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嫦妩文明中心有一处连绵不绝的山脉，群山层峦叠嶂，峰头此起彼伏向天际延展，远山蒙着淡青雾霭。深谷藏幽林，断崖覆苍苔，山势连绵无际，宛若沉睡的巨型兽脊横亘天地。
此山名莽莽山，是嫦妩文明内人族向往好奇但绝不敢踏足的地方，传说山外不仅有远古人族大能设下的结界，山中还有强大的山君管理着众多妖灵，众妖盘踞，人族禁行。
一处在莽莽山深处山腰的小院子，以黛瓦木构筑成，四合规制错落雅致，白墙配深黑飞檐，亭台楼阁沿院落次第铺展。正中主宅雅致精妙，正门石阶规整，两侧轩榭相辅，回廊穿墙，墙面错落开设玲珑漏窗，引风光入内。
庭院左侧水榭，数层青纱遮挡着水榭，随风飘扬的青纱叫人看不清里面的场景，但是传出来的鸟鸣、鹅叫、虎啸等堪比动物世界，其中夹杂着人声，光听声音就可以脑补出纱幔里是多么荒诞诡异的一幕。
实际上的画面在这个世界也确实荒诞。
四个人坐在桌旁打麻将，但是其中三个有虎尾、雀冠、叶耳，相同的是四人均容貌极盛。
有虎尾的女人身形挺拔，眉眼锋锐，琥珀瞳藏兽光，肤下隐现金纹。端坐如山君踞野，气场沉凝，目光扫过便令人心怯俯首，一举一动自带兽王慑人威仪。
额间一道淡青羽状花钿的男人眉眼狭长艳丽，眼尾微微上挑，瞳仁浅碧带一层细碎金辉。墨色长发尾缀着七彩羽絮，青金暗纹广袖长衫。袖口、衣摆绣羽纹。一举一动，艳而有锋，矜贵难掩。
银杏叶耳的男子面肤偏冷白，眉目清疏温润，瞳如浅褐木纹。墨发间掺几缕浅金碎发，身形修长端立，衣袂泛着淡青叶纹，周身萦绕清雅草木淡香，气质沉静如古木参天。
唯一没有妖族特征的女人，看她外貌很难说她不是妖族化形，肤色冷白泛瓷青，丹凤眼狭长，眉眼冷艳寡情，右眼眼尾下两颗血红泪痣，瞳孔浓黑深处泛着暗金，姿态松弛，筋骨内敛，乌发垂落如寒涧流水。
女人虽为人形，但骨血深处深藏的蛮荒戾气即使只透露些许也足以让在场一众妖灵胆寒。
平日垂眸静立，看似沉静淡漠，如深山亘古寒峰，不露半分凶煞。可本源妖力扎根神魂，一身威压浑然天成，无需刻意释放，周身空气便沉沉凝滞。
不过朝夕在莽莽山立威之后就将力量收敛得很好，现在不管怎么看她就是一个懒散平和的普通人。
一只有她半张脸大的蜘蛛在她脑袋顶织着纱，与虎妖明山相邻的脚边还卧着两只打盹的小白虎，石桌上方突兀的房梁上站着一排颜色各异的小鸟叽叽喳喳着，还有一只大鹅被藤蔓拴在女人对面银杏树妖屁股下的凳腿上，大鹅来回踱步叫个不停。
“朝夕！你又耍赖！”孔南枝一巴掌拍在桌上，麻将跳起又落下，牌已经散了。
朝夕稳住自己的牌，露出一个得逞的狡黠笑容，胡牌，“我这么倒霉，耍赖怎么了！”
“你还有理了！？”孔南枝跳起就要来扑旁边的朝夕。
朝夕跳离原位，躲开后一脚将孔南枝踹出水榭，“扑通”落水声传来，房梁上的叽叽喳喳声空前嘈杂起来，水里孔雀尖叫声不绝。
朝夕露出标准的微笑看向桌上的两妖，那张冷艳的脸生动起来，宛若端坐高台的神女下凡。
栖迟无奈笑笑交出几片银杏叶，明山也递上几簇洁白虎毛，朝夕满意将东西收进纳戒里。
“朝夕想要开口便是，南枝在意输赢这下他可不会给你他的毛了。”栖迟声线清和偏低，温润似浸过山泉，语速舒缓从容，他对所有人都温和宽容。
“这事儿哪能由得了孔南枝？想要逮住他不就好了。”明山声线沉稳偏冷，不怒也自带摄人气势，此时带着几分笑意。
刚爬上来穿过青纱的扁毛孔雀不乐意了，原地甩甩身上的水，化作人形衣衫头发依旧是湿的，被禁锢了妖力的二人也被甩了一身的水，唯有朝夕隔绝了孔南枝故意甩过来的水。
“凭什么禁锢了妖力你还能这样？你到底是什么妖！”孔南枝说着就要蹭到朝夕身上蹭她一身水，但是没成功，他又被踹进水里了。
两只小虎崽也不困了，跑到水榭边缘看热闹，青纱外便又传来了孔南枝气急败坏的叫声。
今天麻将是打不成了，栖迟收起桌上的东西拿出茶壶等，还有几碟盛在扇形树叶的点心。
“这是清溪她们新研究的点心和茶，你们尝尝。”清溪是水仙妖，她与几个小妖很喜欢人间的点心和茶，便总喜欢一起研究这些东西。
朝夕也喜欢吃，“不错不错，上回我带回来的那些东西她们用完了吗？”
栖迟摇头：“她们没说。”
明山:“不怪孔南枝好奇，我也好奇朝夕你的本体到底是什么？这么多年从未露出本体。”
“我是人啊。”朝夕在这个文明里显现本体会直接造成这个文明崩塌。
孔南枝在小虎崽的嘲笑声中又爬上来了，大只孔雀跳进朝夕怀里，被朝夕强制缩小，拔下两根尾羽，“不可能！人不可能进得了莽莽山。”
“那我是妖……”
孔南枝身上湿漉漉的，但是朝夕身上还都是干爽的，孔南枝再一次偷偷摸摸轻轻啄上朝夕的胳膊，咬不动根本咬不动，“不可能！大妖不可能出得了莽莽山。”
看向明山和栖迟好奇的眼神，朝夕是人也是妖，手上缓缓摸着孔南枝的毛。
孔南枝舒服的哼哼唧唧起来，身上的水也逐渐干透。
“难不成你是人妖杂种？”在妖族杂种不是一个骂人的词，在某些时候，妖族不同物种结合会生出一些杂种来，想活着只能保留父母一方血脉，不然必然夭折。
“也不是。”
明山没看出朝夕的为难，但是她也确实不想说，她们没必要纠结朝夕究竟是什么，“你不想说就不说了。”
天光将沉，院中旁人尽数离去，只剩朝夕一人，朝夕的院子不留客人，小院会强制逐客。
那只鹅是例外，那就是一只普通的大鹅。
朝夕在夜幕降临的时候已经睡下了。
寂静的庭院笼罩在一片浓雾之中，即使神识也无法窥见一二，若强行窥探会直接消亡。
孔南枝早没了影子，剩下二人慢慢走在林间，相顾无言。
明山觉得栖迟根本没必要这样，“朝夕的强大这几年整个莽莽山都看到了，我们至今不知她的来处？无论如何，你和她都不可能。”
“我只是有些许奢望。”
“你想将她留在这里还是想跟着她离开？”
“山君，我想又有什么用呢？朝夕突然出现，莽莽山拦不住她，哪天她突然消失，我当然也拦不住她。我只是想知道到时该如何寻她，我不想失去她。”
“你都不知道她到底是什么种族，这么多年，你还不了解她吗？无情又多情，妖族多情，你的情能在她那里得到回应吗？她说过，只是在莽莽山暂居，迟早要离开的，你离不开莽莽山，还是趁早断了这个念头吧。”
“山君……”栖迟驻足，他不愿意，“我想试试。”
“我拦不住你，只是你要想想千年来的不易修行。”
小院中妖灵不断，栖迟常来，带着花蜜果酒各种零嘴，那只小蜘蛛就住在小院外面，朝夕醒了就进来织织织，还有各种小妖，自己死对头或者害怕的妖不在，她们便来找朝夕玩。
每日小院里都热闹非凡，或游戏或歌舞或只是吹风。
妖喜欢朝夕，喜欢这小院里舒适自由，或者说，妖在朝夕的身边修行会容易许多。
朝夕斜倚在秋千上，晃晃手中的酒壶，没有了，酒壶在手中消散，微眯起眼睛，声音愈发懒散，“清溪，我最近要下山一趟，你这次需要什么呢？”
栖迟知道她醉了，朝夕面上的红云似乎飘飘散散也飘到了他面上，给他的脸颊也染上一层薄红。
清溪将留下的样品一小包一小包拿出来，朝夕粗打量了一下，她上次带回的东西每一样都有，笑着摸摸清溪的脑袋，小女孩脸上便也染了红云。
其他小妖：红云有妖传妖的趋势。
于是她们躲远了些。
“好吧，我都买，我看我以后也不用问你了，你真是个贪心的小家伙。”
“谢谢朝夕姐姐。”
栖迟将几个小妖打发走，坐在塌的另一边，“朝夕回来又要沉睡了吗？”
“最近有些无聊了，山下的镇子里都没有有意思的东西了，我睡一觉她们又会做出不少小玩意儿。”
“你不该这样宠着清溪她们了，那些未化形的小妖本就好奇人族世界，你每次带点新奇玩意儿更让她们向往了，已经有好多小妖在探寻去人间的通道了。”
栖迟的担心是正确的，但是这话朝夕也就听听，栖迟自己都不信，他的目的不是不让朝夕带人族的东西回来。
栖迟看得出朝夕同样喜欢人间，他是怕朝夕不回来了。
这么多年，莽莽山众多妖灵，未化形的小妖有很多离开误打误撞去了人间，她们之中有些在人间被人族捉妖师杀死或者捕捉，有些经历种种回到莽莽山，这都是她们的命，与人间无缘的妖灵不管再如何寻找去人间的通道都是无法如愿的。
不然几个大妖修补一下通道还是能做到的，栖迟这个在人间生活过两三百年的妖还能不知道通道在哪里吗？
这点几个大妖知道，小妖只是被大妖告知无法离开莽莽山。
栖迟知道，朝夕知道，但是栖迟以为朝夕不知道。
拆穿她人谎言这种事，善良的朝夕是不会做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