萧槊指尖的动作微微一顿,狭长的桃花眼微微抬起,眼底掠过一抹玩味:“怎么,洛砚辞肯屈尊来见本王了?”
他早知洛砚辞四处寻人,心急如焚,现下登门,必然是为了那人心急失控。
话音尚未完全落下,船舱的雕花木门便被人猛地推开,劲风裹挟着一身凛冽寒气闯入舱中。
洛砚辞一身深青常服,身姿挺拔,周身杀气凛冽,墨发高束,眉眼覆满寒霜,面色冷峻得没有一丝温度。他身后紧随葛津与戎一,两人皆是手握刀柄,周身杀气翻涌,瞬间撕碎了舱内所有闲适氛围。
婉转琴音,尽数被这冲天的戾气打破。
抚琴美人指尖一僵,琴弦骤然断裂,刺耳的铮鸣突兀响起。
“宣王殿下何故如此着急?”
萧槊半点不见慌乱,依旧懒懒散散倚在榻上,唇角噙着浅浅笑意,姿态从容闲适。
“此处江景绝佳,琴音悦耳,宣王何不稍作平复,同本王一起听曲品酒,消一消心头火气?”
话音未落,一柄锋利长剑已然出鞘,寒光凛冽,瞬间抵上了萧槊的脖颈。
冰冷锋利的剑刃紧紧贴着他细腻的颈侧肌肤,只需微微用力,便能割裂血脉。
画舫内的一众护卫瞬间脸色剧变,齐齐拔剑出鞘,刀刃出鞘的锵锵声响连成一片,无数道冰冷锋芒尽数对准闯入的三人,对峙之势一触即发,舱内气氛瞬间紧绷到极致。
葛津与戎一亦同时拔刀出鞘,身形稳稳挡在洛砚辞身侧,目光凌厉戒备,杀气四溢,与对方护卫死死对峙,分毫不让。
刀光剑影交错,肃杀之气笼罩四方。
生死一瞬,萧槊却依旧面色不改。他垂眸抬手,从容不迫地拿起案上酒壶,缓缓往空杯中斟酒,琥珀色的酒液缓缓流淌,动作舒缓优雅,仿佛周遭的寒刃尽数虚无。
“宣王何故动如此大的火气?刀剑无眼,为个女人动了杀机,见血伤身,可就不美了。”
洛砚辞手臂微沉,锋利剑刃瞬间又向下压了几分,冰冷的锋芒死死贴着萧槊的皮肉,逼得肌肤微微凹陷。
他嗓音低沉冷冽,字字沉重有力,带着不容置喙的压迫:“说!她在哪?”
一旁抚琴的美人缓缓抬手,用丝帕轻掩唇角,眉眼间带着几分娇柔温婉,出声解围:“宣王殿下怕是寻错人了。今日王爷全程在此听曲赏景,半步未曾离船,从未接触过旁人,何来藏人之理?”
洛砚辞视若无睹,目光死死锁在萧槊脸上,寒声再逼:“说!”
萧槊端起斟满酒水的白玉杯,指尖摩挲着微凉的杯壁,眸光微微流转,语气慵懒散漫:“为了一个女子,竟与本王动刀兵?”
“恪王萧槊,勾结西狄外敌,谋害陛下。”洛砚辞压低嗓音,声音冰冷如霜,字字掷地有声,带着朝堂律法的威严,“这两项罪名,是什么下场,想必恪王比本将军更清楚。”
直白的威胁落地,萧槊端杯的指尖骤然微顿,眼底的闲适笑意淡去几分,眸底掠过一丝深沉暗光。
他沉默片刻,缓缓开口,语气带着谈判的从容:“做个交易如何?”
洛砚辞眸光微凝。
“你放了庙会那日,被你扣押的人。”萧槊不紧不慢,“我便告诉你,美人的下落。”
庙会伏击一事,洛砚辞重创他安插的暗线,扣押数名朝中要员,斩断他大半势力,早已是他心头隐患。今日借交易换回人手,恰逢其时。
洛砚辞垂眸沉思片刻,浓密的睫毛落下浅浅阴影,遮住了眼底所有情绪。
舱内死寂无声。
须臾,他骤然抬眼,眼底杀意收敛些许,语气干脆利落:“好!成交。”
萧槊闻言,微微俯身,凑近洛砚辞耳畔,压低声音:“荆河,乌辰舸。”
洛砚辞瞬间收剑入鞘,带着二人迅速离去。
三人身影很快消失在画舫之外,舱内的对峙终于散去,一众护卫陆续收刀归位。
婉转余音再次漫开,仿佛方才那场剑拔弩张的杀机对峙,从未发生过。
抚琴美人放下丝帕,抬眼望向窗外江面,轻声开口:“殿下,我们此番折损诸多暗线,就连冯侍中也被扣押,这些可是殿下苦心经营多年的势力。”
“今日好不容易借对峙之机拿捏主动,为何要这般轻易将下落告知于他?”
萧槊端起杯中美酒,仰头一饮而尽,酒液清冽入喉,暖意漫开。他望着粼粼江面,眼底笑意幽深,语气淡然深远:“无妨。”
“洛砚辞挂念美人,本王今日遂他所愿,让他寻得踪迹。”
他指尖轻轻敲击着桌面,眸光沉沉,暗流涌动。
“知晓了他的软肋所在,往后权谋博弈,他的一举一动,皆可被本王拿捏预判。”
“来日方长,有此把柄在手,日后对付起他来便事半功倍。”
两岸山崖高耸,夹着浩荡江流往前收束,江水撞在嶙峋礁石上,翻起白茫茫的碎浪,隆隆水声漫过整艘乌辰舸。
江风卷着水汽扑打船身,巨大的船舸破开浊浪,顺着水流缓缓穿行在峡谷之间。
黎幕躬身立在上弦斐身侧,目光望向峡口远处那道灰蒙蒙的山影。
“少狼主,过了这峡,前面便是阴山。”
上弦斐扶着船舷,目光沉沉落在奔涌不息的江面,薄唇轻启,声音没有半分起伏,“将船上的异族都杀了。”
“少狼主,船上还有几名中原百姓,是留来识路的。登船之前,芷溪姑姑已经应下,事成之后放他们平安回去。”
芷溪垂眸看向飞庐之下的甲板。那里蜷缩着一对中原夫妇,妇人紧紧把两岁大的孩子搂在怀中,男子张开手臂将妻儿护在身后。孩童手里攥着一只竹制风车,风一吹,风车呼呼转动,和周遭肃杀的气氛格格不入。
她上前半步,“少狼主,他们只是普通中原百姓,并无半分威胁,放了也并无不妥。”
“芷溪姑姑在中原待得年岁久了,莫不是忘了西狄信奉的水神,反倒去信中原的慈悲佛理?”
刺骨的一句话落下来,芷溪心头一凛,立刻抬手按在胸口,弯腰深深行礼。“属下不敢。属下永世不叛水神,不叛西狄。”
上弦斐淡淡瞥她一眼,没有再继续诘难。黎幕见状,微微俯首行礼,转身退下,去安排底下人手。
江浪不断拍打船板,孩童咿咿呀呀的哭闹声隐约从甲板下方飘上来。
“只是那个稚子……”芷溪的语气放得更轻,“属下初见少狼主时,少狼主也正是这般大小,那时属下答应大妃要将少狼主和月……”上弦月的名字被她硬生生咽回喉间,只敢小心打量上弦斐的神色,见他面色没变,才继续开口。
“属下可否将这个孩子养在身边。悉心调教,来日他必能成为西狄一把最锋利的刀。”
上弦斐沉默片刻,抬了抬下巴。
“把那个孩子抱过来。”
芷溪心中掠过一丝微光,快步走下飞庐。妇人死死抱着孩童不肯松手,被西狄兵士强硬分开。芷溪伸手将啼哭不止的孩子抱入怀中,孩童手脚乱蹬,风车掉落在甲板,滚出去老远。
她抱着孩子重新回到飞庐之上。孩童看见上弦斐,哭得愈发厉害,小身子不停往后缩。
“少狼主。”
上弦斐伸手,从芷溪怀中把孩子接过来。小小的娃娃拼命推拒他的胸膛,小脸涨得通红,哭声撕心裂肺。
“安安不要大哥哥……安安要阿娘……阿娘!”
甲板下方,那名妇人被两名西狄兵士推搡着驱赶,踉跄着撞在船柱上,眼泪顺着脸颊不停往下淌。
“大人,求你们,把我的孩子还给我!求你们!”
“闭嘴!再多言语,一并处置!”兵士厉声呵斥,粗暴推着她往船舱方向走。
嘈杂哭喊在峡谷水声里显得格外微弱。
上弦斐单手抱着挣扎不休的孩童,迈步走到船边围栏,江风扑面而来,卷起他鬓边碎发。他垂眸看向脚下翻滚奔腾的江水,指尖轻轻按住孩童不停扭动的后背。
“嘘……”他声音压得很轻,“你看这江水,好看吗。”
“不好看……不喜欢……我要找阿娘!”孩童拼命扭动,小手胡乱拍打他的胳膊。
“你喜欢水神吗?”上弦斐望着滔滔江流,轻声发问。
“不喜欢!”孩子哭得喘不上气。
芷溪连忙上前半步,“少狼主,他年纪尚幼,尚不懂得敬畏。往后属下可以慢慢教他。”
上弦斐没有回话,手臂骤然扬起。
小小的身影一瞬脱离怀抱,直直坠向下方汹涌江面。
“扑通”一声巨响,水花轰然飞溅,转瞬又被滚滚江流吞没。
“少狼主!”
芷溪惊呼一声,急步冲到围栏边,双手攥住木栏,身子往前探。
江面只剩一圈圈向外扩散开的涟漪,再也看不见半分孩童的影子。她胸口剧烈起伏,呆呆望着奔腾不息的江水,浑身血液仿佛一瞬间冷却。
上弦斐侧过脸看向她,神色平静,不见半分波澜。
“芷溪姑姑这般反应,是何用意。”
江风呼啸,裹挟江水的寒气扫过飞庐。
“拿我西狄的粮草,去养活中原的畜生?孤此番回去,不是去做菩萨普度众生的。”
芷溪姑姑:人之初,到底性本善还是性本恶。为什么月儿就那般善良,少狼主被养成这个性子!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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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9章 荆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