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已死之人’

白易安有预感,黑影让自己找的那个‘已死之人’,已经出现了。

十日后,浔阳城。

“小二!给我来坛陈酿!要最烈的!”

觥筹交错,白易安眯了眯眼,坐到了一桌膀大腰圆,看起来孔武有力的壮汉身边。

他谦逊地一礼,俯了俯身:“诸位幸会,小生是夔州人,原本是要上京赶考,但听闻此处有什么不得了的大事,不知几位可否告知?”

为首的汉子一拍桌案,随手就将自己的佩刀钉在在桌面,豪迈之气泼洒而出!

他又拍了拍胸口,声如洪钟,听起来中气十足:“连你们这些读书人也听说了?

“铁老帮主…死得冤啊!”汉子捶桌怒吼,突然似是噎住了一般。

约莫是呛了酒,他双手捂住喉咙,不经意间,指缝里却渗出了些...极其细碎的金粉。

白易安悄不作声的把他的酒碗收走,袖手一扫,金粉顿时凝在指尖某处。

他闷闷的捶着胸口,又灌了酒,面皮上泛着方才用完大肉的油光,汗淋淋的往门板处抬手一指,内息激起的粉尘倒卷三尺,风沙大作,他却是没事人一样的倒伏在酒案旁,鼾声渐起,一整个撂倒在板上。

刀疤大汉突然掀开衣襟,露出心口一道狰狞剑伤:“那晚我们赶到时,铁老帮主的尸体——”

他喉头滚动,猛地砸碎酒坛:“心脏被人剜出!伤口还爬着金虫!”

一旁的络腮胡大汉也开口了,身后的铁斧荧荧的映着冷气,随着他的动作上下颤着,向脑中的‘狂徒’临空啐了一口:“我们兄弟是前来观礼的...可如今——”

——心脏被挖了?白易安顿时瞳孔紧缩,面上的表情有些复杂:“你们...可曾验尸?”

莫非...与当年朝廷‘献心’一事有关?

他见过那样的创口,心脏前的血肉尽数剜出,只留下一个空洞洞的缺口。

只不过区别在于...没有所谓的‘金虫’。

“这倒是不曾...这身后事都得是他弟子一手操办,我们没那个资格。”他颇为遗憾的摇头。

白易安微微侧目,一抹淡淡的雾气顿时浮动着散在眼前,视野却有了放大数倍的清晰。

只见那几个汉子衣袖上都沾染了金粉,仔细瞧着还有些‘残念’存留,或许就是他们口中的‘金虫’?

白易安的内力轰然荡开,霎时将所有人讲述的画面编织起来,构成了一幅幅色彩鲜明的叙事画卷。

.....

铁玉龙是个乐善好施之人,那年,正是他英姿雄发,笑傲江湖之时。

“我‘狮子头’铁玉龙,定将不负大家嘱托,荡除这江湖邪秽!

若是我能称鼎武林,还在座诸位一个安乐自在的江湖!”

他双手将剑柄抬起,睥睨天下之势如浪涛席卷山海!

那狂傲不羁的侠客双膝侧弯伏地,接过了象征着‘锄恶扬善’的大旗,在风中猎猎作响,飘扬着。

白易安内力所见的画面中,铁玉龙接旗时豪言“还江湖安乐”,而今护城河畔的灵堂却连棺椁都被掘出,棺木边缘还泛着金芒,渗入土中——与那酒客袖口金粉如出一辙。

......

“铁玉龙之死已经震动江湖,本来有头脸的门派都来观礼,现在好了,浔阳城围了个水泄不通!光是维护民众的秩序都乱的要命!”

“谁不是呢,大家伙本来都是看个热闹来的,结果好了,本来是观摩前辈退隐,现在就是上坟!”

“还弟子云集呢?!我看,那傍晚把秘籍卷走跑路的多了是!”

抱怨声不断,不少围聚起来的好事者都纷纷声讨和不满着。

...人活着或许是扬名立万,可一旦若是死了,骂名和不屑就是刻在宵小骨子里的逆反之心,遭人诟病,往往是身不正直而内心无愧,唾骂君子如丧家犬的畜生!

白易安知趣的点点头,接着道:“那他弟子为他举行的葬仪又在哪儿啊?”

为首的指了指门外,声色才比方才义愤填膺的模样消减了许多:“喏,护城河尽头就是——你要不嫌晦气,可以去瞧瞧。”

白易安凝神思索了一阵,让小二又上了一壶酒,结清了银子,又施一施礼道:“那就多谢诸位,小生还着急赶路,就不叨扰大家了。”

他大步迈出店门,只不过指间多了一枚沾满金粉的钢针,收入袖中。

那么...查此案的开始,就先从这里来吧...

翌日清晨。

白易安遥遥就望见一个被白绫挂满的府邸,心想应该就是汉子所说的下葬地了。

四周空地被翻的很干净,或许说觉得主人刚刚死去太过晦气,新栽的土木被并根挖出,溢出的汁液气味依稀可闻。

更远一些的客店也都纷纷关闭了,时不时有几个行脚商通过。

忽的一阵鸟啼,白易安极其警觉,将身影匿于墙根后,一只手轻轻敲了敲,声音厚重,不似有中空的暗道一类。

他凝神提气,慢慢地从墙根后走出,周遭本无一人走动,白易安却忽的感觉小腿一凉!

有一条巴掌大的白蛇攀上他的手臂,速度极快。

“好看哥哥,这金粉,可是有蛊毒的!”

白蛇缠臂的刹那,白易安忽想起三日前客栈外少女蜷缩桥洞的模样,她那时往他手心塞了半颗饴糖,想是要还他的恩情。

他几乎是本能的一颤,无奈的笑道:“圣女好兴致啊。”

一语未毕,被他称作“圣女”的红衣女子从墙沿上跃了下来,是一位粉雕玉琢的立春少女,眉眼弯弯,一点朱砂相衬,明艳夺目得逼人。

她额间系了一条银制的珠坠,腰间佩了几条纯白的流苏,是苗疆的花纹,但又处处透着奢华气。

长发齐腰,珠缨穿络,束了一小缕发编成辫子,透红的珠子一跳一跳,艳红色的轻纱覆盖着手足,隐隐可见白皙的脚踝。

她上下打量了一番,紧紧的抓住了他的衣袖,脸上满是雀跃:“抓到好看哥哥了~!”

白易安有些头痛,此人是苗疆圣女殷九幽。

他只是帮忙付了一宿客宿的银子,没想到她竟然一路跟到了浔阳来.....

白易安忍住内心腹诽,招架住她那过剩的热情:“圣女一路奔波,不知有何贵干?”

殷九幽小嘴不知嘟囔了什么,思忖片刻后理直气壮的摇了摇他的衣袖:“阿殷找不到回家的路了……”

真是什么人都能遇上...白易安一阵头痛。

“不许叫圣女,叫阿殷!”说完她还故作凶狠,龇牙咧嘴地指指白易安身上的白蛇,威胁道:“不然就让小花咬你!”

她皱了皱眉,费力的思索了一阵:“阿殷出来只能睡桥洞....好看哥哥让阿殷可以睡好大一张床——阿殷想跟着你!”

“其实...我也可以把你送回去...”白易安淡淡的解释道:“你找不到回去的路了,我可以找到,苗寨不远,也很好找。”

“...我不要...我好不容易才溜出来的...”她瞧了瞧白易安的神色,用一只手捂住心口,另一只手坠在身侧,几分脆弱如琉璃,于是故作心痛状:“我很久才可以下一次山...好看哥哥,就当我求你了,你别不管我啊...呜...”

殷九幽本来就是小女儿情态,此刻仿佛真的委屈无比,眼睛眨巴眨巴,像是要落下几滴泪:“求求你了,好看哥哥...”

“......”

“我很乖的,绝对不捣乱!好看哥哥可以跟我拉钩!我可是不会骗你的~!”

她眼巴巴的瞧着白易安,眼底满是亮晶晶的,就等着他说出下一句话。

白易安面上有些为难。

他不想死,但也不是个烂好人。

但这似乎并不代表着他就会毫无底线的接受其他人的求助,即使她真的是一个弱女子,该有的警惕心他一样没少。

“我就只是想看看山下的样子...”

她再三恳求着,神情里满是虔诚。

他本能的感到这个圣女不简单……就像是他的肌肉记忆一般,隐隐感觉她会和这个‘已死之人’有些关系。

所以他决定暂时留下她……那也总比自己一个人单打独斗来的要好些。

“...好吧。得守规矩,有必要时还得帮我做事,能做到吗?”

“一言为定!”阿殷抓起他的手跟自己击了个掌:“可不许反悔哦~!”

不过...他看见了一些不同寻常的动作。

几个小厮模样的人,正搬着一盆盆香料往府邸里去——

白易安微微侧目,从几人的身上并未探察到任何的内息波动,就好像真的只是搬运香料的杂役。

不过有一点他可以肯定。

...那下葬地,绝对有问题。

或许自己要找的‘已死之人’就是铁玉龙呢?

倘若他还来得及‘追溯’一番,这样所有的端倪,恐怕都能迎刃而解了。

但白易安不知道,究竟会有什么东西等待着他。

在他无法窥探到的地方,青面獠牙的影子一闪,融入墙后的阴影,即刻便如月般消失无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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长夜灯明
连载中亦江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