑袋,像是要把那些可怕的念头都从脑子里甩出去。

两人就这样你一言我一语地互相宽慰着,搀扶着走远。

他们身后,审讯室拐角的阴影里,东村敏郎不知站了多久。

他目送着那两个依偎搀扶的背影消失,才微微侧过头,对身后的阿南吩咐道:“派人暗中跟着他们。不必惊动,只看着就好。”

“是。”阿南应声,又问,“课长,那香料的化验……”

“结果出来后,立刻拿给我。”东村敏郎转身往办公室走。

佟家儒。这个人,比他想的还要难啃。

看着迂腐,实则机警。看着怯懦,可那眼睛里头总藏着点东西。

方才在审讯室里,他泪眼朦胧地望着自己的时候,有那么一瞬,真的只有一瞬,他差点动摇了。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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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章 审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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连载中●匿名 /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