澄园的清晨,在姬穆离去后陷入一种奇异的静谧。并非无人声,仆役洒扫的细微声响、远处厨房隐约的动静依旧可闻,但一种无形的拘谨和压抑感弥漫在空气里,仿佛这座精致园林的每一道门廊、每一扇花窗后都藏着沉默的眼睛。
江棠舟在听雪轩窗前站了许久,直到姬穆车驾扬起的最后一点尘埃也消散在长街尽头。她收回目光,指尖无意识摩挲着袖中那份姬穆给予的关于承恩侯府当年送往临川“抚恤”礼单的抄件。那行“故夫人遗物:旧书籍若干”的小字,如同烧红的烙铁,灼烫着她的心神。
母亲……那些旧书里,会藏着什么?范蘅舟之前和他无意中提到的,他也有那模糊的碎片记忆里,那张被藏入书册夹层中盖有蟠龙纹印鉴的桑皮纸,又是否真实存在?若存在,它记录了什么?
江棠舟深吸一口气,压下翻涌的思绪。无论如何,线索指向承恩侯府,而她现在被困在这澄园之中。她得像春日冰雪下的草芽,耐心等待,悄然蓄力。
“棠舟姑娘!棠舟姑娘!”范蘅舟活力十足的声音由远及近,打破了听雪轩的宁静。他一阵风似的跑进来,脸上带着发现新大陆的兴奋,“你猜怎么着?这澄园小厨房负责采买的婆子,她娘家侄女婿的表弟,竟在承恩侯府外院马厩当差!”
江棠舟心中一动,面上却不显,只微微挑眉:“哦?范神医消息倒是灵通。”
“嘿嘿,那是!”
他突然反应过来什么似的:“哎呀,怎么又叫上神医了,与殿下一同叫我蘅舟吧,咱们都是盟友了,叫神医多生疏呀。”
江棠舟一愣,看来姬穆不仅是找她单独谈过了,的确,他们是盟友。:“好,蘅舟。”
范蘅舟得意地一扬下巴,自顾自倒了杯水灌下去,“我方才去套近乎,本想打听京城哪家药铺货真价实,谁知聊着聊着就扯到这上头了。咱也是听说啊,承恩侯府老夫人,也就是你那位名义上的外祖母,近几年深居简出,吃斋念佛,但府里几位老爷太太斗得厉害,尤其是长房和三房,为着些产业和宫里娘娘的宠信,很是不睦。”
他压低声音,挤眉弄眼:“而且啊,大概三四年前,府里好像确实遣散过一批旧仆,尤其是曾经伺候过……嗯,那位嫁去临川的姑奶奶的老人儿。你说巧不巧?”
三四年前……正是嵇停云出现在京城,也是母亲“葬身火海”后不久的时间段。江棠舟指尖微微一紧。是巧合,还是有人不想让旧事被重提?
“蘅舟有心了。”她轻声道谢,心中却愈发警惕。承恩侯府这潭水,果然又深又浑。
“嗐,举手之劳!”范蘅舟摆摆手,又兴致勃勃道,“这园子景致不错,就是闷得慌。棠舟姑娘,要不咱们去园子里逛逛?我瞧那边亭子旁种了几株少见药草,长势还挺好。”
江棠舟正想婉拒,目光瞥见窗外,东厢倚竹居那扇始终紧闭的门,不知何时开了一道缝隙。嵇停云青衣素袍的身影静立门内,正远远望向她这边,见她望去,极轻微地颔首示意。
她心中了然,转向范蘅舟,语气缓和了些:“也好,整日闷在屋里也无益。便随你走走。”
范蘅舟顿时眉开眼笑。“那可不,天天待在屋子里多无聊呀”
两人出了听雪轩,沿抄手游廊缓步而行。范蘅舟果然对园中花草极感兴趣,尤其对着一片长势喜人的忍冬藤评头论足,说得头头是道。
江棠舟心不在焉地应着,大部分注意力却放在感知四周上。她能感觉到,虽看似无人,但当他们经过某些转角或靠近园墙时,总有似有似无的视线落在身上。
行至一处临水的六角亭,范蘅舟钻到亭边研究一丛紫苏。江棠舟倚栏而立,望着水中游鱼,似在出神。
一阵极轻的脚步声自身后响起,若非她凝神几乎无法察觉。她没有回头,只望着水面,轻声开口,如同自语:“先生也觉此间气闷?”
嵇停云无声无息地出现在她身侧一步之外,同样望着水面,声音平淡无波,却精准地送入她耳中:“樊笼虽华,终非久居之所。静待即可。”
“静待何时?”江棠舟问,目光依旧未动。
“待风起时,待弦动时。”嵇停云的回答依旧玄妙,“旧日墨痕,自有浮现之日。心躁,则易入彀中。”
他是在提醒她耐心,不要轻易行动落入他人陷阱,还是暗示承恩侯府的书册线索会自行出现。江棠舟蹙眉思索。
一旁的范蘅舟忽然“咦”了一声,从紫苏丛边站起身,手里捏着一小撮泥土,放在鼻尖嗅了嗅,脸上露出些许疑惑:“这土……怎么有股淡淡的硝石和朱砂味儿?虽然极淡,还混着花香土气,但瞒不过我的鼻子!谁家养花种草掺这个?”
江棠舟心头猛地一跳。这两种东西,可不常见于寻常园艺。硝石可制火药,朱砂……则常与某些道家符箓、炼丹之术相关联。
嵇停云的目光也落在那撮泥土上,空寂的眼底似乎掠过一丝极淡的了然,仿佛早已察觉。
就在这时,一名管家模样的中年人带着两名仆役匆匆而来,见到三人,连忙躬身行礼:“范先生,江姑娘,嵇先生。打扰三位雅兴了。殿下离府前特意交代,说库房里有些早年收着的旧医书,怕是有些潮腐了,想着范先生是行家,特让小的清出来,请先生去看看,若有能用得上的,或可修补一二,也是功德一件。”
他说着,又转向江棠舟,笑容可掬,“殿下也吩咐了,说江姑娘若是闷了,府中藏书楼也可随意阅览,只是有些旧年卷宗堆放杂乱,姑娘若想看,需得小的派人一同整理才好,免得磕碰了姑娘。”
姬穆的人来得真快。范蘅舟刚发现泥土异常,这边就立刻有了“旧书”相关的举动。是巧合,还是刻意为之。那库房里的“旧医书”,和藏书楼的“旧卷宗”,会不会有他们想要的东西。
范蘅舟一听有旧医书,立刻把泥土的异样抛诸脑后,眼睛发亮:“旧医书?好好好!快带我去看看!”他迫不及待地就要跟管家走。
江棠舟与嵇停云交换了一个眼神。嵇停几不可察地微微颔首。
“既然如此,我便随管家去藏书楼看看吧。”江棠舟开口道,语气平静,“也不必劳烦多人整理,我只随意看看就好。”
管家脸上笑容不变,却坚持道:“姑娘是贵客,怎好让您亲自动手。殿下吩咐了,定要伺候周全。小的这就派两个得力懂字的下人跟着姑娘,您只管吩咐便是。”
江棠舟不再多言,点了点头。
范蘅舟跟着一名仆役往库房方向去了,边走边兴奋地搓手。管家亲自引着江棠舟和嵇停云往藏书楼去,身后跟着两名低眉顺眼却步履沉稳的仆役。
澄园的藏书楼位于园子西侧,是一栋两层小楼,飞檐斗拱,看着颇为清雅。楼内书香与陈旧纸张的气息混合,光线透过雕花木窗,落下斑驳光影。
楼内果然如管家所言,不少书架都蒙着尘,尤其是一些看似堆放旧账册、往来文书信函的区域,更是杂乱。
“姑娘请看,这一片多是些陈年旧物了,也没什么要紧的,一直没得空整理。”管家指着靠里几排书架道,“您若要找些闲书解闷,那边架上多是游记话本,干净些。”
江棠舟目光扫过那些堆积的旧文书箱篓,心跳微微加速。她状似随意地走到堆放旧物的区域,指尖拂过一本账册封皮,积尘颇厚。“无妨,我倒是喜欢翻些旧物,或许能找到些有趣的地方志。”她说着,随手拿起一册看起来年代久远的州府地理图志。
两名仆役立刻上前一步,看似殷勤地帮她拂拭旁边书架上的灰尘,实则将她可能翻动的范围隐隐控制在视线之内。
嵇停云静立一旁,目光掠过那些尘封的箱篓,眼神空茫,仿佛在看,又仿佛早已穿透这些凡物,望向了更遥远的因果。
江棠舟慢慢翻动着手中的图志,心神却全在感知周遭。她注意到一个角落里堆着几个特别旧的樟木箱子,箱角都有火烧过的焦黑痕迹,与周围物品格格不入。她心中一动,正想借故靠近。忽然,楼下传来一阵轻微的骚动,似乎有急促的脚步声和低语声。
管家神色微变,对江棠舟告罪一声:“姑娘恕罪,小的下去瞧瞧。”
他匆匆下楼。片刻后,脚步声重返,上来的却是一名身着禁军服饰的低阶军官,神色肃然,对着江棠舟和嵇停云拱手一礼:“江姑娘,嵇先生。奉殿下口谕,请二位即刻准备,殿下已在回府途中,稍后需请嵇先生一同入宫面圣。”
面圣?!
江棠舟心中剧震。姬穆清晨才入宫,这么快就要召见嵇停云。是因为西北之事,还是因为嵇停云本身?
她下意识地看向嵇停云。他依旧那副淡然模样,只微微颔首,表示知晓。
那军官又转向那两名仆役,声音压低了些,却带着公事公办的语气:“殿下另有吩咐,让你二人即刻将楼上这些……尤其是沾染尘灰的旧物,仔细清点一遍,凡有涉及医药、丹方、或是陈旧信笺文书,一律单独检出,封存起来,殿下回头要亲自过目。”
两名仆役神色一凛,躬身领命:“是!”
江棠舟的心猛地沉了下去。姬穆动作好快,他果然也盯上了这些“旧书”,甚至可能比她更早一步想到了其中或许隐藏着与西北军械案、与他二皇叔姬檀那些“炼丹长生”勾当相关的线索。
他刚才让管家引他们来此,是真的好意分享资源,还是……一种试探,看她会对什么感兴趣?
而现在,皇帝突然要见嵇停云,打乱了一切。这些旧书,立刻被姬穆的人严格控制起来。她再想接触,难如登天。
那名军官转向江棠舟,语气客气却疏离:“江姑娘,此处即将清理,尘灰大作,恐污了姑娘。不若先请回听雪轩歇息?”
嵇停云目光淡淡扫过那几个有火烧痕迹的旧箱,随即转向江棠舟,声音平稳无波:“且回。”
江棠舟攥紧了袖中的手指,指甲掐入掌心。她看着那两名仆役开始动手搬动箱篓,知道自己已错失了最佳时机。她深吸一口气,压下翻涌的不甘与焦灼,面色恢复平静:“好。”
她与嵇停云一前一后走下藏书楼。楼外阳光正好,洒在脸上却感觉不到丝毫暖意。
回到听雪轩附近,恰好遇见抱着一摞残破医书、满脸兴奋与惋惜交加的范蘅舟。
“哎呀呀!简直是暴殄天物,暴殄天物啊!”范蘅舟痛心疾首,“好些前朝的孤本医案,就这么被虫蛀潮腐了,幸好我发现得早,还能救回几页……诶!棠舟姑娘,嵇先生,你们这是?”他看到两人身后跟着的禁军军官,愣了一下。
军官重复了面圣的口谕。范蘅舟张大了嘴,看看嵇停云,又看看江棠舟,眼里满是惊奇,倒是忘了他的医书。
将江棠舟送回听雪轩门口,军官便带着嵇停云径直往府门方向去了。嵇停云自始至终,未有只言片语留给江棠舟,仿佛只是寻常别过。
江棠舟站在轩前,望着那青衣背影消失在月洞门外,心中波澜万千。皇帝为何突然要见他,姬穆那些被严密看管起来的旧书,究竟藏着什么秘密。母亲的下落,承恩侯府的往事,又该如何探寻。无数疑问盘旋心头。她感觉自己仿佛站在一张巨大的网中央,四周迷雾重重,每一次以为抓住了一丝线索,转眼又被更深的迷雾和无形的手阻断。
她转身步入听雪轩,轩门在她身后轻轻合上,隔绝了外界阳光,也仿佛暂时隔绝了那些纷扰的视线。
而此刻,前往皇宫的马车上,姬穆与嵇停云相对无言。姬穆脸上已恢复了惯常的温润笑意,甚至比平时更显轻松自然,他亲自斟了一杯茶推给嵇停云:“皇祖父听闻先生西北之行多有襄助,心中好奇,定要见上一见,仓促之间请先生入宫,还望先生勿嫌唐突。”他语气恳切,带着几分晚辈请教长者般的谦和,丝毫不见逼迫之意。
嵇停云接过茶盏,并未饮用,只置于几上,淡淡道:“无妨。”
姬穆笑容不变,指尖轻轻敲着膝盖,似是忽然想起什么,语气变得随意而带着些许追忆的意味:“说起来也是巧了,方才在宫里,路过朱雀大街附近,忽地想起一桩旧闻。听说大约三年前上巳节,京城下了场好大的雨,先生那时……似乎曾在曲水阁外驻足避雨?也不知我记错了没有。那日雨势颇急,想来印象深刻。”他语气轻松,仿佛只是闲话家常,目光却含着恰到好处的好奇与探究,落在嵇停云脸上。
嵇停云抬眸,空寂的目光落在他脸上,那目光平静无波,静默了片刻,在姬穆几乎以为他不会回答时,他却缓缓开口,声音依旧平淡,却如同投入古井的石子,在姬穆心中激起层层涟漪。
“殿下好记性。那日雨势滂沱。得遇故人,赠伞暂避。一段尘缘,由此而始。”
姬穆眼神稍暗,他们三年前……听这意思,这场雨中的赠伞,竟是所有事情的开端。顷刻间,脸上的笑容瞬间有些发僵,他袖中的手猛地攥紧,指节因用力而微微泛白。他还想抱一丝侥幸,他还想再问,那“故人”究竟是不是她?
然而,马车此时缓缓停稳。车外传来内侍恭敬的声音:“殿下,嵇先生,西华门到了,请换乘步辇。”
谈话被迫中断。
姬穆深吸一口气,借着下车的动作掩饰住瞬间的失态,面色和悦浅浅一笑,他对嵇停云伸手一引,语气依旧温和得体:“先生,请。皇祖父想必已等候多时了。”
嵇停云淡然下车,仿佛刚才那几句轻描淡写却石破天惊的话,不过是随口应酬的闲篇。
姬穆跟在他身后,看着他那清瘦挺拔却仿佛蕴藏着无尽秘密的背影,眼神深处,最后一丝伪装的轻松彻底化为冰冷的决断和深沉的思量。
无论你有何等来历,藏着何等秘密,既然入了这京城棋局,便按京城的规矩来。至于棠舟……他心底掠过一丝极淡的,连自己都未曾清晰察觉的涩意,旋即被更强烈的探究与掌控欲覆盖。真相,他总会弄清楚。
而走在前方的嵇停云,空寂的眼底,极快地掠过一丝几近悲悯的微光。执迷深重,业障自缚。劫数,方才真正开始。
皇宫巍峨的殿宇就在眼前,金色的琉璃瓦在阳光下闪烁着威严的光芒,沉默地注视着每一位走近它的人。
与此同时,澄园听雪轩内,江棠舟推开后窗,望着窗外一株开得正盛的海棠树,怔怔出神。微风拂过,花瓣簌簌落下。她并不知道,一场因她而起的、席卷朝堂与江湖、牵连巨大风暴,正随着嵇停云步入皇宫的那一刻,悄然拉开了序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