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叫爹

长生开口是在七个月零三天的时候。

那天是六月十九,观音菩萨成道日。清虚子本来打算下山去上清镇观音阁凑个热闹,顺带给长生讨个长命缕——庙里逢节会编五彩丝线给小孩系手腕上,说是辟邪。

但他没去成。

早上起来,他照例先去灶房烧水,锅里添了水,灶膛里塞了把干柴,火折子一吹,火苗蹿上来。他拍拍手上的灰,转身回屋看长生。

孩子睡在廊檐底下的褥子上。天热了,褥子搬到了通风的地方,后院那棵老槐树遮了半边阴凉,风从山谷里灌进来,凉飕飕的。

长生醒了。睁着眼看天,嘴里咿咿呀呀的,像在跟树上的鸟说话。

清虚子走过去蹲下身,拿手指点了点她的小鼻子。

"醒了?"

"咿——"长生咧了咧嘴。

"今天带你去镇上,观音阁赶庙会,给你讨根长命缕。"

"呀——"

"回来路过豆腐坊,买两块豆腐,再给你讨个鸡蛋。"

"咿呀——"

她最近天天这样,嘴里咿咿呀呀冒些单音,有时候像在叫人,有时候像在骂人。清虚子觉得好笑,每次都跟她对两句。

"你说啥?贫道听不懂。"

"呀——"

"说人话。"

"啊——"

他伸手把她从褥子上抱起来。七个月大的孩子沉了些,抱在手里有了分量,不像刚捡来那会儿轻飘飘的跟只猫似的。

他颠了颠,去灶房看水烧开了没有。水刚开,他舀了一碗晾着,又拿竹管调了半碗面糊糊,加了指甲盖大一点蛋黄,拌匀了晾温。

回来喂她。

长生最近学会了新本事——自己伸手抓竹管。小手攥着竹管不撒,往自己嘴里送,送得歪歪扭扭,糊糊蹭得满脸都是。清虚子也不拦,由着她抓,自己在旁边扶着碗。

"行,你自己吃。"

孩子吃得满嘴满下巴都是黄糊糊,竹管咬在嘴里咕唧咕唧地吸,吸得急了呛了一下,咳了两声。

"慢点慢点,又没人跟你抢。"

清虚子拿袖子给她擦了擦脸,擦完自己低头笑了。

他笑的时候没注意,长生也在看他。

那双黑沉沉的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他的脸。

然后她开口了。

不是"啊",不是"咿呀"。

是一个字。

很模糊,含混不清,像嘴里含着口水说出来的。但那个音,清虚子听得真真切切。

"爹。"

清虚子擦脸的手停住了。

他愣在那儿,竹管还捏在手里,面糊糊顺着竹管滴下来,滴在他膝盖上,他没感觉。

"你……叫啥?"

长生咧了咧嘴,又喊了一声。

"爹。"

这回清楚多了。虽然还是奶声奶气,虽然尾音拖得长长的,但那个字,千真万确是"爹"。

清虚子的手开始抖。

不是害怕的抖,不是冷的抖。是那种心里头什么东西突然被撞了一下,撞得太狠,手就抖了。

他活了五十三年。

他爹死的时候他七岁,他没来得及叫最后一声爹。后来进了道观,师父是个哑巴老道,他叫了一年"师父",老道听不见,只会摇头。再后来老道也死了,他连个叫"师父"的对象都没了。

他这辈子,没人正经叫过他一声爹。

也没人叫他当过爹。

"你再叫一声。"他蹲在那儿,声音哑了。

长生看着他,小手在空中抓了抓,嘴里又冒出一个字。

"爹——"

尾音拖得长长的,像在试探这个字好不好用。

清虚子把竹管往碗里一扔,伸手把长生从褥子上抱起来,抱得紧紧的。

他没说话。

他嘴张了两次,没说出话来。

他抱着孩子,下巴搁在她头顶上,肩膀一耸一耸的。

没哭出声。但眼泪掉下来了,滴在孩子豆绿色的小衣裳上,洇出一个深色的圆点。

跟第一件衣裳上那滴血渍一样。

一血,一泪。

"哎。"他终于出声了。

就一个字。

嗓子哑得厉害,像砂纸磨过喉咙。

"哎。"

他又应了一声。

长生在他怀里蹬了蹬腿,小手攥住他的道袍领子,嘴里还在咿咿呀呀地冒音。

"爹、爹、啊、呀——"

她不知道自己刚才做了什么。她不知道这三个字对一个五十三年没当过爹的人意味着什么。

她只知道,每次喊这个音,眼前这个人就会笑,就会把她抱紧,就会拿粗糙的大手摸她的脸。

所以她多喊了几声。

"爹。"

"爹。"

"爹。"

清虚子抱着她,坐在廊檐底下的台阶上,太阳晒着后背,槐树叶子沙沙响。

他哭了大概一盏茶的工夫,没出声,就那么默默地掉眼泪。长生在他怀里安静下来,不咿呀了,小手松开他的领子,摸了摸他的脸。

摸到一脸的湿。

她愣了一下,把手缩回去,又伸出来,在清虚子脸上拍了拍。

像是在擦。

清虚子抓住那只小手,贴在自己脸上。

"长生,"他说,声音还是哑的,"你叫爹了。"

"爹。"长生配合地又喊了一声。

"再叫。"

"爹。"

"再叫。"

"爹。"

清虚子笑了。眼泪还挂在脸上,但他笑了。

那笑容他这辈子没见过几回。年轻时候没有,中年时候没有,老了更没有。今天这个笑容是从骨头缝里挤出来的,从五脏六腑里翻上来的,他自己都控制不住。

"好,"他说,"好,好,好。"

连说了三个好。

那天他没下山。

观音阁庙会不去了,长命缕不讨了,豆腐也不买了。

他就抱着长生坐在廊檐底下,从早上坐到晌午,从晌午坐到日头偏西。

长生叫了大概有十七八声"爹"。后来她累了,趴在他肩膀上睡着了,小脸贴着他的脖子,呼出来的气热乎乎的。

清虚子一动不动,怕把她弄醒了。

太阳落山的时候,他才慢慢站起来,把孩子放回褥子窝里,盖好夹袄。

他转身去灶房,灶膛里的火早灭了,锅里的水凉透了。他重新生火,烧水,做饭。

动作比平时慢。不是累了,是心里头有什么东西填得满满的,手脚都变沉了。

他一边烧火一边哼歌。

还是那个小调。

"腊月二十三,灶王爷上天——"

唱到这儿他停了,想了想下一句。想了半天没想起来,干脆自己编:

"灶王爷上天言好事,给我闺女保平安。"

他唱了一遍又一遍。

"灶王爷上天言好事,给我闺女保平安。"

"灶王爷上天言好事,给我闺女保平安。"

柴火噼啪响,锅里的水咕嘟咕嘟冒泡。

道观里有了活人气。

不是一个人的活人气。

是两个人的。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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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章 叫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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长生遇见你
连载中●匿名 /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