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娘子——”
一声呼唤,让低头整理草药的女子抬起了头。
她脸色蜡黄,微带风霜,额角一道细长的旧疤划破了本该的清丽。然而那双眼睛却异常明亮,如同沉静湖水中映出的星辰,让人不由得忽略了她脸上的沧桑与伤痕。她看向来人,声音温和:“牛大叔,您来了?有什么事吗?”
门口的牛大叔捏着衣角,黝黑的脸上透着局促:“唉,我那老婆子…染了伤寒,实在没法子了,想…想向您讨副药。”
“您稍等。”沈娘子应着,转身便向屋内走去。
这位沈娘子,是几年前独自带着两个年幼女儿流落到忘山村的可怜人。村里传言她丈夫亡故,本是来投奔亲戚,不想亲戚早已迁走。村长心善,留她们在村东头的草庐安身。只是初来乍到,孤儿寡母,没少受些冷眼和刁难。
转机发生在三年前深秋,村里的黄大哥上山砍柴遭了猛兽,被抬回村时已是血肉模糊,气息奄奄。黄大娘哭得肝肠寸断,眼看人就要不行了。是沈娘子闻讯赶来,不眠不休守在榻前整整三日。她熬药、清创、敷草药,硬是将人从鬼门关拽了回来。自那以后,她常为村人看病诊治,那手起沉疴的医术和一片仁心,渐渐融化了隔阂,终是让村里人真心接纳了这母女三人。
片刻,沈娘子从屋内出来,手里拿着几包捆扎好的草药递给牛大叔:“这药,分两次煎服,连喝三日。若不见好,您再来寻我。”
牛大叔连忙接过,迭声道谢:“哎!谢谢沈娘子!多谢沈娘子!”
“不必客气,”沈娘子浅浅一笑,“快回去让牛大婶服下吧。”
牛大叔连连点头,转身要走。不料脚下被草根一绊,一个趔趄向前扑去,手中的药包眼看就要脱手摔落!
电光石火间,一道身影已闪至他身侧。沈娘子一手稳稳托住牛大叔的胳膊,另一手迅疾如风,精准地抄住了下坠的药包。那动作之快,身法之稳,全然不似这山野间常见的寻常农妇。
牛大叔惊魂未定,还未反应过来,沈娘子已将药包轻轻放回他手中,温声道:“牛大叔,小心些。”
“哎…哎!好!多谢沈娘子!”牛大叔攥紧了药包,心有余悸地看了沈娘子一眼,这才匆匆离开了草庐。
草庐外,晨光熹微中走来两个小小的身影。
大些的女孩约莫十一二岁,小些的不过六七岁模样。两人皆是一身洗得发白的粗布麻衣,虽简朴,却浆洗得干干净净,连一丝褶皱也无,透着一股清爽利落。她们共背着一个半旧的竹篓,篓子里满载着新采的草药,翠绿的叶尖上还挂着晶莹的露珠,在微弱的晨光下折射出点点细碎的光晕,仿佛盛着一篓子晨星。
两个女孩轻快地走进院子,正好瞧见牛大叔急匆匆远去的背影。她们将目光转向母亲,齐声唤道:“阿娘,我们回来了!”
沈娘子闻声回头,脸上漾开柔和的笑意:“阿栀,阿笙回来了。快把篓子放下,洗洗手,准备吃饭了。”她语调温软,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却又被见到女儿的喜悦冲淡了。
大女儿云栀一边解下背篓递给母亲,一边好奇地问:“阿娘,刚才那是牛大叔吧?他跑得可真快,像后头有狼追似的。”
“嗯,”沈娘子接过沉甸甸的竹篓,看了看里面新鲜的草药,眼中闪过一丝欣慰,“牛大婶染了风寒,他着急回去煎药呢。”
小女儿云笙闻言,撅了噘嘴,声音清脆地插话:“哼,牛大婶?她可最不待见我们了!总惦记着咱们屋后那块地呢,现在倒好意思来找阿娘看病了。”小姑娘年纪虽小,记性却好,带着孩子气的直率和不平。
沈娘子伸出手,指尖带着草药的清苦香气,轻轻点了点小女儿娇俏的鼻尖,语气温和却不容置疑:“阿笙,不可这般说话。记住,身为医者,只要病人需要,便当尽力相助。这是本分,知道吗?”
云笙被母亲一点,那股小小的不平便散了,她眨巴着明亮的大眼睛,乖乖点头:“嗯,知道了,阿娘。”
“好孩子。”沈娘子眼中笑意更深,她将竹篓小心放在一旁,然后一手牵起一个女儿,“走吧,进屋吃饭。”
母女三人依偎着,身影融入了草庐那扇透着暖意的门扉里。
夜幕低垂,清冷的月光自草檐的间隙流入屋内,在泥地上投下斑驳的光影。案头烛火被穿隙而入的微风撩拨,不安分地摇曳着,将铜镜中那个模糊的倩影揉得忽明忽暗。
镜中人柳叶弯眉,一双桃花眼潋滟生波,肌肤胜雪,仿佛笼着月华。一头流泉般的乌黑长发,松松挽了个简单的髻,慵懒地披泻在肩头。额角那道白日里醒目的疤痕,此刻竟消失无踪。她周身萦绕着一种难以言喻的清冷气韵,宛如月下幽昙,与白日里那个脸色蜡黄、形容朴拙的村妇沈娘子判若两人。若非那眉眼轮廓依稀可辨,几乎令人疑心是某种精妙的幻化之术。
此刻,她正执着一柄半旧的木梳,对着铜镜,慢条斯理地梳理着那如瀑的青丝。
倏然,她身后传来一丝极其细微的波动。空气仿佛被无形的指尖轻轻拨动,一道微弱却凝实如露的气息无声掠过,带起几不可察的气流涟漪。
沈娘子梳发的动作未停,目光却已从镜中移开,唇角微扬,对着身后空荡的角落温声道:“阿笙,你突破到练气二层了?”
话音落处,一个小小的身影仿佛从暗影中析出,正是小女儿云笙。她脸上还带着修炼后未散尽的灵气微光,眼眸亮得惊人。
“真的吗?”云栀的声音里交织着雀跃与一丝不易察觉的涩意,“阿笙都到练气二层了?比我还要快呢!娘当初说我两年引气入体已是极有天分,可阿笙去年才入门,今年就冲上二层了…我还卡在三层瓶颈上,说不定很快就要被妹妹赶超啦。”她绞着衣角,既真心为妹妹的进境欣喜,又为自己迟迟未能突破而有些失落。
沈娘子放下木梳,走到大女儿身边,温言开解:“练气三层是筑基前蓄养灵气、夯实根基的关键。唯有在此境将气海充盈至满溢,日后晋升方能水到渠成。多少人困守此境经年不得寸进?阿栀莫急,你已至三层圆满,突破只在朝夕,阿娘信你。”她的话语带着抚慰人心的力量,轻轻拂去云栀心头的焦躁。
“阿姐!”云笙扑过来,小手拉住姐姐的衣袖,仰着小脸认真道,“我能这么快,全靠阿姐教我引气、帮我梳理经脉!没有你的经验,我哪能这么快呀!”小姑娘的眼睛亮晶晶的,满是依赖与感激。
云栀被妹妹真挚的话语熨帖了心肠,脸上微热,低头赧然一笑。心中暗忖:“方才那点酸涩真是…太不该了。我是姐姐,妹妹出息了,庆贺才是,怎能生出那般心思?”她立刻抛开那点不自在,反手抱住妹妹小小的肩膀,语气轻快又坚定:“帮你不是应该的嘛!谁让我是你姐姐呢!”两姐妹相视一笑,亲昵地依偎在一起。
“好了好了,”沈娘子看着相拥的女儿们,眼中漾开温柔的笑意,“我的阿栀和阿笙,都是顶顶厉害的好孩子。”
她抬头望了望窗外深沉的夜色,柔声道:“时辰不早了,都去歇息吧。养足了精神,明日才好用功。”顿了一顿,她的声音压低,带着不容置疑的郑重:“切记,修炼之事,万不可让旁人知晓分毫,明白吗?”
“知道啦,娘!您都叮嘱八百回啦!”两姐妹异口同声,带着点撒娇的意味应道。
沈娘子含笑看着她们洗漱准备安寝。待女儿们转过身去,她脸上那抹温柔的笑意如潮水般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层深重的凝重。她缓步走向窗边,目光沉沉地投向无边的夜色。
“云笙的天赋…实在太过惊人了。”沈娘子心中喟叹,忧虑如藤蔓缠绕,“寻常孩童在她这个年纪,尚在摸索引气的门槛,她竟已踏入练气二层…这忘山村,怕是难以再庇护我们多久了…”
她无声地叹息,终是忍不住回头,目光如浸了秋露的蛛丝,带着沉甸甸的忧虑与不舍,无声地落在两个女儿身上——她们正无知无觉地沉浸在修炼带来的小小疲惫与满足中,仿佛这草庐便是最安稳的天地。窗外,寂静的远山在月色下投下浓重的暗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