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9章 二十八

字字犹如滚水从她心上烫过,咫尺之近的人却看不到他心中百转千回,徐离把这几句话在心里翻来覆去嚼过,似乎不知何时曾被他撞见与许之杭的相处,因此造成了误解。

暂先不管是因何让他产生了这样的想法,她尽可能设身处地的斟酌道。

“人和人之间的相处方式是不一样的呀……”徐离顺着发丝摸向他的眼尾,“虽然比喻不太恰当,但你和岑凌说话时,语气语调包括心情,都不会与面对我时相同。”

犹如一枝春柳垂入湖泊,闻冬行颤着眼瞳从所有回忆中惊醒。

她说,“再给我们一点时间,好不好?”

男人未曾拒绝,这便是默许。地面寒凉,她拉着他从地上站起,行至紧挨的房间门口,闻冬行的手已经按至把手,左右今夜决计睡不着,她思索着还有什么可以聊的话,却听见他低声发问。

“我能问问为什么吗?”

他的侧脸模糊在一片灰暗光晕里,恍然间犹如张陈旧的噪底老相片,徐离嗓音莫名发紧,“……什么?”

他问,鬼使神差般执着着问言一件自己分明怀着答案的事,“为什么,你想和我离婚?”

似乎又回到那个冰凉的雪夜,直至成为这句话的承受者,才知数月前自她口中随意吐落的话,原来语气再如何温和,于听者来说也是这样扎人的。

也或许,是因为她足够亏欠。

那天,他该有多冷呢。

她捉住他衣角轻碾,轻声道,“刚开始是觉得我们不契合才提出分开,这些年我有错在先……后来,你也厌倦了。”

所以我想,没有再继续的必要。

她缓缓道,“因此,你提出离婚的时候,我认为这是很好,很合适的结局。”

闻冬行低咳几声,胃里翻搅更甚,由内而外狠狠绞成一团,疼痛似是被风吹起的火始终不曾平息,他平和的点了点头,“原来是这样。”

话罢,他转过头来静静看向她,湖映雪山似的清冷眼瞳被暖黄色灯光软化,宛如氤氲在一片暮色夕阳里,字句轻声道。

“可是小离,我从来,从来没有厌倦过啊。”

他垂眼微微启唇,似乎想要说些什么,最后只是把所有流转的回忆化作尖刺根根吞吃入腹。

徐离一时怔住,错愕着对上他眼中神伤,所有她自以为是的认知逐渐分崩离析,而后那些她不经意间思索过又轻易放弃的所有疑惑,随着他的坦言争先恐后漫上心头。

为什么他轻易同意与她成婚、为什么甘愿为她做到如此境地、为什么自始至终毫无怨怼……

她不知道的实在太多。

离婚缘由绝不止如他所言感到疲累,良夜风止,她踩着满地清疏月光再度上前,几近贴上他的胸膛,秋水明净的眼眸里染着急切,“那么,发生了什么?”

如果五年无望的守候你心甘情愿画地为牢,又为什么,想要放手了呢?

闻冬行提出离婚的前夕,他们的婚姻关系已经一再恶化。

徐离每日早出晚归,两人一周见面次数屈指可数,廖廖的相处时光里也说不了几句话,只有在闻安和长辈面前还能强作和睦的样子。

让他感到恐惧的是,他竟逐渐感到力不从心。

冬天是个难熬的季节,闻冬行身体太弱,每逢降温免不了感冒发烧,今年大雪来势汹汹,他着了凉气烧到四肢酸软,细瘦手指疲惫的往上扯了扯毯子,半梦半醒间直到身下的手机振动着拉扯住他好不容易即将昏聩的神志。

手软的几乎握不住手机,白绿色重影摇晃发花,他眯了眯眼睛,才看清屏幕上的文字。

徐离说,“我临时有点工作走不开了,你有时间吗?能不能去接一下安安?”

原定今日是她下班顺路接闻安回家。

闻冬行摸索着撑起上身,从桌上拿起药盒抠了几粒止痛药咽进喉中,涩意自口腔蔓延至咽喉,苦到生理性反胃,他咳的眼尾猩红,十分钟后才算是缓过来,回了一个“好”。

吃了退烧药和止痛药,他仔细检查好闹钟,睡一觉应该会好些,接闻安放学还是没问题的。

眼前忽而明明灭灭一片模糊,遍身寒气从窒闷胸口开始慢慢蒸的滚烫,整个人被一种难以形容的不适吞噬,凌乱的被毯子裹着摔落在地,彻底失去意识。

再被腹底的细密的绞痛惊醒时,已经超过幼儿园放学时间两个小时。

消息栏有十几个徐离的未接来电,他回拨过去,她应该正在开车,语气里弥漫着焦急与不耐,“你接到安安了吗?怎么一直不接电话?”

“我……”意识到出了事,他轻咳几声支地起身,浑身关节却似乎已经负荷到极限,如同失灵的旧配件,不知是晕眩中磕碰到了哪里,他甫一动作腰部便锐痛的难以站立,腹部未平胀痛霎时更加尖锐,如一根粗而锋利的银针贯穿了整个腹腔,复将他狠狠钉回地面,他来不及做任何反应,狼狈的跪爬到垃圾桶前不停干呕起来。

“闻冬行,你在听我说话吗?”远处手机传来徐离询问的声音,她显然焦躁至极,只是最后的理智维持着她语气里的平静与礼貌。

“我在听,”他捉回手机,偏头咳喘几声,“我……错过放学时间了。安安没有在幼儿园等吗?”

电话那端传来汽车急刹的声音,徐离几乎语无伦次,为他声音里的迟钝感到恼火,“错过放学时间?她现在不知道去哪里了!”

“刚才余老师给我打电话,问我有没有接走安安,她没见到我和你带走她,和别的家长说了会儿话,安安就不见了,她的手表也打不通,幼儿园门口的监控已经坏一周了。”

终于,尽管知道现在抱怨无用,她还是忍无可忍道,“你连时间都规划不好,为什么要答应我去接她?”

啪的一声,电话挂断。

上周他胃痛的住院输了几天液,因此没能陪她们过冬至,更因为被岑凌勒令不准提前出院,不得不拒绝徐离逛夜市的提议——那是她想要缓解关系的信号。

又出了这样的事,徐离对他,自然不会多么和善。

喉间有什么液体上涌,随着她最后一句话呛咳在手心里,闻冬行弯着身子查看手机里的信息,闹钟曾准时响铃,拨号栏最底下有余老师给他打的电话,还有她在家长群询问有没有人看见闻安去向,皆是爱莫能助的答复。

所有的讯息,自始至终他竟丝毫未觉。

徐离弹出消息,“离幼儿园最近的派出所,我打算直接报警了,你有时间就来吧。”

他去卫生间洗了把脸,步履虚浮的套上外套,脑海里难免浮现出种种可能,惹的神经质恶心泛呕,他强压下踉跄扶着墙走出门去,打到车二十分钟后,徐离打来了电话,语气和缓许多。

“你出门了么?安安找到了,我们现在在幼儿园门口,你直接来这里吧。”

徐离松松掐着自家女儿白嫩的小脸,简直哭笑不得,“妈妈有没有跟你说过,不许随便去同学家玩?”

大约知道自己做错了事,闻安把头埋在她怀里,短短的胳膊抱着她手臂,瓮声瓮气撒娇,“妈妈,我错了嘛……”

末了,向来知道自己长的特别讨喜的闻安仰起脸眨了眨眼睛,卖乖道,“真的再也不会啦。”

她等爸爸等到手表都关机,偏偏好朋友迟衿还不停的在她耳边说自己家里有一只特别好玩的猫。

她实在是抵不住猫咪的诱惑,玩的不亦乐乎时听到手表响起满电提示音,才想起给妈妈打个电话报备。

迟衿父亲正拉着女儿道歉,“真的是不好意思啊,我和她妈妈工作比较忙,今天不在家,也不知道我家闺女把你家安安带回来了。”

“孩子没事就好。”徐离无奈摇头,摸了摸迟衿的头发,笑着看向他,“是安安打扰你们了,谢谢小衿陪安安玩。”

闻冬行赶来的时候,迟衿父女方才离去片刻,徐离和闻安在雪地里等他,看见他的瞬间唇角笑意凝滞,如同枯枝败叶处一簇将落的雪。

毕竟她刚刚才情绪失控对他说了过分的话,徐离不自然的理了理头发,走向他,说了一遍前因后果。

闻冬行有些体力不支,呼吸都疲累至极,却无所顾忌的俯身紧紧把闻安搂进怀里,恨不能讲她里里外外看一遍似的,半晌确认她完好无损才叹道,“怎么不听话。”

闻安顿时委屈巴巴抱住他,耍小脾气哼哼唧唧,“是爸爸先不来接我的呀……”

越说越委屈,她抿起嘴露出自己的手腕,“我还没打电话,就没电啦。”

她的手表通常都是他每晚充电的,昨晚开始低烧缠绵头脑昏沉,便完全忘记了给她充电,造就了这样的结果。

闻冬行顿时整个人都僵住,难言的自责几欲将他一颗心劈成两半,半晌涩声道,“是爸爸不好。”

闻安依赖的抱住他扭捏道,“也没有要爸爸道歉啦……是我不该随便跟同学走的……”

他本想抱起她,一动身就觉得腰腹整个痛成一片几近脱力,只好紧牵着她的手站起,他抬起头看着眼前难掩局促的徐离,缓缓张开干燥的唇瓣,同样低声道,“对不起。”

从头到尾,他做错了所有的事。

徐离这才发觉面前人的憔悴,风雪为衬,他就这样站在漫天纷飞柳絮里,几乎要随风消散成乌有。

她心里无由一抽,莫名伸出手想要拉他一下,又匆匆收回,“我也不对,不该不分青红皂白那样说你,那时候我有点心急了。”

所幸虚惊一场,最后闻安没事便皆大欢喜,两人维持着无端而可笑的默契,沉默着向车位走去。

车子稳稳发动,闻安似乎察觉了父亲的倦怠,只是枕在他腿上心不在焉的滑动着手表,又睁着大大的眼睛看他。

她这样小的年纪,还没有学会藏住担心。

闻冬行望向窗外,头一次,产生了极深的自厌。

所幸闻安无事。

但倘若没有这样幸运,他的出错会造成怎样的不幸,他又该用什么方法来承担,用什么方法去弥补。

他太过自以为是,原以为还能照顾她们的生活起居,可如今他这副脆弱的身体却已经迟钝到再无法照顾好谁,甚至险些铸成大错。

光景漫长,他的一厢情愿最终也只换来了同一屋檐下相望无言,咫尺之近的距离,五年来心却依然远隔天堑。

他用干涸发痛的眼睛看着漫天风雪纷飞,滚烫体温并未下降,他却似乎被寒气包裹了个彻底,一呼一吸间都是冷的。

他想,他应该放手了。

他必须学会放手。

久等了抱歉抱歉

下一章就折回现在时间线!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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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9章 二十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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长吻
连载中月间有枝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