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神君赐福啦!今年一定风调雨顺!”有人双手合十,朝着祭台方向连连下拜。
“也赐个美人给我吧!”不知哪个愣头青跟着起哄,被人啐了一口,又惹来一片哄笑。
街面人潮挤得密不透风,青石板沾着香灰与未消的积雪,被千万双脚踩得沙沙作响。
“爹爹,快看快看,神君亲神女了!”孩童骑在大人脖颈上,小手指着街心的花车,嗓门亮得像檐下的铜铃。
花车缓缓驶过长街,轿辇上的神女一身烟霞红,风拂过她鬓边的珠饰,带起细碎的叮当声。
上弦斐立在茶楼雅间的窗边,目光穿过攒动的人头,阴沉锁在那道红影上。
洛砚辞当初不是口口声声说,他那个妹妹已经病死了么。一面对外报丧,一面又由着她这般招摇地坐上神女之位,绕城受万人朝拜。这条疯狗到底在唱哪一出戏!
他喉间轻轻滚过一声冷笑,指尖抵着窗沿,眼底的阴鸷一寸寸漫上来。这个女人,他一定要得到。从前在常州便没能得手,如今断不会再放过她。
“王上,确实是在此地发现了那人的踪迹。”黎幕不知何时立在了茶桌旁,躬身低声道。
上弦斐没有回头,语气阴冷得像浸了冰:“孤还能信任你们吗?”
黎幕一凛,忙弯腰,将手贴在胸口:“属下对王上,一如对水神一般,忠贞不渝。”
“让你们处理干净些。”上弦斐这才缓缓转身,目光冷冷扫过几人,“不知是谁手下留了情,害得孤还得亲自来这一趟。”
芷溪连忙上前半步,急声辩解:“主上,当时属下已确认上弦月已死,才将他扔进河中,必是万无一失的。会不会是有心之人作梗,传了假消息来诓主上?”
“芷溪姑姑妇人之仁也便罢了。”黎幕冷冷反驳,“还要这般质疑旁人的忠心?”
芷溪眉头一蹙,正要再说,上弦斐已抬手打断。
“够了。”他语气平缓,却透着一股不容置喙的冷意,“这次孤亲自动手,定要亲眼看着那个祸害咽下最后一口气,再不给他留半分翻身的机会。”
两人齐齐噤声,垂首退开,再不敢多言。
花车上的柏叶飘落下来,被河风托着,越过喧嚣的人潮,晃晃悠悠地落向对岸。
洛砚辞立在窗前,捏碎的杯盏散在脚边,瓷片狼藉,酒水顺着指缝往下滴,一滴一滴落在青砖地上。
他望着花车上那道渐渐隐没进人群里的红影,胸口起伏得极重,连呼吸都带着一股压抑的粗气。
“将军,当街动手,只怕会惊扰百姓,也会暴露咱们的行踪。”于崇在一旁压着声音劝道。
“墨凛兄。”方昀声上前一步,伸手按住他那只还沾着碎瓷的手背,语气恳切,“游神大典,满城瞩目,此刻万不可冲动。”
尚栗放下酒盏正色道:“大司马,大局为重。且等典礼结束,再作计较不迟。”
洛砚辞闭了闭眼。冷风自窗缝灌进来,吹在他脸上,带起一阵刺骨的凉。他缓缓把手收回来,指节上几道血丝混着茶水,被风一吹,凉得发疼。
她向来怕人多、怕瞩目,从前连府中宴饮都怯于露面,如今却安然端坐神女轿辇,坦然接受全城人的跪拜祈福。
最刺目的,是她侧身俯首,贴着“神君”耳畔低语的模样。
眉眼柔软,神色安然,是他从未见过的松弛。
看到这一幕之前,他还能自欺欺人得安慰自己。她逃,是怕洛府规矩太多不能适应,是怕西狄祸乱,是身不由己。他压下朝野流言,替她抹平所有祸患,甘愿一人扛下所有非议,只盼她能在他身边。
可此刻亲眼所见,所有自欺欺人的借口轰然崩塌。
竟然真的是为了那个道士吗?
从前在府中,便有人提醒过他那个道士的事,他还不曾放在心上,只当是无稽之谈。眼下看来,那些传言竟都是真的。她竟是为了一个臭道士,才这般处心积虑地从他身边逃走,就为了跟这野道士双宿双飞么!
他从前万般克制,把心底最深的柔软全数给了她。到头来,她抽身远去,满心托付的,从来不是他。
胸腔里翻涌的妒火混着酸涩的寒凉,死死堵在喉头。指尖伤口的刺痛,远不及心口万分之一的疼。他眼底沉黑一片,戾气层层堆叠,几乎压不住汹涌的怒意。
他多想立刻冲下高楼,破开人山人海,隔绝她身侧所有人,让她眼里只能看见他一个。
可他终究清醒。
此刻全城瞩目,各方势力蛰伏暗处。稍有异动,便是万劫不复的局面。
不能冲动,更不能害她!
到底是把那几乎燎原的火气,一寸一寸,硬生生咽了回去。
终是幽幽开口:“自然是,大局为重!”
轿辇之上。
洛云嫣借着为他披上万民衣的间隙,身子微微前倾,几乎贴到了他的肩侧,极轻地凑到蒋祁耳畔,气息拂过他颈侧:“蒋祁哥哥,我需要你帮我。”
蒋祁面上仍挂着得体的笑,维持着神官悲悯温和的仪态,眼眸未抬,却是不动声色地低问:“我该怎么帮你?”
“一会到了祭台上。”洛云嫣的目光掠过底下黑压压的人头,声音更低了几分,温热的气息随着她唇瓣的开合,丝丝缕缕地落在他耳根处,“将神女洒的雨,改成酒。”
蒋祁微怔了一瞬。他垂下眼,目光没有看她,却极自然地抬起手,带着宽大袖口的手背不经意间虚虚挡在她身前,像是在替她挡去外头吹来的河风。随即,他笑意依旧,偏过头,嘴唇几乎擦过她鬓边的碎发,轻轻应了一声:“好。”
他答得这样干脆,倒让洛云嫣心头一怔。她原以为他会推拒,会追问缘由,会劝阻她莫要行此险事。可他连问都不曾问一句,就这样应下了。那只虚挡在她身前的手,骨骼分明,透着一种不问对错、只由着她的笃定。
她忍不住抬眸,望了他一眼。不问她要干什么么?哪怕她要毁了这场祭祀,他也由着她么。
她不想等典礼结束后,被送到萧槊手上。即便蒋祁能护她逃走,她既已坐上这神女之位,便想借着这个身份,做些事情。
萧槊三番两次设局害她,教人用药将她掳去,百般折辱。她咽下的那些苦头,总得连本带利讨回来。此番借着神明的名头,哪怕动不了他的根基,也要让他在这满城百姓面前,结结实实地栽个跟头。
花车之后跟着暖轿,游神的后半程,神女要移驾轿辇,一路行至祭台。
洛云嫣坐在轿中,轻云坐在对面,一句一句教她祭台上的仪轨。轻云是道观里的师姐,做了十年女冠,对这些流程熟得不能再熟。
“一会儿登台,先入水神位,再取净水碗,念祝祷辞,最后洒净,就是礼成。”轻云声音很轻,又叮嘱,“莫慌,娘子一路都未出任何差池。”
洛云嫣点点头,指尖抚过碗沿。
花车缓缓停稳在祭台之下。
洛云嫣由轻云搀扶着下了轿辇,七十二级青石阶在脚下铺开,直通顶端的水神牌位。四野里跪满了黑压压的百姓,风声卷着香灰的气味,四周静得鸦雀无声,唯有青幡猎猎作响。她提着裙摆,一步步拾级而上。
神台上,蒋祁已候在水神牌位旁,一身赤金法衣在日头下闪着微光。他见她上来,微微侧身。洛云嫣站定,目光扫过案上那三只盛着清水的羊脂玉碗。
司礼官高唱:“神君降泽,福佑苍生……”
洛云嫣双手捧着海碗,缓步走到祭台边缘。
她微微仰起头,将海碗托起,开口道:
“紫微明耀,北辰垂光。
辅星煜煜,辉映帝堂。
龙潜于渊,德被八荒。
庭蓄虎贲,忠甲在藏。
名齐泰岳,功耀三光。
神火昭昭,降此嘉祥。
福泽绵长,万寿无疆。”
话语声落,那碗中的液体兜头浇下,只听“轰”的一声闷响,祭台下的火堆里猛地窜起丈许高的烈焰。火舌舔舐着半空,在半空中烧出一片诡异的幽蓝色,一股浓烈的酒气随着热浪瞬间铺散开来,直冲人的鼻腔。
“天爷哎!这……这是怎么回事!”
“不是洒雨水落福泽吗?哪里来的这般冲天的酒气和火光!”
“神明显灵了!神明显灵了!”
人群里,一个白发老汉匍匐在地,扯着嗓子喊:“神女说的是谶言啊!紫微星耀,这是保咱大昭的国运,保陛下万岁啊!”
洛云嫣立在火光之后,面纱被热浪卷起,露出一截白皙的下颌。
人群中的萧槊死死盯着那一团幽蓝的火焰,耳畔回响着方才那些祝祷词,脸色一寸寸铁青下去。虎贲在藏,功耀三光……这哪里是祝祷,这是将一顶谋逆的帽子死死扣在了他的头上!
萧槊眼底杀意毕露,猛地抬手,一把夺过身旁侍卫手里的长弓,抽出一支羽箭,搭在弦上,臂力张开,箭尖遥遥对准了祭台边缘那道烟霞红的身影。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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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5章 谶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