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兄长,兄长?”梦境碎裂,寿长宴被一股巨大的力道晃醒。
寿长宴没睁眼,手指却准确无误的抵住封无灾的脸颊往外推,暂时解救了自己岌岌可危的脑袋。
晃的他脑浆都均匀了。
封无灾被推开,愣了几秒,黑眸如同一潭沉寂凝固的死水化开,瞧着亮晶晶的。
“让我静一下。”寿长宴感觉脑袋嗡嗡响,陷在暖和的锦被里不愿动弹,慢吞吞解释,“我没事,就是有点累。”
封无灾坐在床边,手指紧紧攥住寿长宴的一角衣裳摩挲:“好。”
寿长宴紧闭着眼眸,埋首在被窝里蹭蹭。
大概是本身身子就虚,还没休息好导致的昏迷,缓一会就好了。
至于那些乱七八糟的梦,过去了就随它去吧。
离开这么久了,寿长宴也是有些许想念不肖的,小玩意软乎乎一团,脾气却暴的厉害,稍有点不顺心嘴巴就要叭叭叭的,这回寿长宴又偷偷出门不带他,也不知道他要怎么闹呢。
混沌的脑袋越来越沉,寿长宴没一会就睡了过去。
封无灾听见寿长宴趋渐平缓的呼吸,手指慢慢摸上被寿长宴压在颊下的头发,轻轻抽出来缠着玩。
总是这般……寿长宴对谁都不设防!谁都能与他亲近,谁都能轻易欺骗到他。
凭什么呢?就因为那顿杂碎是寿长宴口中的黎民?是他要守护的苍生?这群祸害都能得到寿长宴一个关怀,为什么就他不行?
暴虐在心中疯涌生长,封无灾秾丽的脸庞布满阴霾,如滔天骤雨来临前那团铺天盖地的厚云,乌泱泱的,随时会有裂天的闪电劈来。
没关系,他现在也是寿长宴保卫的“苍生”了,寿长宴这般愚蠢的关照他,也不知真相败露时会有怎样有趣的反应。
多倒霉,风光月霁的神明被他这样诡谲怪诞的邪祟缠上。
想要他死?不可能的啊,封无灾孤零零的够久了,死也要多拉几个人陪他,若是能毁灭天地让寿长宴珍重的苍生为他陪葬就更好了。
到时矜贵冷傲的武神大人会怎么做呢?会不会以身殉道和他这遗臭万古的魔神一齐封印呢?一定会的吧?
真好,死都能囚困寿长宴和他一起。
封无灾黑黝黝的瞳死死盯着寿长宴安睡的脸,视线如藏匿在暗处阴冷黏腻的毒蛇,红唇干燥,封无灾伸出一截胭红的舌舔了舔。
封无灾轻轻捏捏寿长宴的脸,垂头凑近,高挺的鼻尖缓缓蹭了蹭寿长宴光滑细腻的侧脸。
寿长宴如同木偶一般,呆呆木木的,一股冷香环绕帐间。
封无灾嗅了嗅,分辨不出这是什么香味,有点像参杂了雪的梅香,但比梅香浓郁,并不刺鼻,反而闻着安神,有点诱人上瘾。
好乖,好香。
封无灾难耐的将唇抵上寿长宴的颊,上下轻蹭。
触碰勾起一系列的反应,一股难忍的渴望几乎牵制住封无灾的脑海。
要是寿长宴能一直这样乖巧听话就好了,最好变成没有行动能力的木偶,这样就能永远合乎心意的留在封无灾身边,拒绝不了也跑不掉。
封无灾知道有不少办法能将寿长宴炼制成任人摆布操控的人偶。
可是……
封无灾回忆起寿长宴带着薄怒的面容突然歇了心。
这样就不是他了,没关系,总会有办法的。
他可以等,等寿长宴沉溺在他的欺骗里,爱上他,离不开他,被感情支配的甘愿臣服于他,这样可比没有生趣的人偶好玩多了。
他要让那张总是高高在上凛若冰霜的脸因他出现别的色彩,他要让那双从来只被苍生占满的清澈眼瞳里出现他的身影,他要寿长宴放弃苍生放弃大道唯独守候他。
保护弱小吗?他也很弱小的,他一个人面对一群时刻紧盯他性命的敌人也很可怜的,谁说魔神就一定很强大?寿长宴怎么不来保护他。
那群渣滓凭什么能轻而易举得到寿长宴的庇护,得到寿长宴的关注?他为什么生来就和寿长宴是敌人,只能盼到寿长宴带着凛冽杀气的“诛魔”?
封无灾盯着寿长宴的睡颜,逐渐出神。
封无灾隐匿在婆娑树荫间,长腿交叠倚在粗壮的枝干上,十指捏着根从路边薅过来的芦管转着玩,漆黑的衣摆被月色映照折射出细碎银光。
暗红的瞳珠在深夜里卷着阵诡谲的恐怖,明明粹亮如珍贵的宝石,但因含杂着看不透的戾气让其变得幽深,诱蛊与含情完美融合。
封无灾用芦管被折断到有些尖锐的那头戳了戳指尖,黑沉沉的眸子死死盯着百米外泛着月光的深湖。
清彻的水面被月光铺洒,微风拂过漾起一圈圈水花,整个湖如同一面巨大的水镜,照映出光洁的月亮。
人影掠过。
封无灾透过重叠的树影用视线紧紧跟随,目不转睛的观察那有些模糊的人影。
寿长宴。
封无灾看到他怀里缩着一个圆滚滚的生物,手上稳稳举着根鱼竿。
那圆滚滚的玩意大概又是寿长宴不知道从哪捡到的孩子。
肯定很娇蛮,大半夜饿了非要闹着吃鱼,也就寿长宴乐意顺着哄着,真蠢。
封无灾一个没注意将芦管折断了,草针扎进指腹,刺出一颗血珠。
封无灾将芦管丢掉,甩掉血珠。
寿长宴顶着他那张万年不变冷漠疏离的脸温声哄孩子吗?封无灾想像不出。
那双常年握剑导致指节间生出薄茧的要握住细长易折的鱼竿,要在鱼竿被拽动时迅速拉出,然后再接住滑腻肥硕的鱼。
封无灾莫名烦躁。
会很脏吧?他记得寿长宴最爱洁净,一点脏污都受不了的。
不过以他那运气,大抵是掉不上来鱼的,还不如直接用法术捞,也不会被发现,半夜三更的谁会傻二呵的不睡觉跑来看钓鱼啊?
寿长宴死板的紧,天天一副正人君子作派,肯定不屑于去干这些偷鸡摸狗的事。
封无灾支着脑袋百无聊赖的看寿长宴钓鱼。
一刻钟,两刻钟,一个时辰,两个时辰。
夜色渐薄,眼瞧着再过几个时辰就要天亮了,封无灾额角青筋暴跳。
寿长宴是脑子有病吗?大半夜不睡觉来哄小孩钓鱼,一钓钓了两个时辰,居然一条鱼也没钓上,甚至鱼竿都没拉几下。
他也是脑子进水了,竟然一动不动的看寿长宴钓鱼看了两个时辰。
果然不能跟不聪明的人打交道,解除多了会被传染!
封无灾轻盈地跳下树,落地间踩到堆在地面的枯叶,发出一声细微的脆响。
寿长宴耳间一动,抱着不肖侧身迅速甩出“诛魔”。
诛魔破风刺进,将飘落的叶子拦腰割短卷在半空,瞬间将一人粗的大树斩成两截。
寿长宴抿唇召回诛魔,长睫颤了颤,手腕上的红绳倏然脱落往后一绕划破封无灾的脖颈,银币刚要坠落就被折回的红绳绑住,精巧的如同饰品,浑然看不出方才它轻易割开了人的脖颈。
“别那么火大嘛。”封无灾毫不在意的抹掉伤口流出的血,笑嘻嘻的弯腰,手指捏捏不肖的脸颊,“这么不欢迎我吗?”
不肖大半夜被抽风要吃鱼的寿长宴摇醒,强制性陪寿长宴枯坐了两个时辰,小脑袋一点一点的,早就困的不行了,被封无灾带着凉意的手指一触,打了个激灵恍然清醒。
寿长宴面无表情的打量了封无灾一番,那倨傲的神色仿佛在赞扬封无灾有点自知之明,“你来做什么?”
又是冷冰冰的样子,看他像在看一块毫无生气的木头。
封无灾不满道:“怎么?这里是你家啊,只准你来不准别人来是吗?这般霸道,干脆在湖中央立个牌子,上头刻上你寿长宴的大名算了。”
寿长宴毫无波澜的脸上出现裂痕,咬着唇气得耳朵一片通红:“不可理喻!”
不肖浑然不觉空气中弥漫的炮火味,新奇的瞅了寿长宴好几眼,崇拜的望向封无灾,眼睛亮闪闪的:“哇塞,你怎么做到的?!”
封无灾被问的一愣:“什么?”
“你怎么把他气得变脸的?”不肖看好事不嫌事大的盯着寿长宴直笑,“哎哟,你不是成日装深沉冷淡的吗?怎么现在装不下去啦?面瘫脸?冰山哥?”
寿长宴一巴掌把不肖拍到一边,又狠狠瞪了封无灾一眼。
封无灾:“不要凶我。”
寿长宴话都没说出口:“?”
“我只是失眠出来遛弯,玩累了找个树靠靠,差点睡着时被你吵醒了,有些好奇就过来看看。”封无灾无辜的看着寿长宴,红唇上翘,“没想到你这么晚都要带小孩啊?”
封无灾瞥了眼被打蔫了的不肖,“好麻烦啊,干脆不要管他了,把他丢在这里自生自灭吧。”
被寿长宴奴役强硬带出来的不肖:“?”
不是本君啊!不准颠倒黑白搬弄是非!分明是寿长宴逼迫他出门的,怎么最后变成他贪玩硬是闹着要寿长宴陪他玩一样?
寿长宴懒得理封无灾拙劣敷衍的借口,捞起鱼竿拎着不肖就要走:“这不是你该管的事。”
“别走呀。”封无灾拦住寿长宴,要去拽寿长宴的衣袖被寿长宴躲开,只好摊摊手,“我不说就是了,你钓了一晚上都没钓到一条鱼,我来帮你吧?”
挑衅?
寿长宴眉毛一拧,抬腿就要踹封无灾。
“打起来!”不肖突然大叫,肉乎乎的短手挥舞着鼓掌,“这位兄台,你定是斩妖除魔的正道修士吧!速速将着祸害苍生的魔修拿下,救我出水火吧!”
寿长宴简直要被气笑了,看着明显没反应过来的封无灾就把不肖往他怀里扔:“给你,救他出水火吧。”
封无灾被不肖扑了个满怀,懵懵的接住他。
他?斩妖除魔的正道修士?寿长宴?祸害苍生的魔修?
他是不是脑子真的进水了,都泡出幻觉了?
封无灾一言难尽的望着怀里嘟囔的胖小孩。
年级轻轻就瞎了眼。
不肖也很懵:“诶,你真丢啊?你就不怕本君真的跟别人跑了不要你了?”
寿长宴收起诛魔,淡淡横了眼不肖:“聒噪。”
不肖扑腾着要从封无灾身上下来,封无灾被拍了几巴掌蹙眉,揪着不肖衣领:“这披麻戴孝一身白的玩意你从哪捡来的?”
寿长宴钓鱼的兴致被搅散,困意后知后觉涌上来,不欲多留,提着空空如也的鱼篓背着长竿就要走。
“要回去?”封无灾慢慢悠悠跟在寿长宴后面,“这么着急走呀?鱼都没钓上来呢?要不要我帮你钓啊?”
寿墨长宴觉得嘲笑了,板着脸走了。
钓不上鱼是他的错吗?他还挂了一大块饵,干坐了这么久一声都没敢吭,大概是湖里的鱼被人钓光了吧。
封无灾见寿长宴更恼怒的样子好像误会了什么,快步上前抓住他的手,把他拉了回来。
寿长宴被拉回来,站着任由封无灾把他手里的鱼篓鱼竿取下来,像尊雕像一般一动不动的站立。
“过来。”封无灾朝寿长宴招手,一头墨发高高束起,眼眸璀璨弯出惑人的弧度,笑得活脱脱一副意气风发纯洁善良的少年郎模样。
寿长宴鬼使神差的靠近了几步,看着封无灾散漫地握着鱼竿随意一抛,坐的没个正形。
寿长宴脸上划过几条黑线,压低声音:“你没挂饵。”
“我不用这些东西,照样能把鱼钓上来。”封无灾爽朗的笑起来,看不出平日里半分疯癫极端的魔头样子。
不肖的短腿终于能着地了,挣扎着从封无灾怀里跑出来,一头扎到寿长宴腿上,抱着寿长宴的腿不撒手。
寿长宴坐下,抱起不肖。
不肖在寿长宴怀里拱了拱,找到个舒适的姿势安安分分的坐着,黑白分明的眼睛专注的望着封无灾,小小声道:“他能钓上鱼吗?”
“不知道。”寿长宴觉得自己可能是钓鱼钓傻了,竟然真的陪封无灾在这胡闹折腾,“湖里没有鱼。”
封无灾闻言看向轻声说话的寿长宴。
寿长宴抱着不肖坐的端正,月辉洒在他身上,环造出一派静谧祥和的景象,乌发顺滑披在肩上,有一缕被不肖抓在手里玩,冷淡的神色在这般场景下竟奇迹的透出丝温柔,浅金的瞳仁带着宁静安抚的意味。
封无灾莫名联想到妻子抱着孩童在门口等丈夫归家的场面。
封无灾:“……”
不能说一模一样,只能说非常相似。幸好寿长宴不会读心,不然要是知道他在想什么,把他踹进湖里都有可能。
封无灾打了个寒颤,晃晃脑袋将那诡异的想法打包丢出去。
“湖里真的没有鱼吗?”不肖仰头看寿长宴。
“嗯。”
话音刚落,封无灾提竿一甩,一条活泼跃动的大鱼划出完美抛物线掉到鱼篓里,扑腾几下不动了。
寿长宴:“……”
不肖困钝的靠在寿长宴怀里,嗅着寿长宴身上的冷香慢吞吞眨眼,慢半拍反应过来指着鱼篓:“鱼欸。”
寿长宴钓了两个时辰没钓到的鱼,封无灾几分钟就钓上来了。
寿长宴心底天崩地裂,严重怀疑是不是封无灾使的技法,面上却冷淡无波:“看到了。”
“唰”的破风声,一条鱼又被封无灾甩进鱼篓里。
“鱼怎么处理?”封无灾没敢回头看寿长宴。
寿长宴轻轻放下睡着了的不肖,低头将发丝从不肖手里小心抽出,捡几根棍子搭在一起准备生火烤鱼。
可饿死他了,本来只是嘴馋想抓几条鱼尝尝鲜,在风里坐了这么久肚子空荡荡的酸涩。
捡个柴的时间封无灾已经钓上了三条鱼,寿长宴扫了眼装的满满当当的鱼篓出言制止封无灾:“够了。”
封无灾拍了拍手,回头,见寿长宴伸手要去抓鱼吓得大脑一片空白:“喂!”
寿长宴愣了愣:“嗯?”
“我来。”封无灾赶紧把鱼篓提溜过来,抽出“噬神”剖开鱼腹清理内脏。
寿长宴不习惯光看着别人干活自己等吃,走过去又要抓鱼。
“不准动。”封无灾挥挥被鱼血沾染的“噬神”,“我最喜欢剖鱼了,你不要和我抢。”
寿长宴:“?”
神经病。
不肖躺在草地上不舒服的滚动,寿长宴只好抱起他安抚。
不肖感觉到熟悉的怀抱,皱着鼻子小狗似的乱嗅一通,确认是熟悉的香味后安心的不动了。
寿长宴抱着小小一团的不肖,食指抚过不肖微蹙的眉头,将其展平。
封无灾简直纳闷了,为什么他会阻止寿长宴帮忙处理鱼,瞥了眼寿长宴修长白净的手指,暗暗思索。
难不成他真的喜欢剖鱼?但他剖人时也没见得有多大兴致啊。
封无灾三下五除二将一篓鱼处理好,嫌弃的就这湖水洗净,闻着手上的鱼腥味整个人都不好了。
封无灾将鱼串好,生火架在树枝上炙烤,等收拾好后才施洁净术去除手上的异味。
寿长宴:“多谢。”
这好像是寿长宴第一次对封无灾道谢,封无灾本来还想逗弄一下寿长宴的,莫名噤声,不愿打破他们之间屈指可数的祥和。
他们之间一直都是敌对的,见面就会有股硝烟味,已经记不清多久没有心平气和的相处了。
他有点享受这样祥和的气氛……只有一点!就像他们不是什么你死我活的敌对关系,而是最普通寻常的朋友,虽然他不屑也不需要朋友。
“熟了。”寿长宴单手抱着不肖,用空出的另一只手翻动烤鱼。
“把他放下来吧。”封无灾靠近,寿长宴闻到一股淡淡的熏香。
寿长宴试着把不肖放下来,不肖却哼唧哼唧的要哭,寿长宴没法只好继续抱着。
封无灾疑惑:“不是这小东西要吃鱼吗?怎么这么快就睡了?”
寿长宴没好意思告诉封无灾要吃鱼的另有其人,有些心虚的揉捏不肖白嫩的脸:“困了就不吵他了。”
封无灾瞟了眼寿长宴抱着不肖的手:“我来吧。”
寿长宴愣了几秒,不是很习惯封无灾温和的样子,“不用了,你吃。”
“我不饿。”
寿长宴见封无灾执意要抱不肖,犹豫着递给封无灾,看他笨拙的调整抱着不肖的姿势有些想笑,但憋住了。
封无灾好像挺喜欢不肖的,这么想抱他。
寿长宴揉了揉酸胀的手,捏起一根树枝对着冒着热气的烤鱼吹了吹,小口咬下一块肉。
鲜美的鱼肉经过炭火炙烤,软嫩美味,一口下去满嘴留香,好吃的不像话,寿长宴没忍住又啃了一口。
“你不吃吗?挺好吃的。”寿长宴感觉到一道难以忽视的注视落在他身上,侧脸和目不转睛盯着他的封无灾对视一眼,不自在的问。
别盯着他看了,他都下不去口了。
封无灾闷声笑了笑,摇头。
清冷疏离的武神罕见接地气的抱着烤鱼啃,终日覆在面上的薄霜好似都化了不少,封无灾觉得非常有趣,看得挪不开眼。
虽然他并不知道吃个鱼有什么好看的。
寿长宴料到封无灾不会乖乖听话,习以为常的不再搭理他,专注的和烤鱼斗争。
为什么会有人吃个烤鱼都这般优雅端正啊,简直就像在宴会里食用什么山珍海味。
寿长宴好似做什么都不紧不慢有条有理,好像对一切都有明确的规划,人生都是按部就班的进行的,也不嫌累。
这么想着,封无灾也就问了出来:“寿长宴,你不累吗?”
寿长宴知道封无灾在说什么,本不欲回答,奈何吃人嘴短,好脾气的说:“不累。”
“可是儿我瞧你和调制好的木偶无二,成日都在帮别人解决问题,自己到时没做几件合心意的事。”封无灾随手拔了根草叼在嘴里,猝不及防啃了一嘴泥,呸呸呸呸的吐。
寿长宴沉思:“错了。”
封无灾耍帅不成,气得把草丢在一边,听见此话饶有兴趣的凑过来:“什么?”
寿长宴清凌凌的眼睛认真注视着封无灾:“帮助别人是我分内的事,算不得为了谁,他们好了我也会开心。”
寿长宴少有说出这么长的一段话,但封无灾听的很不高兴,回话时不自觉带了点嘲讽:“真是大公无私呀,这么喜欢他们。”
寿长宴缓和不少的神色一瞬凝固,今晚他心情很好,不想和封无灾吵:“我要回去了,把不肖还我。”
和他待在一起就这么不自在吗?这都没昨一会就要走了?亏他还傻戳戳的上赶着被嫌弃,封无灾也恼了,扯出冷笑:“我说错了吗?苍生苍生,你非要把他们当成龟壳压在背上背负地喘不过气来是吗?他们的磨难与你何干?这是他们自己的因果报应,是他们自己活该,也就你脑子转不过弯非往自己身上揽,简直多管闲事。”
寿长宴被气笑了:“那我就该放任魔族肆意屠杀无辜?这就是你的计谋?”
封无灾黑了脸:“我才不屑耍这些阴手,少以己度人。”
寿长宴将不肖从封无灾怀里夺过来,颠了颠被闹醒的不肖安抚他:“多管闲事。”
封无灾不明白为什么好好的气氛一下就毁了,看着冷脸走远的寿长宴不想再斗嘴,甩手转身离开。
两道修长的人影背身行走,越离越远,唯余原地还未消散的烟火气。
封无灾回神,眼底掠过一丝不解。
为什么他和寿长宴总是一言不合就吵起来?为什么他们总会越来越远?
他们之间总是隔着一层看不见的帷幕,一端是肮脏下流的他,另一端是霁月清风的寿长宴,他们本来就隔得够远了,还要有双无形无影的大手将他们越推越开。
究竟是为什么呢?他说的不对吗?不会,世人本就自私狡诈,是寿长宴单纯愚笨会被他们迷惑站在他们那头,封无灾只是看不过眼寿长宴无知被欺骗好心提醒罢了,寿长宴不领情就算,还要对他生出厌恶。
算计欺骗,世人为了一己私欲无所不用,连至亲之人都能算计,这样恶心腌脏,寿长宴怎么能和他们同流合污?他们怎么配站在寿长宴身边?
他们心安理得的享受寿长宴的眷顾,不虔诚地千恩万谢就算了,还多次对寿长宴加以伤害,辜负寿长宴一片真心,就算是五马分尸亦死不足惜。
寿长宴偏要维护他们,偏要站在他的对立面,难得和他一起统治屠戮这些无用的蝼蚁不好吗?没有利用价值的东西本就不该出现在这世间。
寿长宴……寿长宴……寿长宴!
为什么总要和他作对!
和他作对是要付出代价的,他一定要寿长宴付出代价。
等寿长宴爱上他,对他唯命是从了,他就要命令寿长宴亲手毁灭他口中的苍生世人。
他要寿长宴变成没有尊严没有自由的脔.宠,只能听他的,只准按他心意办事,见到他就要匍首称奴,只能乖顺的对他敞开大腿。
榻上的让突然一动,给封无灾吓一激灵,连忙把手收回来。
寿长宴感觉一股寒意顺着尾椎骨往上涌,对危险敏锐的感知能力让他一瞬惊醒,眼瞳含着没睡醒的水汽,雾蒙蒙的,人也呆呆的。
封无灾看得心脏一缩,耳朵发烫。
怎么这么可爱……
寿长宴面无表情的开机片刻,终于反应过来:“什么时辰了?”
嗓音里还掺合着刚睡醒的慵懒低沉,格外悦耳,封无灾感觉里面好像带电,钻进他的耳朵,麻麻的。
封无灾避开寿长宴呆呆的眼神,在凛然寒冬里竟觉得热,扯了扯衣襟:“该用晚膳了,方才主屋已有奴仆送进来了。”
有人进来了?
寿长宴眼里升起一抹凝重:“阿姐来了吗?”
封无灾:“没有,我没有声张,就让他们在外室布膳的,除了我没有人进来过。”
寿长宴点了点头,脑袋昏昏沉沉的,暂时抛掉乱七八糟的杂念,摸着饿扁了的肚子打算别的什么事吃完再说。
封无灾站起来和寿长宴保持半步之远,双手微张小心翼翼的环在寿长宴两侧,防止寿长宴刚睡醒力气不足摔倒。
刚才寿长宴突然晕过去,可把封无灾吓的够呛,手忙脚乱的接住寿长宴后人傻了一般不知道该怎么办。
寿长宴现在瘦的惊人,风吹就倒似的,简直和金贵的琉璃娃娃,经不得磕碰,封无灾都怕哪天没注意寿长宴就碎了。
还是之前的好,至少健健康康活蹦乱跳的。
寿长宴觉察到封无灾的动作,没说什么,刚刚他突然失去意识晕倒恐怕吓坏封无灾了。
寿长宴坐到雕花木桌前,等封无灾落座后才握起银箸。
封无灾没什么胃口吃饭,象征性夹了几箸菜随便嚼嚼,看着寿长宴进食只觉得赏心悦目。
寿长宴被封无灾的注目礼盯得头皮发麻,顿了顿换箸给封无灾夹了块鹿肉:“吃饭。”
别盯着我看……
封无灾果然被转移了注意力,怔怔看了碗里多出的鹿肉几秒,并没有告诉寿长宴他并不喜欢吃鹿肉,夹起它往嘴里塞,笑得开心:“谢谢兄长,我很喜欢。”
礼尚往来,封无灾也给寿长宴夹了团肉丸,看着寿长宴吃进嘴里觉得意外满足。
这就是投喂的乐趣吗?
封无灾顿时停不下箸,继续给寿长宴夹肉丸。
寿长宴碗里猝不及防的多了一圈他并不爱吃的肉丸,又不好浪费,只能硬着头皮吃下去,只觉得欲哭无泪:“不用了。”
封无灾迷茫的抬头,可怜巴巴的看着寿长宴:“啊?兄长不喜欢我给你夹菜吗?”
寿长宴:“……”
“没有,你继续夹吧。”
“好。”封无灾灿烂的咧嘴笑,迤逦的眉眼格外勾人。
封无灾看着寿长宴一口一口把他夹的菜全部吃完,伸出舌头舔了舔干燥的唇,眼尾上扬笑得和狐媚子似的,寿长宴淡淡扫了一眼心跳不由加速,砰砰砰直跳。
封无灾倒了一杯热茶将茶沫撇干净,推过去给寿长宴:“兄长喝水。”
寿长宴肚子饱胀,将水接过抿了几口:“多谢。”
“兄长不必客气。”封无灾眼巴巴的看着寿长宴,像条摇尾乞怜的大狗。
寿长宴揉了揉封无灾毛绒绒的脑袋,仿佛看见那条无形的尾巴摇的更欢了。
闹人……
寿长宴暗暗想。
封无灾前世怎么这么乖啊……
封无灾被摸的眯起眼睛,红唇微张发出一声咏叹,不自觉的仰着头将脑袋往寿长宴手心送,想让寿长宴再揉一会。
寿长宴却突然收手了:“天晚了,回去歇息吧。”
封无灾茫然的抬脸,白皙的脸颊染上两团红晕,红唇水润微张,双眼迷蒙,如同在只镇鬼河畔盛开的曼珠沙华,昳丽奢靡,惊心动魄。
寿长宴失神片刻,耳根有些烫了:“让苏宇带你去你的新院落,安顿好就早点沐浴睡吧。”
封无灾不是很想走,蹭到寿长宴身边:“兄长我陪陪你吧。”
寿长宴直直注视着封无灾,没说话,封无灾连忙补充:“我有点怕。”
寿长宴叹了口气:“怕什么?”
封无灾单薄的身躯微微颤抖,“他们和我长得好像啊。”
他们是谁不言而喻,寿长宴垂下眼睫深思。
东国皇室……
寿长宴想起上辈子的场景了。
烽烟四起,硝尘滚动间,庞然架辇里坐着的高壮人影逐渐显露,那身段格外眼熟,寿长宴隔着滚滚烟土与封无灾遥遥相望。
一个浑身血泥半跪在地,俊美的脸上割旦着数条伤痕,被烈雪冻的肿胀骇人,一个高高在上坐在金碧辉煌的九头龙辇上,衣玦泱泱,妖艳到极致的脸庞洁净,一双眼眸翻滚着浓烈的快意垂望尘埃里的人。
封无灾带领东**队攻占大夏,挂着东国皇印的旗帜绑在铁骑上,壮硕的马蹄踏平起伏的落雪,连同大夏也被践踏的四分五裂。
寿长宴死时混沌,成神后也不愿回忆当时的场景,这是他傲气坦荡一生唯一的落魄,唯一感觉到自尊连同骄傲被踩在脚底的碾碎的一次,他自我欺骗的封存记忆,好像这样就能遗忘当时的无力与不堪。
现在艰难敛起,身体无一不泛起细密的疼痛,恍惚间,他险些觉得身上插了数支利箭,血肉被捣得细碎,骨骼也尽数断裂。
寿长宴额头冒出细密的汗珠,薄薄一层晶莹顺着额角流到唇边,浸润了干燥至极的唇瓣。
寿长宴摸了摸自己的左胸,感觉到心脏在有力跳动,胸膛一片平坦,并没有箭矢刺在里面,冷汗砸落,寿长宴倏然回神。
喉间上涌的血被寿长宴强硬咽了下去,血腥味刺激的寿长宴微微一颤。
封无灾,东国,九头龙辇,黑压压的百万大军……
是啊,封无灾若是叛国投靠东国,哪来的权利乘坐龙辇?哪能带领这样多的大军压城?
和东国皇室相似的外貌,象征身份的骄辇,无一不彰示着封无灾的身份。
东国新帝。
原来封无灾从未叛国,他只是回归了自己的国家,他背叛的一直都只有寿家。
其实也正常,寿家视封无灾如污点,人人都能踩他一脚,人人都能嘲弄欺辱他,封无灾身处水深火热中,就算评判寿家为地狱也是合适的,他得了机会寻到一线生机,怎会不逃离?怎会不报复?
换作是他寿长宴,也不能保证不会心生怨恨,可以抑制屠戮报复的快.感。
事件的好坏因人角度而异,于他而言破城那夜是灾难,是数夜辗转不寐难以忘却的绝望,可对封无灾来说就是新生,是他日夜渴求重铸血肉的证明。
寿长宴嘴角微动,试图扯出笑,但以失败告终。
他有些茫然的环顾四周,视线虚虚地没有落点。
封无灾不明白为什么一个问题就能刺激到寿长宴,看着寿长宴颊边细密的冷汗伸手就想去擦。
寿长宴回神时已经躲开了封无灾的手,张了张嘴没说出话。
“兄长?”封无灾不明所以。
“你先回去吧,我有些累先歇了。”寿长宴垂眸。
他需要时间整理一下混沌的自己,错乱的情绪席卷地他要喘不过气。
“好。”封无灾顺从的起身,推门出去,“兄长你好好休息。”
门打开,关上。
寿长宴十指紧扣,嘴唇咬的泛白,死死盯着那扇紧闭的门。
就只是发现一个拙劣简易的真相而已,不至于有这么大的反应吧……
可是这样简单易明的真相,他却花了百年才想通。
封无灾……我该拿你怎么办?
恨吗?该恨的吧?可为什么每每恨意泛起时会被无力地倦怠压下?
寿长宴望着门板出神。
封无灾关上门,后背抵着朱红色的门板,双眸放空,里面是化不开的郁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