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1章 救赎

他抬眼扫过空旷甲板,随口问道:“黎幕呢?让他过来见我。”

身后值守的人身形一僵,垂首伫立,欲言又止,神色慌张局促。

上弦斐眉峰微蹙,语气添了几分不耐:“说话!吞吞吐吐,舌头被开水烫了?”

兵士硬着头皮躬身回话:“回少狼主,狼牙大人衣衫尽数被人褪去,船上无合身衣物替换,此刻……无法前来复命。”

上弦斐端杯的手顿住了。

杯底搁回案上,发出一声轻响。他慢慢转过头,看着那个兵士,以为自己听错了:“你说什么?”

兵士把头垂得更低,声音几乎是从嗓子眼里挤出来的:“狼牙大人……被人扒光了。连里衣都没留。”

上弦斐沉默了一息。猛地起身,厉声喝道:“立刻去底舱查验!”

兵士转身狂奔。

片刻之后,急促的脚步声再度传来。通报的兵士面色惨白,扑通一声单膝跪地,声音发颤:“少狼主!不好了!那个女人……被人救走了!”

上弦斐站在原地,一动不动。

他垂着手,指节慢慢收拢,攥成拳,骨节咯吱咯吱地响。

“洛!砚!辞!”

这一声吼穿透江风,撞在两岸的崖壁上,又荡回来,惊得江鸟从崖顶扑棱棱飞起来,掠着水面四散逃开。

怒吼穿透江风。

远处战船之上,葛津听见这声暴怒嘶吼,微微一愣,转头看向身侧神色淡然的洛砚辞,低声询问:“将军,质子已察觉异样,会不会率兵追来?”

洛砚辞抬眸望向远处疾驰的乌辰舸,眼底寒霜浅浅化开一丝:“不会。”

戎一换回服饰,快走到洛砚辞身前,躬身复命:“将军,属下幸不辱命,已将小姐平安安置妥当。属下探查得知,乌辰舸之上确实羁押了我大昭无辜子民,只是属下潜入之时,众人已然惨遭西狄屠戮,无一幸存。”

洛砚辞垂眼看着他,沉默了一息。

“上报陛下。”

“是!”

戎一领命退下。江风从船头灌过来,吹得桅杆上的旗帜猎猎翻卷。

洛砚辞立在船头,深青色的衣摆被风掀起。

江面空阔,暮色沉沉地压下来,吞没了远处的山影和船只。

晚风徐来,夜色渐深。

别院暖室之内,炭火熊熊燃烧,将初冬的湿冷尽数隔绝在外。屋内暖意融融,帐幔低垂,掩去一室静谧。

洛云嫣躺在床上,双目紧闭,眉心却始终紧紧蹙着,额角覆着一层细密的冷汗,长睫不住轻轻颤动,深陷梦魇。

梦里,又回到了西狄王庭的毡帐,药气弥漫。

她缩在角落的羊皮褥上,帐帘被人从外面掀开,一个亲卫快步走进来,单膝跪地:“王上!此次出击,我西狄将士勇猛非常,俘虏了不少中原人。”

上弦斐坐在案后,手里把玩着一只银酒盏,闻言笑了笑,语气漫不经心:“甚好。王妃近日郁结思乡,日日寡欢,便让她见见这些同乡之人,解解烦闷。”

“现下请王妃过去吗?”

上弦斐缓缓摇头,眼底笑意淡去,染上一层冰冷的残酷:“不必。将所有俘虏的头颅尽数斩下,整理妥当,再请王妃去看。”

他语声平淡,仿佛只是处置寻常杂物:“让她好好看看,与孤作对、与西狄为敌的下场,让她亲自给她那位镇守边境的阿兄,记一笔账。”

“遵王上令!”亲卫抱拳领命,转身快步退出王帐。

洛云嫣身着单薄锦衣,狼狈跪在冰冷的黄沙地面上,脊背挺直,抬头望着高位之上的男人,眼底满是恳切与哀求:“王上,既是俘虏,便已投降。王上若不愿将他们视作西狄子民,将他们贬为奴仆也可。何必杀降?”

上弦斐垂眸俯瞰着她,唇角笑意温柔,字句却字字刺骨:“孤这般处置,皆是为王妃着想。”

他缓步走下高位,俯身凝视着她苍白的眉眼,语气轻柔得近乎缱绻:“往日营中送来补给,你总偷偷省下吃食分给降卒,万一饿坏了自己身子。孤不忍见你伤身,唯有断了你的念想。”

“杀降不祥,求王上莫要再造杀孽。”

“王妃,请吧。”上弦斐站起来,朝她伸出手,笑意浅浅,“去看看你曾经的那些中原子民。”

“不……求王上开恩,求求您……”洛云嫣慌乱摇头,指尖死死攥住衣摆,满心惶恐无助。

帐外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马蹄声,由远及近,踏得地面都在震。

一名亲卫满脸仓皇,连帐外礼数都顾不上,狼狈闯入,嘶声急报:“王上!大事不好!前方驻扎的精锐将士,尽数被大昭玄甲卫合围!”

上弦斐神色骤变:“洛砚辞只率五万兵力竟敢合围!难道他没读过兵法,十倍于敌才得合围,他是要找死吗?”

他反手拔出腰间长刀,刀光凛冽映亮帐中:“传我军令,全军整兵,随孤奔赴前线!”

“突围!”

喊杀声从帐外传来,越来越近。上弦斐脚步一顿,侧耳听了听,忽然转头:“援军到了。”

帐帘猛地被人从外面撞开。一个满脸是血的亲卫扑进来,踉跄着跪倒在地,声音断断续续,几乎说不成句:“王上……不好了……是……是……洛砚辞……他……他带骑兵冲进来了……”

“敢冲我后方指挥帐!”上弦斐怒极拔刀,刀身在帐内的烛火里泛着冷光,“孤要让他有来无回!”

他提步便要冲出王帐,余光忽然瞥见身侧跪地的洛云嫣,脚步骤然顿住。

他侧首看向面色惨白的女子,语声阴鸷:“王妃安分在此等候,莫要乱走。孤这便亲自上阵,多斩几颗大昭人头归来,成全你的思乡之情。”

昏暗梦魇里,眼前刀光血色交织,耳边杀伐怒吼不绝。

洛云嫣心神俱裂,无意识地喃喃轻唤,嗓音干涩微弱:“兄长……”

“兄长……”

一声声轻唤细碎微弱,萦绕在暖室之中。

床边,鸣蝉正拧着温热的帕子,细细擦拭洛云嫣额角的冷汗。春芳端着一盆干净温水立在一旁,看着榻上呓语不安的小姐,轻轻叹了口气。

“姑娘一直在唤公子,是太过思念公子了吧。”鸣蝉把帕子叠了叠,搭在洛云嫣额上。

“将军眼下怕是过不来。”春芳换了盆里的水,声音压得低了些。

“啊?公子有事在忙?”鸣蝉问。

春芳摇了摇头,把水盆搁在架子上,声音又低了几分:“老夫人来了。将军眼下……怕是不好交代。”

“那老夫人可知道,公子娶的是姑娘?”

“暂且不知。老夫人以为,他纳的是个乐伎。”春芳顿了顿,“若知道是三姑娘,只怕以老夫人性情,必定不能容忍。”

鸣蝉轻叹一声,低头看着榻上昏睡的人,声音软下来:“倒是苦了姑娘。”

“我去换掉盆里的温水。”春芳整理好器皿,轻声嘱咐,“夜里寒凉,炭火虽旺,你也仔细守着,莫让小姐着凉。”

鸣蝉握着洛云嫣的手,掌心贴着她微凉的指节,轻声应道:“好。那今夜我在门外守着。”

初冬深夜的风带着刺骨干冷,席卷庭院,唯独暖室内炭火灼灼,暖意融融。

不知何时,一缕极淡的血腥气悄然漫入暖室,混着炭火的温度,隐匿在空气之中,淡得难以察觉。

榻上原本辗转不安的洛云嫣,睫毛猛地一颤,骤然睁开了双眼。

朦胧月色里,她视线缓缓聚焦,看清了榻边端坐的熟悉身影。

那人一袭松青常服,身形挺拔沉稳,周身寒气未褪。

察觉到身侧人的动静,男子缓缓回眸,墨黑眼眸盛着温柔月色,嗓音低沉温润,带着安抚人心的力量:“醒了?”

“兄长,你受伤了!”洛云嫣看着他左臂处衣料底下隐隐透出的暗色,声音一下子紧了,“是在战场上受的伤吗?”

“此处无战场,不必惊慌。”

洛云嫣微微怔神,茫然环顾四周。

熟悉的床帐、暖融融的炭火、屋内雅致的陈设,无一不在昭示着,她早已脱离西狄的囚困,安稳身在常州都督府邸的卧房之中。

她心头慌乱未消,伸手轻轻拉住他的衣袖,眉眼满是担忧:“那你身上的伤从何而来?伤到了何处,严不严重?”

洛砚辞抬手,轻轻将神色失措的女子揽入怀中,温热的掌心稳稳护住她的后背,力道温柔稳妥。

他将下颌轻轻抵在她的发顶,语声低沉轻柔,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隐忍:“不碍事,不过是方才,向母亲还了些许旧债罢了。”

洛云嫣靠在他温热的胸膛,听着他平稳的心跳,依旧满心不解,轻声追问:“好好的,为何要弄伤自己?”

“一点小伤而已。”洛砚辞轻轻拍着她的脊背,柔声打断她的疑虑,字字温柔,“别多想,好好歇息,今夜我陪着你。”

他抬手取过床头摆放的一枚岭南蜜桔。月色清浅,落在他修长干净的指尖,骨相分明,温润好看。

他指尖娴熟拨开金黄的桔皮,清甜的果香瞬间漫开,萦绕在二人周遭。饱满的桔瓣层层分开,汁水丰盈,透亮的汁水顺着他的指缝缓缓滑落。

上弦斐:洛砚辞没读过兵法吗!

洛砚辞:并不精通。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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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1章 救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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长兄为牢
连载中●匿名 /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