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9章 令史府

连着下了一日的雪,地上积得厚厚一层。城西巷口的胭脂铺关着半扇门,帘布低垂,檐角挂着冰棱。

鸣蝉捧着碳盆上楼,黑碳烟大,呛得她直咳。她把碳盆放在朝窗的地方,拿蒲扇对着风口扇了扇,烟气才散开些。

“咳咳咳,姑娘,今日天气不好,客人不多,刚巧有位姑娘出手阔绰,将剩下的胭脂都买完了。”鸣蝉蹲下身,往盆里添了两块炭,拿火钳拨了拨,“奴婢算了算,这半月拢共卖出去三十七盒,光今日一单就顶了往常两日。”

洛云嫣正低头研磨红山茶花瓣,石杵一下一下碾着,把花瓣碾成细碎的泥,汁水渗出来,染得指尖绯红。她听了这话,手上动作没停,只抬了抬眼。

“嗯!也好。”她将细碎的花瓣铺开,仔细挑出花蕊,继续研磨,“恰好今日有事,我需得去令史夫人家中一趟。”

鸣蝉拿起木勺搅动火炉上的明胶,头也不抬地问:“姑娘当真不准备再回常州了吗?”

洛云嫣手上微顿。桑氏案子的卷宗不知到了何处,按道理说应当在令史大人家中,她刚巧可以借着这次送胭脂同令史夫人套近乎,好探查卷宗的下落。这些日子她旁敲侧击问过几个牙行的人,都说没见过那卷宗,问得多了,反倒招来几道打量的目光。不知道是不是她的错觉,总觉得像是有人在刻意隐瞒什么。

“这里挺好的。”洛云嫣回应。

“可姑娘只是卖胭脂维持生计实在辛苦,若回到长公子身边,岂不更好。”鸣蝉小声劝道。

她手中动作微顿。她实在不想回到洛府,那样无能为力,那样惊惧,那样卑微的察言观色,那样卑躬屈膝,毫无尊严。那种日子她过够了,像踩在薄冰上,不知哪一步就要坠下去。

“我本就不是洛家人,自食其力挺好的。”她收拾了石盘,将研磨成的粉收在瓷罐中,拿盖子压实,“这点营生虽薄,可每一文都是我自己挣的,睡得安稳。”

鸣蝉见她主意已定,不再多劝,转了话头:“城北的鲍屠户又送来了三斤肉,说是特地给姑娘吃的,还巴巴地包了好几层油纸,怕路上冻硬了。奴婢想着姑娘不爱收人东西,便原封不动地又还了回去。”

洛云嫣系好瓷罐的绳结,抬眼道:“往后那些人无论送什么东西,一概不收。”

“奴婢明白。”鸣蝉回话。

洛云嫣不用看也知道鸣蝉心里在嘀咕什么:姑娘就算再落魄,也不至于瞧上鲍屠户。那屠户膀大腰圆,满身油腥气,连着好几日送来殷勤,都被退了回去,还不见长记性。今日送肉,明日怕就要送猪头上门了。

洛云嫣从柜子中拿出那只精致的瓷盒,白底描着两枝红山茶,是她前几日新买样式,用软布一层层包好,披了披风,抬脚出去。

路上的积雪实在厚,踩下去直没到脚踝,咯吱咯吱响。天色阴沉,铅灰色的云压得极低,街市上除了几家零星的铺子还挑着幌子做生意,剩下的大都早早关了门。偶尔一两个行人缩着脖子匆匆走过,呵出的白气转瞬便散开。

洛云嫣踩过一地的积雪,到了令史府门前,身上落了许多雪,肩头白了一片。她抬手掸了掸,刚站定,门房里的看门小厮便探出头来打量她。

“可有拜帖?”年幼些的上下扫了她一眼问道。

“只是来给令史夫人送胭脂,夫人不曾说过有什么拜帖。”洛云嫣把怀里包好的瓷盒往前递了递。

“今日大人府中设宴,宾客盈门,若是没有拜帖,那便是想浑水摸鱼溜进去!”另一个年长些地倚在门框上,嘴角撇着。

“瞧这小娘子面生得很,长得也瘦弱,是想趁机进去蹭肉吃吧!”年幼的跟着接话,声音里带着讥诮。

洛云嫣没接话,只站在原地,神情平静。她见惯比这更难听的话,这一两句还不至于叫她动怒。

“阿顺不得无礼。”一个中年妇人从门内走出来,声音不高,却压住了两个小厮的嬉笑。

“全妈妈。”年幼些的小厮立刻收起嬉笑,恭敬地退到一旁。

“是桑姑娘吧,请随我来,夫人在后院正同各位官眷品茗。”全妈妈福了福身,带着洛云嫣走进门。

府中的树上屋顶皆被厚厚的雪层覆盖,白茫茫一片,只有下人们扫出一条小路,露出青灰的石板,倒是比有积雪的地方好走多了。廊下挂着几盏灯笼,风一吹,轻轻晃动。

洛云嫣怕暴露自己的身份,对外用的一直都是自己的本名:桑茵。她跟在全妈妈身后,穿过两道月洞门,转进一处僻静的院落。

全妈妈将她带到一处屋子里,恭敬道:“桑姑娘请在此稍歇片刻,老奴去请夫人。”

“妈妈慢走。”洛云嫣同她客套。

待人走后,她才四处打量。这间屋子宽阔整洁,紫檀木的桌椅擦得锃亮,墙角博古架上摆着几件青瓷,靠窗一张书案,案上压着一方端砚,砚池里还汪着未干的墨。

炭盆里燃着银碳,火苗稳稳的,不冒烟。这屋子的陈设瞧着素净,细看处处透着一股讲究,边角家具都是上好的料子,比一般官宦人家的正房还要体面几分。

她心下暗暗生疑,这倒不像是厢房,反倒像主屋。全妈妈莫不是将她带到了令史夫人的主屋中?

她以前见过不少主屋的格局,此处的布置虽不至逾制,却远非待客的侧厅可比。那些陈年的卷宗,按律是要收在签押房的,轻易不会摆在主屋。若是能借机探清令史府中布局,知道卷宗陈列之处,往后行事便好办许多。

火盆中燃着的是银碳,烧起来没什么烟气,只透出温温的热意。虽然比不上在洛府时用的,可比铺子里那呛人的木炭好了太多。她抬手在炭盆边烘了烘,指尖的凉意慢慢褪去。

一阵冷风吹来,洛云嫣转眸看到一旁的窗子还开着,半扇窗页被风推得轻轻晃动,窗沿上积的雪沫子簌簌往下掉。这么冷的天,怎么开着窗,屋里的暖气全被风吹散了。她抬脚走过去,伸手把窗关严,插好插销。

就在她转身的瞬间,听到一声轻微的动静,像是瓷器磕在案上的响。她立刻顿住脚步,循着声音来处看去,只见内室里坐着一个一袭蓝衣的男子,男子眉眼含笑,正放下酒杯,缓缓起身来。

她识得他。

温景和,温婕妤的远房表亲,仗着这层关系在偏远镇上作威作福,连知州大人都要给他几分薄面。此人惯会做表面功夫,面上温文尔雅,骨子里却透着股令人不自在的黏腻。

“桑姑娘。”他笑着站起来,掸了掸衣袍上并不存在的灰尘,“早日见得桑姑娘貌美,前些日子请姑娘同在下一同赏梅,姑娘不肯赏脸。后来听说姑娘在城西开了胭脂铺,今日落雪,我便一早派人去买了个干净,好让姑娘能早些歇息。”

洛云嫣后退几步,不动声色地拉开距离,福了福身:“多谢温公子好意。”

“桑姑娘不必担心,我向来不喜欢强迫女子。”温景和踱步上前,声音放得又轻又缓,“如今不过是借令史大人的宴席,想同姑娘说上几句话而已。”他顿了顿,目光在她身上缓缓打量一圈,“如今天冷,姑娘还是注意保暖的好。瞧姑娘这身衣裳,单薄了些。”

没话找话。洛云嫣心里想着,面上却是不露,只淡淡回了句:“多谢温公子关心。”

“我那儿得了几筐子银碳,虽说不是什么贵重东西,但比木碳暖和得多。”温景和走近半步,压低了声音,“姑娘要是肯赏光,我立刻遣人送过去,总比南市口那个杀猪的给的肉好得多。”

他这话说得轻飘飘,却明晃晃地把鲍屠户的事摆到了台面上。

洛云嫣垂着眼,指尖在袖中微微收紧。鲍屠户上门送肉,旁人看了只当是屠户好色献殷勤,可温景和偏要在这时候提起,是要告诉她:你的一举一动,都有人盯着。

她正要开口回绝,门外忽然传来一阵脚步声,紧接着是女眷说笑的声音由远及近。温景和神色微动,当即后退两步,重新坐回内室,端起酒杯,仿佛从未起身一般。

洛云嫣心头一松,又微微一紧。来的若是令史夫人,那她方才与温景和同处一室的情形,若被撞见,便说不清了。她下意识想退开些,脚下却像生了根,进退两难。

门帘被人从外撩起,一个穿着藕荷色袄裙的妇人含笑走了进来。

“桑姑娘久等了。”她笑着招呼,目光却越过洛云嫣,往内室方向不经意地瞥了一眼,又若无其事地收回,“今日府中事忙,怠慢了。”

洛云嫣心里咯噔一下。那一眼极快,寻常人瞧不出什么,可她却看得分明,令史夫人知晓内室里坐着人,也知晓那人是温景和。

却偏偏把她引到这间屋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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长兄为牢
连载中●匿名 /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