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雪落无声

第1章雪落无声

江辞到的时候,雪刚停。临海公墓建在海边的悬崖上,风大得邪乎,像无数冤魂在耳边低语。他裹紧了黑色的大衣,那件意大利顶级裁缝手工缝制的大衣,此刻却像纸一样薄。肩头那层未化的湿意,瞬间被寒风浸透,冷得刺骨。他手里攥着一束白玫瑰,不是花店里那种包装精美、甚至有些俗气的花束,而是他特意驱车六十公里,去郊区大棚里亲手剪的。花茎带着刺,扎得他掌心发痒,渗出血珠,但他没松手。疼痛能让他清醒,让他不至于在这个地方彻底崩溃。碑是新的。就在陆知遥旁边。黑色的花岗岩上,刻着两个烫金的小字:沈听晚。旁边的旧碑,他不用看也知道写着什么——陆知遥。七年零四个月。或者说,两千六百一十二天。他是数着日子过下来的。沈听晚走的时候,没留下一句话。只是把那个旧MP3放在了床头。里面是她十七岁那年,在明德中学音乐教室里弹的那首《雨滴》。弹错了一个音,陆知遥在旁边笑得很大声,笑得从琴凳上滑下去。那时候,他们都还在。江辞蹲下身,用手掌抹去墓碑上的积雪。动作很轻,像是在擦拭一个熟睡的人的脸,生怕惊扰了她。“听晚,”他低声开口,声音被风吹得破碎,“今天董事会那帮老家伙,又拿你那件事挤兑我。说沈家的大小姐,最后死得那么难看,是因为家教不严,是因为太疯。”他停顿了一下,看着碑上的照片。照片里的沈听晚,穿着学士服,笑得自信又张扬。那是她拿到律师执照那天拍的。“我没理他们。”江辞扯了扯嘴角,想笑,却比哭还难看,“我把那个带头说话的老东西,踢出了局。用的是你教我的那招——借力打力。他儿子在国外□□的录像,我寄给他老婆了。”风从山谷吹上来,卷起地上的残雪,像极了十七岁那年。高三晚自习,窗户外面也是这么大的风。陆知遥翻窗进来,校服上全是雪,头发乱糟糟的。他把冻得发抖的江辞从座位上拽起来,拖去小卖部。“老板,来两杯热奶茶。”陆知遥把那杯最烫的塞进他手里,指尖无意间碰到他的手背,冰凉。“江辞,你这张脸要是冻死了,我们听晚得哭多久?”那时候沈听晚就在旁边,裹着那件过大的校服外套,一边骂陆知遥违纪,一边把暖手宝往他冰凉的手里塞。她手劲儿很大,塞得他手心发疼,甚至有些粗暴。那是他这辈子,唯一一段不用装坚强、不用算计、不用看人脸色的日子。像偷来的。手机在口袋里震动,不死心地响着。助理发来的消息一条接一条,像催命符:「江总,长丰集团的收购案需要您签字。」「江总,顾长锋那边又发来律师函了,关于城西地块的归属。」「江总,司机已经在山下等您了,天气预报说暴雪将至。」江辞没回。他把手机拿出来,关机,电池抠出来,扔进了旁边的雪堆里。世界终于安静了。他看着那两座碑,像看着两个永远也追不上的背影。“我累了。”他低声说,手指抚过“沈听晚”那三个字,指腹蹭过冰凉的棱角,“真的累了。”他想起沈听晚死前那天晚上,她在事务所的地板上,喝得烂醉,眼神涣散地看着天花板,问他:“江辞,如果有一天我也没了,你还会继续吗?”那时候他没有回答。现在,他有了答案。“我不玩了。”江辞对着空气说,对着那两抔黄土说,“我把公司捐了,把钱都散了。剩下的债,你们自己去找顾长锋算吧,我不管了。我真的……管不动了。”他站起身,拍了拍裤子上的土。膝盖因为久坐发出酸涩的声响。转身时,雪又下了起来。大片大片的雪花落下来,落在墓碑上,落在白玫瑰上,也落在他花白的头发上。整座山,整片雪,只剩他一个人的脚印,深深浅浅,歪歪扭扭。就像他这荒唐、肮脏、却又无比执着的一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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长夏尽头
连载中匿名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