万历四十二年的冬,雪下得邪性。
从腊月初八开始下,断断续续,下了整整半个月。龙虎山上的雪积了三尺厚,山路全封了,连山里的野猪都缩在洞里不出来。
清虚子是在腊月二十三那天晚上回来的。
说他回来,其实他本来不该在外面。一个五十多岁的老道士,大冷天的喝什么酒?可他偏偏就喝了。山下上清镇上的王屠户腊月二十二杀年猪,请了镇上几个头面人物吃杀猪菜,清虚子因为平日里给王屠户家看过风水,也在被请之列。
王屠户好酒,用的是自家酿的糯米酒,甜丝丝的,后劲大。清虚子本来推说修道之人不宜饮酒,王屠户不乐意了,说:"张道长,你那道观里就你一个人,又没师父管着,喝两口怎么了?再说了,你给我家看的那个风水,去年我多赚了二十两银子,这酒是谢你的。"
话说到这份上,清虚子就喝了。
一碗接一碗,喝了大概有六七碗,甜酒喝着不辣嗓子,等他觉出不对劲的时候,脑袋已经晕了。
散了席,王屠户要留他住一晚,他不肯,说"道观里还有经要抄"。其实哪有什么经要抄,他就是习惯了一人一观的日子,在别人家里睡不踏实。
于是他就一个人往山上走。
雪还在下。不大,是那种细碎的雪粒子,打在脸上凉丝丝的。清虚子踩着半尺深的雪,深一脚浅一脚地往上爬。龙虎山他走了三十多年,闭着眼都能摸到道观的门,但今天不行——酒劲上来了,腿发软,路也走不直。
他拄着一根树枝当拐棍,嘴里哼着不知道从哪听来的小调,走几步歇一歇。
"腊月二十三,灶王爷上天……"他哼着哼着就忘了下一句,干脆不哼了,改成骂雪。
"这雪,娘的,存心跟贫道过不去。"
他今年五十三了。正一派散修,没有度牒,没有师门撑腰,就是个自己给自己授了箓的野道士。年轻时候也去过龙虎山天师府想拜师,人家看他年纪大底子薄,没收。他就自己在半山腰找了间塌了半边墙的旧道观,修修补补住了下来。
道观叫什么名字他也不知道,门楣上的匾早就烂没了。他搬进去的时候里头连个正经神像都没有,只有一尊缺了胳膊的太上老君泥塑,他拿泥巴给补了胳膊,算是安了家。
日子过得紧巴巴的。给人看风水、画符、念经、算命,什么活都接。一年到头挣不了几两银子,好在山上有柴有野菜,饿不死。
他这辈子没娶过亲,不是不想,是没那个条件。年轻时候也动过心,隔壁村一个打豆腐的姑娘,长得白净,他去了三次豆腐坊,买了六块豆腐,一句话没说上来。后来姑娘嫁了镇上的货郎,他难受了半个月,再后来就彻底死心了。
五十三岁,孤身一人,住破道观,喝甜米酒。这就是清虚子。
他走到道观门口的时候,已经是后半夜了。
雪小了一些,月亮从云缝里漏出一点光,惨白惨白的,照在雪地上,把山路映得发青。
他摸出钥匙——其实就是一根弯了的铁钉——捅开门上的锁,推门进去。
脚底下绊了一下。
他骂了一句,低头看。门槛底下黑乎乎的一团,被雪盖了半边,他以为是哪只野猫钻进来避寒,抬脚就要踢。
脚抬到一半,停住了。
不对。
野猫没这么大。也没这么安静。
他蹲下身,伸手拨开雪。
雪底下是个襁褓。
蓝布包的,边角都磨白了,包得还算严实,但雪还是从缝隙里钻进去,把外头一层布洇湿了。
清虚子酒醒了一半。
他伸手摸了摸,里头有东西,软的,微微发着热。
他把襁褓抱起来,转身进了道观,摸到供桌上的油灯,从袖子里摸出火折子,吹了几口气,点着了。
灯光昏黄,照在那团蓝布包上。
清虚子解开外层湿了的布,里头还有一层,是灰白色的棉布,倒是干的。再解开,是个女婴。
很小,顶多出生个把月。脸蛋冻得通红,嘴唇微微发紫,但鼻翼还在轻轻翕动,活着。
她没哭。
清虚子见过不少刚出生的孩子,哪个不是扯着嗓子嚎?这孩子倒好,安安静静的,睁着一双眼睛看他。
那双眼睛黑沉沉的,眼珠子很大,眼白微微泛着一点蓝,像山里冬天的冰。
清虚子愣住了。
他蹲在供桌前,油灯搁在桌上,一只手举着,不知道该往哪放。他活了五十三年,给人接生见过,给人超度见过,给人画符抓鬼也见过,但一个活生生的婴儿就这么搁在他门槛底下,他真不知道该怎么办。
"谁家的?"他问。
女婴不说话,当然不说话,但她也不哭。就那么看着他。
清虚子把油灯端近了些,仔细看了看孩子身上。襁褓里除了孩子什么都没有——没有纸条,没有长命锁,没有能表明身份的东西。蓝布包是粗布,不是什么富贵人家用的料子。孩子身上穿的小衣裳也是粗棉布的,洗得发白。
不是富人家丢的。富人家就算要扔,也得裹个绸缎,塞个银锁。
那就是穷人家了。
这年头,穷人家养不起孩子,扔了的事不是没有。龙虎山下就有个规矩,说是"送子",把养不起的孩子放在道观、寺庙门口,算是送给神仙了。一般放孩子的人家会在旁边放几个鸡蛋或者一把米,算是香火钱。
可这孩子旁边什么都没有。连个鸡蛋都没有。
清虚子又看了看门外。雪地上除了他自己的脚印,再没有别的。
"什么时候放这儿的?"他自言自语。
他伸手探了探孩子的鼻息,又摸了摸她的小手。手还是热的,但体温在一点点往下掉。再这么搁下去,天亮就凉了。
清虚子叹了口气。
他站起身,把油灯往供桌中间推了推,腾出一块地方。然后他解开自己的道袍,把里面的夹袄脱下来,铺在供桌上,再把孩子轻轻放上去。
"你等着,贫道去烧点热水。"
他摸黑到后院灶房,生火、烧水。道观的灶是土砌的,平时他一个人凑合着煮点野菜粥,锅不大,烧个半锅水还行。
水烧开了,他找了个缺口的碗,倒了半碗,吹凉了些,端到供桌前。
孩子还躺在那儿,安安静静的。
"喝口热水。"他笨手笨脚地把碗凑到孩子嘴边。
孩子不喝。
"喝啊。"
孩子把头扭开了。
清虚子急了。他活了五十三年没伺候过婴儿,不知道刚出生个把月的孩子根本不会用碗喝水。他试着用手指蘸了水往孩子嘴唇上抹,孩子抿了抿嘴,咽下去一点。
"行,有门。"
他就这么一下一下地蘸着水往孩子嘴上抹,半碗水抹了小半个时辰,也不知道孩子到底喝进去多少。
水抹完了,孩子还是不哭。
清虚子把碗放下,坐在供桌旁边的蒲团上,看着这孩子。
道观里很安静。外头的雪不知道什么时候停了,月光从破窗棂里漏进来,照在孩子脸上。那张小脸红扑扑的,眉眼倒是清秀,鼻子小小的,嘴唇薄薄的。
清虚子看了半晌,忽然觉得胸口什么地方被撞了一下。
他这辈子没孩子。小时候家里穷,爹娘把他送到道观里来,说是"舍给神仙的"。后来爹娘都死了,他连个上坟的人都没有。他一直觉得自己这辈子就这样了,一个人来,一个人走,跟山上的野草一样,活着没人管,死了没人埋。
可现在供桌上躺着一个活生生的孩子。
"你爹娘不要你了,"他说,"可你也不能就这么冻死在贫道门口。"
他伸手摸了摸孩子的脸蛋。孩子没躲,反而把脸往他手心里蹭了蹭。
清虚子的手粗糙得像树皮,孩子的脸软得像豆腐。一粗一软,搁在一块儿,他忽然鼻子一酸。
"罢了。"
他站起来,在道观里转了一圈,翻出他仅有的一条还算干净的褥子——其实就是几层旧布缝的——铺在供桌下面的地上,把褥子叠了叠,做成个窝。
他又把夹袄铺在褥子上面,然后小心翼翼地把孩子抱起来放进去。
孩子终于哼了一声,声音很小,像只小猫叫。
"饿了吧。"清虚子说。
他不知道该喂什么。米汤?太稀了。他记得王屠户家媳妇生孩子的时候喝过米油——就是煮粥上面那层黏稠的米汤。他灶上还温着半锅水,赶紧抓了把米扔进去,煮了一碗浓米汤。
端过来,又犯了难。怎么喂?
他想起以前见过村里人用布条蘸水给孩子喂水,就照着做了。撕了一块干净布条,蘸了米汤往孩子嘴里送。孩子倒是肯吸,吸了两口,咽下去了。
"行,肯吃就好。"
他就这么一口一口地喂,一碗米汤喂了大半个时辰。孩子吃了小半碗,不吃了,打了个小小的嗝。
清虚子把布条扔了,看着孩子。
孩子吃饱了,眼睛慢慢合上,睡着了。
月光从窗棂照进来,落在孩子脸上,那张小脸安安静静的,嘴角微微翘着,像是在笑。
清虚子坐在蒲团上,守着她。
他守了一夜。
天快亮的时候他迷糊了一会儿,等他醒过来,孩子还在睡。他赶紧伸手摸了摸,身上是暖的。
他松了口气。
外头传来鸟叫。雪停了,天晴了。
清虚子站起身,活动了一下僵硬的腿脚。他走到门口,推开门,雪后的阳光刺得他眯了眯眼。
雪地上干干净净的,除了他昨晚踩出来的脚印,什么都没有。
他回头看了看供桌下面那个小小的襁褓。
"你叫什么名字呢?"他问。
孩子当然不会回答。
清虚子想了想。他读过几本书,认得一些字,但取名字这种事他不在行。他本来想翻翻道藏,看看经书里有什么好字,可他翻了半天,满眼都是"玄""元""道""德",取出来不像人名。
他坐在门槛上,看着外头的雪。
"你是在雪夜里来的,"他说,"那就跟雪有点缘分。"
他掰着手指头想了几个名字:雪儿、冬儿、冰儿……都太俗了。
他又想了想,忽然想起昨天王屠户杀猪的时候说过一句话:"今年这猪杀得好,肉厚,能多卖几两银子,求个长生。"
"长生。"
清虚子念了一遍。
"求长生。好,就叫长生。"
他回头看了一眼供桌下面那个小小的襁褓。
"你叫长生。求个吉利,长命百岁,岁岁平安。"
孩子翻了个身,把脸埋进了夹袄里。
清虚子笑了。
他活了五十三年,从来没觉得一个笑容这么轻,又这么重。
腊月二十三,灶王爷上天的日子。
灶王爷上天言好事,下界保平安。
清虚子不知道灶王爷有没有看见他门槛底下那个孩子。但他想,既然孩子是在这天送来的,那定是灶王爷的意思。
他关上门,把雪扫到一边,回屋去给长生熬第二碗米汤。
道观里多了双筷子。
以后怕是永远都多一双了。
他没想那么多。他只是觉得,从今往后,这破道观里,终于有了一点活人气。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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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雪夜道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