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曾。”洛云嫣收回目光,淡淡答道。
“姑娘若得空,我可带姑娘去看看。”温景和语气里带着几分热忱,“城下便是郜河,城墙甚高,堤坝绵长,都是当年桑大人主持修的。若是有一日发水,便可护住一城百姓。”
洛云嫣抬眼看他,灯影落在她眼底,晃了晃:“听温公子的语气,似乎对那个朝廷要犯颇为钦佩。”
“自然。”他笑了笑,眼里带着几分赞叹,“敢冒天下之大不韪,敢扣了所有官员的俸禄去做如此大的工程,需要有手腕和魄力。许多人敢想,却没勇气去试,怕丢了清名,怕丢了官声。可桑大人却不怕,是勇士。”
“这天下的懦夫许多,勇士却是很少。”
“隋炀帝也胸怀大略,可惜不察民情,修运河、征高丽,落得骂名不说,还亡了国。”洛云嫣缓缓道。
温景和眼前一亮,身子微微前倾,眼里带着讶异:“世人都道隋炀帝好色骄奢,怎得姑娘却说他胸怀大略?”
“要看是谁得了好处。”洛云嫣语气平静,“李家是隋炀帝的亲眷,前朝皇帝若是不被写成骄奢淫逸、祸乱朝纲的恶人,怎显得他们得位正确。”
“少有女子有此见解。”温景和看着她,眼里的欣赏藏不住,“今日同桑姑娘聊得,实在畅快。”
“隋炀帝如此,想必令尊的故人也是如此。”洛云嫣抬眼,目光落在他脸上。
“一样,也不一样。”温景和摇了摇头,语气沉了些,“桑大人是被最信任的至交捅的刀。”
洛云嫣心口一紧,脱口而出:“谁?”
话音刚落,马车猛地一顿,停了下来。车轱辘碾过一块冻硬的土块,晃了晃。
“公子,十香坊到了!”车外传来车夫的声音。
温景和看了看窗外,又回头看她,眼里带着几分笑意:“若姑娘想知道,后日可一同赏景,届时我再告诉姑娘。”
洛云嫣抿了抿唇,没答应,也没拒绝。她起身掀帘下车,冷风瞬间裹着雪气扑过来,打了个寒颤。
马车调转车头,辚辚远去,很快消失在巷口的黑暗里。
洛云嫣站在原地,看着马车消失的方向,久久未动。
她从未敢想,害死生父的元凶,是他倾尽真心、全然信任的挚友。
是谁?
谁能藏得这般深沉,假意相交,反手便是致命一击?
那人的身份,会不会与洛家有着千丝万缕的关联?
这个念头一旦升起,便在心底疯狂滋长。洛家祖辈深耕朝堂,最擅长借刀杀人、坐收渔利。若真是洛家勾结父亲挚友,构陷忠良,那复仇之路,便远比她预想的更加凶险。
她攥紧了手,指甲深深嵌进掌心,疼得她眉心微微蹙起。
“姑娘,外头冷,快回去吧。”
鸣蝉轻柔的声音自身后响起,打断了她纷乱的思绪。身后人快步上前,将一只温热的黄铜汤婆子塞进她冰凉的掌心,又抬手替她拢紧宽大的披风领口,挡住呼啸灌入的寒风。
汤婆子的温度顺着指尖缓缓蔓延,稍稍驱散了刺骨的寒意,却暖不透她冰凉的心境。
洛云嫣缓缓松开紧攥的手掌,掌心几道红痕清晰可见。她垂眸看着脚下斑驳的青石板,积雪落在鞋边,转瞬便融化成湿冷的水渍。良久,她轻轻颔首,嗓音带着夜风冻出的微哑:“回去吧。”
*
夜风更烈,扫过空寂的街巷,卷起一地残雪。
常州城万家灯火次第铺展,暖黄的光晕透过风雪层层晕开,映得满城喧嚣璀璨。
都督府邸,朱红府门大开,院内长廊挂遍琉璃宫灯,暖光灼灼,照亮阶前未落的残雪。只是满院通明的灯火里,无半分暖意,死寂的氛围沉沉压落,令府中上下仆婢皆屏息敛气,不敢多言。
一阵急促的马蹄声骤然冲破夜色,由远及近,凌厉急促,打破了满院沉寂。
墨色骏马踏雪奔来,溅起一路碎雪泥浆。马身通体汗湿,鬃毛凌乱,口鼻不断喷出浓重的白气。
马背上,一道挺拔的玄色身影端坐。
洛砚辞一身铠甲未卸,甲胄边缘沾染着干涸的暗红血渍。风尘覆满眉眼,下颌线凌厉,眼底是连日赶路熬出的浓重红血丝,却丝毫无疲态,只剩迫人的冷锐沉戾。
刚结束南疆平叛,他身上箭伤未愈,创口被一路风霜颠簸扯得隐隐作痛。为了早日归城,他中途不歇,连换六匹快马,日夜兼程,千里奔袭,只想尽早回到常州。
骏马奔至府门前,洛砚辞猛地勒紧缰绳。
“吁!”烈马人立而起,发出一声高亢嘶鸣,重重落蹄,震得门前积雪簌簌坠落。
他利落翻身下马,动作干脆利落,牵动腹上未愈的箭伤,一阵撕裂般的灼痛瞬间席卷全身,他眉眼未皱分毫,随手将缰绳扔给迎上来的下人。
府中值守的侍女尽数跪伏在地,黑压压一片,无人敢抬头仰视。满院寂静,唯有风雪穿廊的轻响。
洛砚辞抬手掸去肩头落雪,黑眸扫过跪伏一地的众人,声线低沉沙哑,带着长途奔袭后的冷沉:“云嫣呢?睡下了吗?”
这句话,藏着他千里归来唯一的期盼。
廊下掌灯的风微微吹动灯火,光影在他冷峻的侧脸明明灭灭。
春芳身子轻轻一颤,头颅垂得极低,指尖死死攥着衣角,喉间发紧,半晌不敢出声。
这般凝滞的沉默,已然是答案。
洛砚辞眸底微光微沉:“怎么了?”
春芳牙关发紧,带着难以掩饰的慌乱:“姑娘……”
“她可是出什么事了?”洛砚辞步步上前,眼底掠过焦灼。
南疆战事凶险,他日日惦念她在常州安好,唯恐他不在城中,有人借机寻她麻烦。
春芳伏在冰冷的地砖上,脊背微微发抖,不敢应答。
这时,一旁值守的仆役端着一盏热茶快步上前,躬身奉至案前。白瓷茶盏冒着袅袅热气,茶汤澄澈。
洛砚辞心烦意乱,抬手端过茶盏,一饮而尽。滚烫的茶水滑入喉间,却压不住心底蔓延的焦躁。他将空盏轻置案上,语气带着不容置疑的笃定:“无碍,我等她回来便是。”
他默认她只是夜里出门散心,常州城安稳,府中守卫森严,她绝不会有事。
春芳伏在地上,终是鼓起勇气,声音带着细碎的颤抖,缓缓道出实情:“姑娘……上月便出去了。”
一语落地,宛若寒风坠冰,瞬间冻结满院空气。
洛砚辞放在案边的指尖骤然一收,骨节泛白。
他微微闭眼,长睫沉沉覆下,掩去眸中骤然翻涌的惊怒。周身原本沉敛的气息瞬间变得凛冽冰冷,压得满院风雪都似停滞无声。
下一瞬,他睁开眼,黑眸深邃寒凉,眼底最后一点温软彻底褪去,只剩刺骨的寒意。
“她走了一个多月了!”
字句低沉,却带着雷霆将至的威压,沉沉砸落。
跪伏在地的众人头颅埋得更低,脊背绷得笔直,无人敢喘息。
“是……”春芳额头贴着冰凉的地面,老老实实应声:“整整五十九日。”
五十九日。
近两月光景。
洛砚辞心口一阵发闷,腹上的箭伤骤然剧烈灼痛起来。他强压翻涌的气血,冷声道:“为何无人传信于我?”
他离城之时,早已吩咐府中,但凡云嫣有半点异动,即刻快马传报。
“回将军,信上月便已加急送出。”春芳连忙解释,语气满是惶恐,“奴婢等原以为将军驻守帝都,不知陛下临时调遣,命将军远赴南疆平叛。书信先送至帝都府邸,无人接收才又往南疆送,就此耽搁,未曾送达军中。”
洛砚辞瞬间了然。
朝廷突降圣旨,调他南下平叛,仓促启程,途经帝都未曾停留。往来书信错位阻隔,四十余日杳无音信,再加上千里路途辗转耽搁,府中消息,自然半点传不到他耳中。
他忍着身上钻骨的伤痛,千里奔袭,甚至没有给自己换药休整的时间,拼着旧伤复发的风险日夜兼程,满心满眼都是归城相见。
可到头来。
他拼尽全力奔赴的归处,早已人去楼空。
她不是临时出门闲逛。
她是蓄谋已久,彻底逃了。
逃离开他的府邸,逃离开他的庇护,逃离开他的掌控,毫不犹豫,又悄无声息。
怒火、酸涩、寒凉……万般情绪交织冲撞,狠狠撕扯着他的五脏六腑。可身上的灼痛遍布四肢百骸,却远远不及心口的窒痛。
洛砚辞垂在身侧的手缓缓攥紧,指节泛出青白,骨声微沉。眼底戾气翻涌,寒意彻骨。
好得很,洛云嫣。
当真做得极好。
“青雀呢?”
良久,他压下心底翻涌的惊涛骇浪,声线冷得像寒冬结冰的刀锋,字字淬凉。
主人凭空消失这么久,护卫却不见踪影,罪责难逃。
“回将军。”春芳据实回禀,“青雀姑娘自知看管不利,铸成大错。那日清晨发现姑娘彻夜未归,便即刻出城寻人。”
洛砚辞眸光更冷,抬眼扫过跪伏一地的仆婢,目光锐利如刃,扫得众人瑟瑟发抖。
作者有话说
显示所有文的作话
第51章 震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