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第一章 鹤人

第一章

萧烛九年征战,仅求一事,然而直至先帝驾崩,也未曾被应允。

神霄殿常年紧闭的大门,终于缓缓开启。也只有在新帝登基这般宏大的仪式上,久居神霄宫的鹤人才会齐齐现身。他们一出现,好似有一层神秘的光晕笼罩,瞬间为这庄重的氛围又添了几分神秘色彩。

此刻,众人皆老老实实俯首垂目,萧烛仗着位置隐蔽,旁人难以察觉,悄然抬起头,朝前投去探寻的目光。

稀世珍贵的鹤人是朱明王朝最神圣的一部分。茫茫天地间,唯鹤人白发如羽,遗世卓然。

只见为首的大祭司,一头鹤发莹白如霜,半挽入冠于耳后倾垂。金冠似红莲般圣洁,又如业火般炽烈。所镶琉璃宝石被圣火轻灼,光晕流转,映衬着眉心一点朱砂,夺目非常。

可萧烛眼中的冀探却转为茫然——鹤人之首并不是萧轻。

萧烛清楚地记得,神霄宫现今有十二位鹤人,可此刻,他目光扫过,却实实在在缺了一位。

不安之感慢慢在萧烛心底升起,他仍继续在鹤人中搜寻,不经意间,目光与那位陌生的大祭司撞了个正着。

他双眸暗淡却透着绵邈之意,似能洞悉万物,就这样直直地凝视着他。

萧烛心底陡然涌起一股强烈的预感,萧烛笃定,这位大祭司一定有他要的答案。

乐声适时响起,赵怀狰手捧白玉如意,移步间衣摆轻扬,锦缎流光溢彩。他神色淡然,眉间透着一股清绝,眼眸不曾泛起一丝涟漪,令人不敢轻易靠近。

身为神宵大祭司,他的一举一动,皆关乎神霄宫与皇室那微妙的平衡。

鹤衔华盖原本只是一个传说。皇室在古籍里翻翻找找,在遗俗里挑挑拣拣,抱着必成的决心,终于将这一幕复刻成真。如今,鹤衔华盖成了新帝袭位时,必受的天命仪式。

东侧鼓楼云雾腾起,三只白鹤傲然立于顶端,身姿修长,素羽庄严。随着编钟清脆悠扬的乐音响起,白鹤便从鼓楼振翅而起。

按照流程,白鹤会向新帝衔来象征着王权的朱红华盖。当华盖高悬于帝王之首,神宵殿所有鹤人会高呼仪式开始。新帝虔诚跪拜,祭文声在风中回荡,大祭司会在天下人的见证下为新帝加戴冕旒。

一切本应如此顺利,可谁料,变故就在下一刻发生。

白鹤骤然凶厉嘶吼,那声音仿佛要撕裂这天际,失控般朝圣火俯冲而下,华盖随它们一同坠落。雪白长翅慌乱扑打,火焰瞬间高涨、火星四溅,紧接着传来一阵惨烈哀鸣。

不过眨眼之间,火光化成点点碎星,只在小皇帝惊恐的面庞前留下几缕袅袅青烟。

场面瞬间陷入慌乱,众人还未从震惊中缓过神,更可怕的事情接踵而至。

列于队尾的鹤人阿诺突显异常,佝偻起身躯,死死捂住胸膛,神色痛苦,像是难以再忍受疼痛,反握手中宝剑,狠狠往心脏位置刺去。

千钧一发之计,赵怀狰反应迅速,夺身上前不带一丝犹豫,抬手便往剑刃上一挡。

萧烛眼睁睁看着那剑光一闪,眸色倏紧,这剑居然是开了刃的。

殷红的鲜血瞬间迸发而出,剑偏了方向扎了个空,被惯在地上,足见赵怀狰未留任何余力。月白色的袍袖被血色浸染,鲜血顺着惨白而修长的手指滴答往下落。

剩下的鹤人吓得脸色煞白,下意识扔掉手中的宝剑。金龙烛台不知被谁倾倒,朝皇帝赵存砸去,侍卫闪身上前,堪堪挡下,祭台下一片哗然。

人群之中,一个明显异族长相的人朝赵存露出得意的挑衅之色。

皇帝脸上写满惊慌,忙唤御医,可那血淋淋足有一指宽的裂口,明显需要立即救治。

萧烛只能暂时放下心中惶惑,先救眼前之人。他穿过乱糟糟的人群,登上祭台,从怀中掏出一枚玉瓶。

灰白色的粉末撒上伤口,便见赵怀狰紧咬起牙关,冷汗瞬间沿着鬓角落下。

蕊石散是金刃伤的特效药,止血有奇效,却也比一般的金疮药疼得多,萧烛常年随身携带以备意外之需。

“冒犯了,” 不等赵怀狰回应,便干脆利落地在其衣摆上撕下一条干净的衣片,拖起那只疼得发抖的手,一圈一圈利索地缠上,知道没法和常年征战的将士相比,他刻意松了点力度,若是疼晕过去,就不好解释了,随后低着嗓音,“大祭司,萧轻身在何处,他为何迟迟不出现?”

赵怀狰闻言,下意识挪开目光,神色平静如渊,并不言语。萧烛紧紧盯着他的脸,对方垂着眼帘,长睫落下一片阴影,看不清眼底神色。

二人身后,皇帝连忙高声唤道:“快来侍卫,快把阿诺控制住,送回神霄宫!” 阿诺像是被凶物附了身,所使之力不似原身所有。

侍卫只好合力将其四肢压制在地。鲜红血色从颈间汇聚而上,在他脸上织成一条条粗壮的血丝,血丝越是缩拢,颜色越是鲜红,形似符文,眼看着就要冲破惨白的皮肤。象征圣洁的鹤发散落一地,与打翻的金樽玉盏搅缠在一起。

惊魂未定的鹤人们观那符文,皆面露惶恐之色。在场官员使臣谁也没见过这般怪诞景象,却也都隐约晓得这预示着什么:这诡异景象似乎预示着王朝将有大变。

时机已成熟,挛月族使臣克婪雾立刻跳出来,满脸涨红,眼中闪烁着狡黠的光,一边怒吼,一边激动地挥起手臂指着台上众人:“你们对阿诺做了什么!我挛月诚心献上尊贵的鹤人,竟在今日大典遭受如此变故。”

“是你,分明是你们挛月...”赵存惨白着一张脸,一时之间难以承受着突如其来的变故,可克婪雾的挑衅之意一望而知,是谁捣的鬼不言而喻。

“你们朱明朝皇室必须给个说法!今日阿诺之事,分明是你们的责任!”

痛意渐消,赵怀狰吃力地抬起眼睫,抬头望向萧烛:“萧轻之事,我一定会告诉你。现在,他们说什么都不要相信。”

相信你吗?还没来得及问出口,对方便脸色猝然煞白,和方才的阿诺一样,捂住胸口,痛苦地弯下了腰。身后其他鹤人也纷纷面露痛苦之色,发出痛苦的呜咽。

看热闹的诸侯万万没想到自家的鹤人都开始出现相同的状况,顿时都跳了起来,手指颤抖着指向鹤人所在方向,声音拔高八度,冲皇帝喊道:“陛下,您瞧瞧这是怎么回事!”

皇帝强装镇定:“快来御卫,将宝剑全部收走,鹤人全部带回神霄宫!”

“这可是不祥之兆啊!如此重要的场合,竟出了这种乱子。”疑惧的声音开始在诸侯中蔓延开来。

“陛下,鹤人如今在皇宫里遭此大难,我们怎么向属地百姓交代?”

“是啊,百姓们要是知道了,还不得人心惶惶?”有人开了头,场面便一发不可收拾起来。

萧烛眉峰低压,盛着怒意:“当务之急是救人,你们自家的鹤人不想保了吗。”

赵怀狰并没有痛得像阿诺那般要提剑了断,扎着布条的手正在隐隐作痛,他似乎想到了什么:“萧将军,可否借你佩刀一用?”

萧烛虽疑惑却也很利索地拔下环首刀递给他。

“多谢。”

萧烛见他又一圈圈解开布条,眼前赫然一条横穿掌心的惨白裂口,他很是干脆地提刃又在上面补了一刀。

“你干什么?” 萧烛猛地攥起赵怀狰的手腕,本已止住的鲜血再次汩汩流出,砸向地上的布条。

赵怀狰目光却比方才镇定很多,神色间透着破釜沉舟的决然,仿佛在与某种未知的神秘力量抗衡。

众人见状,纷纷露出惊讶与不解的神色,呆立在原地,无人敢上前询问。

不久后,赵怀狰心口的那种灼烧感果然随着鲜血一并流出,疼痛在慢慢减轻。

他唇间仅有的一点血色也渐渐褪去,声音小的只有萧烛能听见:“这是挛月血巫之术,让御医给鹤人放血,放到清醒为止。”

琅烁国这次来的是二王子,此刻,赵怀涵似笑非笑地睨向赵存,双手抱胸,身体微微后仰,存心不良:“听闻鹤人萧轻 ‘登仙’半年有余,我偶然得知,着实诧异。天下臣民皆有知情权,陛下这般欺瞒,置王室信誉于何地?” 旋即望向萧烛,“要是知道鹤人在神霄宫过得不好,我等必定是要早早接回去的。”

这话穿过混乱的议论声,钻进萧烛耳中,如遭雷击。“什么意思?” 他下意识地重复着,“什么半年......萧轻怎么了?” 刹那间,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大手猛地掐停,萧烛整个人僵立在原地,大脑一片空白,再说不出一个字来。

他望着地上那个鹤人,阿诺已耗完最后一丝力气瘫软在地,口中仍然嘶哑地喊着难以分辨的咒语,不复往日一丝清逸。理智尽消,一股烧了九年的无名之火要从胸膛腾冲而出。

赵存的脸色瞬间变得铁青,意识到这回不止一方是冲着他来的。他下意识地握紧了手里的玉圭,虽变故层出,他一刻也未放下:“萧轻之事,孤绝非有意隐瞒......”

没给他机会说完,克婪雾公然无忌地亮出了最终的贼心:“鹤人接连遭受如此大难,这分明是上天不满的铁证!上天并不承认你赵存!”

“是非正统我等不能多论,但今日,我要向皇室收回鹤人,” 赵怀涵并不懈与挛月站队,他将目光明确地锁定在赵怀狰身上,话却是对小皇帝说的,“三十年河东三十年河西。曾经你朱明强盛,要我们这些小国每隔五十年进献一位鹤人,美名其曰‘供养鹤人修行’,可如今我们想自己供养了,既然你看护不好他们,那就还回来。”态度轻慢却强硬。

琅烁国都发话了,后面几个小诸侯国也干脆撕破了脸:“说什么供养,其实就是囚禁,说什么仙人居士,其实就是质子。鹤人可是一等一的尊贵啊,可比什么公主旁支有用多了,你皇室抓着我们的命脉,足足压了我们四百年,如今也该到头了。”

“我常兴仅有这么一位鹤人,当年也送往了神霄宫,如今不愿再将鹤人置于危地!”

“鹤人是我朱明王朝的立国之本,要回鹤人等同于叛变!” 谏大夫拦在赵存前面,做出英勇护驾的模样,听着是要誓死捍卫帝王的威严。

“你给我下去,你想干什么!”赵存袍袖一甩想要将他赶下去,额头已渗满冷汗,转而朝向诸侯,言词急促且恳切,“我们本是一家,凡赵氏皆为皇家,诸位......”

“那苍朔呢?苍朔作为唯一异姓诸侯,世代忠良,为朱明守了几百年的江山,萧将军九年驻守边关战功累累,只为换其季父自由,结果我等今日才知,鹤人萧轻早在半年前就死在了你皇宫,难道是因为他不姓赵吗?”

萧烛站在那里,外界的所有话语仿佛都被一层无形屏障隔绝,嗡嗡地只传得进几个字眼,“半年”“九年”“死”,萧烛吃力地想将其排列成句。

“萧将军,不要听。”

在此时的赵存眼中,在场所有人就如同事先密谋好了一般,拉拢,站队,谋反。

那谏大夫还不知死活,竟要传羽林军捉拿萧烛:“逆贼萧氏,皇室留你唯一异性诸侯,宽待百年,你竟不念圣恩,反倒蓄意谋反,羽林军当立即将你拿下!”

皇帝听了晕头转向,直接软倒在地,只觉无力回天。

“今日萧将军四万精兵就在城外,到底谁怕谁!” 此话一出,算是正式向皇帝叫板了。

待日后萧烛回溯那场大乱,记忆里诸多片段已然模糊,记不清自己是何时被站队的,又是何时被造反的。

他印象最深刻的,是祭坛之上,那只素白如练的手,纤细却有力,稳稳举着那块陈旧的苍朔虎符。于喧嚣鼎沸中,发出一道单单指向他的号令:“萧将军听令!誓死护我神霄宫。”

那声音震散人群的喧嚣,器物的碰响,直直撞进萧烛耳中,宛如洪钟,敲出命运转折的回响。

夜黑风高,非吉非利,我该出发了。不求尽善尽美,但求春华秋实。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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长寿病
连载中笙升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