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章 轮回篇|各怀机杼赴西北

静室

听澜苑西侧,一间更为幽静的院落“松涛居”内,药香浓郁。

嵇停云躺在柔软的锦榻上,双目紧闭,脸色依旧苍白,但呼吸已平稳许多。肩胛处的伤口被仔细包扎好,敷上了珍贵的“玉蟾生肌散”。

那位须发皆白的老御医刚诊完脉,捋着胡须对守在旁边的姬穆道:“殿下,这位先生的脉象……奇特。外伤虽重,失血虽多,但体内似有一股极其精纯的生机自行流转,护住了心脉脏腑。”

“老朽行医一生,从未见过如此奇特的体质。大内秘药固是神效,但更关键的,似乎是这位先生自身的根基,深不可测。性命已无忧,只是元气大耗,需静养旬月。”

姬穆闻言,眼中精光更盛,看着嵇停云的目光越发灼热。

“有劳供奉了。务必用最好的药,让他尽快恢复。”

“老朽自当尽力。”老御医躬身退下。

姬穆在榻边坐下,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腰间蟠龙玉佩的凤目,目光幽深地注视着嵇停云沉睡的侧脸。

自行流转的生机……这嵇停云,究竟是何方神圣。若能将其收服……

“殿下!我来给嵇先生换药啦!”范蘅舟清亮的声音打破了室内的沉寂。他背着标志性的大药箱,脚步轻快地走进来,看到姬穆也在,笑嘻嘻地行了个礼。

“嗯,仔细些。”

姬穆收起思绪,恢复温润神色,起身让开位置便于范蘅舟搭治。

“得令!”范蘅舟放下药箱,动作麻利地开始准备药膏纱布。他一边熟练地拆开嵇停云伤口处的绷带,一边嘴里还哼着荒腔走板的小调。

“……小尼姑年方二八呀,正青春被师傅削去了头发……”

这不着调的调子让姬穆的嘴角都忍不住抽动了一下。江棠舟不知何时也悄然来到了门外,她不能进内室,只能站在屏风外远远看着。

听到范蘅舟那怪怪的小调,紧绷的心弦莫名又松了一丝。

这人……真是没心没肺。

范蘅舟哼着歌,仔细清理着嵇停云肩胛的伤口,涂抹药膏。

当他的目光触及那枚被御医取出来放在旁边银盘里带着倒刺的淬毒弩箭头时,哼唱声戛然而止。

少年拿起那枚箭头,凑到灯下仔细端详。箭头呈暗蓝色,在灯光下泛着诡异的幽光,尖端还残留着一点干涸发黑的血迹。

他凑近嗅了嗅,眉头微微蹙起,明亮的眼睛里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凝重。

“咦?”他发出一声短促的轻咦。

“怎么了?”姬穆敏锐地问道。

“哦,没什么没什么!”范蘅舟立刻换上那副嬉皮笑脸的模样,将箭头放回银盘。

“就是觉得这箭头淬的毒有点意思,像是南疆那边的‘三步倒’加了点料。不过有咱们的秘药和老供奉的手段,这点小毒早就化干净啦。殿下放心~”

他拍着胸脯保证,随即又哼起了小曲,继续包扎伤口,仿佛刚才的凝重只是错觉。

然而,他低头包扎时,眼角的余光却再次飞快地扫过那枚暗蓝色的箭头,一丝疑惑和深沉的思量在他明亮的眼底悄然掠过,快得无人察觉。

屏风外,江棠舟并未注意到范蘅舟那瞬间的异样。她看着范蘅舟熟练地包扎好嵇停云的伤口,又看着他手脚麻利地收拾药箱,嘴里依旧哼着那不成调的小曲,那活泼的身影,像一道微弱却温暖的光,暂时驱散了笼罩在听澜苑上空的阴霾。

也让这个因利益和胁迫而捆绑在一起,彼此猜忌戒备的小团体。有了一丝奇异又短暂的“人气”。

只是,范蘅舟离去时,状似无意地将那枚盛放箭头的银盘也顺手端走了,口中还念念有词。

“这脏东西我拿去处理掉,别污了贵人的地方。”他的背影依旧轻快,却仿佛带上了一点不同寻常的急切。

夜更深了。松涛居内,嵇停云沉睡,姬穆静坐沉思。竹影轩里,江棠舟和衣而卧,毫无睡意。

而范蘅舟,则一头扎进了听澜苑临时辟出的药房,紧闭房门,灯火彻夜未熄。

那枚暗蓝色的箭头,被他小心翼翼地置于药钵之中,滴入各种药液,在灯火下折射出妖异的光泽。他脸上的嬉笑早已消失不见,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前所未有的专注和凝重。

“锁魂箭……见血封喉……他怎么可能还活着?”范蘅舟盯着药钵中逐渐变色的液体,低声自语,清亮的眸子里充满了难以置信的震惊和深沉的疑惑。

师父范无救曾郑重告诫他识别的几种世间奇毒,这“锁魂引”赫然在列。

中者顷刻毙命,绝无生还可能。可这嵇停云……他只是重伤昏迷。

一个巨大的谜团,如同沉沉的夜色,笼罩在听澜苑的上空,也笼罩在看似跳脱开朗的年轻神医心头。

翌日清晨

松涛居内,沉水香的气息几乎压过了药味。嵇停云睁开眼,意识如同沉入深海的巨石,缓慢而滞涩地浮起。

映入眼帘是模糊的锦帐顶,繁复的云纹在眼前晃动,继而清晰。他的肩胛处传来阵阵沉钝的闷痛,每一次呼吸都牵扯着那片撕裂的伤口,提醒着他强行催动“万象归尘”的代价。

而这具身体沉重得像灌了铅,灵台更是前所未有的枯竭晦暗,微弱得如同风中残烛。

他费力地转动墨色的眼珠,目光扫过这间奢华却陌生的静室。

紫檀木雕花床榻,博古架上价值不菲的玉器,金丝楠木的屏风。

他垂了垂眼眸,是姬穆的手笔。

屏风外,有刻意压低的说话声传来,带着年轻人特有的清亮和一种熟悉的市侩气。

“……哎呀我的老神仙祖宗诶!您说这怎么可能嘛!”是少年的声音,透着百思不得其解的抓狂。

“‘锁魂引’!这可是正儿八经的‘锁魂引’!南疆巫毒里排得上号的绝户玩意儿!见血封喉,神仙难救!箭头我都刮下来验了八百遍了,那毒,霸道得很!”

离这少年不远处,苍老沉稳的声音响起,带着沉重的谨慎道

“范小友,老朽行医数十年,亦闻此毒凶名。按常理,中者顷刻毙命,绝无生机。然这位先生脉象虽弱,生机却如古树深根,绵延不绝,更有一股奇异精纯之气护住心脉脏腑,强行锁住毒力蔓延”

“此非药石之功,乃其自身根基造化,实乃老朽平生仅见。”

“造化?”那少年的声音陡然拔高,充满了无法理解的震惊。

“这哪是造化?这是逆天改命!”

“我师父说过,能扛住‘锁魂引’不死的,除非是……除非是……”他像是猛地想起了什么禁忌,声音戛然而止,后面的话生生咽了回去。

只余下粗重的喘息和药钵被捣得“笃笃”作响的闷响,显露出内心的惊涛骇浪。

嵇停云静静地听着,深潭般的眼眸里没有一丝波澜,只有一片沉寂的冰冷。锁魂引?难怪那弩箭入体时,一股阴寒歹毒之力瞬间侵蚀经络,试图冻结魂魄。

这冷兵杀伐之器,竟也淬炼此等阴毒之物。看来郑元朗背后,果然藏着见不得光的魑魅魍魉。

屏风被一只沾着药渍的手小心地推开一条缝,范蘅舟探进半个脑袋,脸上还带着刚才激烈讨论残留的红晕和难以置信的余悸。

他本想看看嵇停云是否还安稳,却猝不及防地对上了一双睁开的,深不见底的寒潭眼眸。

那眼神平静无波,却带着一种洞穿万古,勘破生死的漠然与冰冷。

“啊!”范蘅舟吓得一个激灵,差点跳起来,手里的药杵“哐当”一声掉在地上。

他手忙脚乱地捡起药杵,脸上瞬间堆起一个极其夸张、试图掩饰惊吓的笑容:“哎哟喂~嵇先生。您可算醒了!真是吉人自有天相,大难不死必有后福!您感觉怎么样?伤口疼得厉害不?头晕不晕?要不要喝口水?饿不饿?我这儿有刚熬好的参汤……”

他语速快得像倒豆子,带着一种市井小民特有的,近乎谄媚的热情,试图用聒噪的关怀驱散刚才的尴尬和对那双眼睛本能的畏惧。

“有劳。”嵇停云淡淡开口,算是回应了范蘅舟的絮叨。

“应该的应该的!”范蘅舟受宠若惊般摆摆手,

“殿下可宝贝您了!说了,您可是国之瑰宝!您醒了可是天大的好消息,我这就去禀报殿下,还有江姑娘,她可担心坏了!”

他像得了什么美差,一阵风似的跑了出去。

嵇停云重新阖上眼,指尖在锦被下缓缓松开。一缕极其微弱的、只有他自己能感知的念力正悄然探出,扫过整个听澜苑。

在整个念力场中,他能看到场内任何人的动态和心绪。

姬穆的气息在正厅,沉稳中带着一丝掌控全局的锐利。

江棠舟的气息在竹影轩,带着压抑的警惕和一丝不易察觉的关切。

而那给他上药的少年,正欢快地奔向姬穆的方向。

他缓和了眼中冰冷的神绪,心中有了几分打算。

助他渡此生死劫,或可消解部分业力纠葛。同时,这个跳脱的“变数”,也是让这盘由姬穆主导的棋局,不那么死气沉沉的关键。

兰芳斋

“他醒了?”江棠舟猛地站起身,眼中是难以掩饰的惊喜和如释重负。

这几日以来的担忧和被软禁的压抑,在这一刻似乎都得到了些许缓解。只要嵇停云活着,就还有希望。

“醒了醒了!先生精神头看着还行!”

范蘅舟眉飞色舞道“就是得静养。殿下已经过去了,江姑娘您也去看看吧?嵇先生看见您肯定高兴!”

他极力撺掇着,似乎很乐见其成。

江棠舟抿了抿唇。去见嵇停云,就意味着要踏入姬穆所在的松涛居。她深吸一口气,压下心中的抗拒。无论如何,她必须亲眼确认嵇停云的状况。

松涛居

松涛居内,气氛比竹影轩更加凝重。姬穆坐在离床榻不远的紫檀木圈椅上,姿态闲适,唇角噙着温润的笑意,目光却如同无形的网,笼罩着刚刚苏醒的嵇停云。

“嵇先生终于醒了,本王悬着的心总算可以放下了。”姬穆的声音带着恰到好处的关切。

“感觉如何?若有任何需要,尽管开口,本王定当竭力满足。”

“尚可。”嵇停云的回答言简意赅,目光平静地迎上姬穆的审视,无波无澜。

而此时,江棠舟在范蘅舟的引领下走了进来。

她刻意避开姬穆的目光,径直看向榻上的嵇停云。看到他虽然脸色苍白,但眼神清亮,看来确实脱离了危险。

她紧绷的心弦才真正放松下来。

“嵇先生。”她轻声唤道。

嵇停云的目光转向她,微微颔首,算是回应。

这无声的默契,姬穆全看在眼里。

他脸上的笑容不变,眼神却微不可查地暗了一瞬,随即又恢复如常,甚至更加温煦。

“棠舟也来了。”姬穆自然地开口,打破了那点默契的沉静。

“看来范小神医不仅医术高明,报信也快得很。”他笑着看向范蘅舟,带着赞许。

范蘅舟立刻挺起胸膛,一脸“这都是我应该做的”表情。

“殿下过奖!能让嵇先生早日康复,让江姑娘安心,小的跑断腿也乐意!”

“安心?”姬穆轻笑一声,目光在江棠舟和嵇停云之间流转,带着一丝玩味。

“嵇先生醒了,大家是该安心了。正好,本王也有事要与诸位商议。”

他话锋一转,语气变得郑重起来。

“郑元朗昨夜已在府衙大牢‘畏罪自尽’,留下一份详尽的认罪供状。”

“临川粮案、沉船灭迹、毒粮害民,乃至勾结漕帮贪墨州府常平仓存粮,所有罪责他一力承担,签字画押,证据链完整。”

姬穆的声音清晰有力,“此案,到此可算尘埃落定,足以给朝廷和流民一个交代。”

江棠舟心中一震。郑元朗死了?

还认下了所有罪,这结果来得太快,快得有些不真实。

她本能地觉得这背后有鬼,但姬穆显然不打算深究。她的目光下意识地看向嵇停云。

而嵇停云神色依旧平静,仿佛早已知晓这个结果。他淡淡开口:“殿下雷霆手段,佩服。”

姬穆对他的反应似乎很满意,继续说道:“然,本王此行,临川云州不过是引子。真正的目标,是盘踞西北、蛀空军饷、动摇国本的硕鼠巨蠹!”

“郑元朗虽死,但临川官粮亏空、云州漕运异常,其源头与西北军饷贪墨案,必有千丝万缕的联系,甚至可能是同一张贪腐大网的不同环节!”

他站起身,踱步到窗前,望着西北方向的天空,阳光落在他挺拔的背影上,镀上一层金边,话语中带着不容置疑的决断与一丝刻意营造的热血激昂。

“国之蛀虫,一日不除,边疆不稳,将士寒心。本王奉旨暗查,如今临川云州已清,正是顺藤摸瓜,直捣西北黄龙的最佳时机。”

“本王欲三日后启程,亲赴西北肃州!”

他猛地转身,目光灼灼地扫过房间内三人,最终定格在嵇停云身上,笑容诚挚,带着巨大的诱惑力。

“嵇先生身怀惊世之能,若愿助本王一臂之力,揪出幕后黑手,肃清边军积弊,此乃不世之功。本王定当奏明圣上,封侯拜相,亦非难事!先生所求,只要本王力所能及,无不应允!”

他又看向江棠舟,语气放缓,带着一种“你很重要”的暗示。

“棠舟心思缜密,洞察力非凡,一路同行,亦能助本王查漏补缺。待西北事毕,本王承诺,还你二人自由之身,并赐予厚赏,保你们一世无忧!”

最后,他看向范蘅舟,笑容亲切:“范小神医医术通神,西北苦寒,将士多有伤病,正需你这样的良医随行。诊加倍,沿途所需珍稀药材,皆由本王承担,如何?”

他的条件开得极其优厚,姿态放得也足够低,将家国大义与个人前程捆绑在一起,由不得人拒绝。

房间内一片寂静,

江棠舟心头冰冷,好一招糖衣炮弹。去西北,深入姬穆的势力范围,羊入虎口。

她下意识地看向嵇停云,他是唯一的变数。

嵇停云的目光掠过姬穆志在必得的脸,扫过江棠舟眼中的抗拒,最后落在范蘅舟那张写满“诊金加倍”的兴奋脸上。

他心中暗暗思索,此去西北,凶险更甚。范蘅舟的生死劫,极可能就在这条路上。

让他跟在身边,或许能窥得一线生机,提前化解。而他的存在,确实能让江棠舟与姬穆之间紧绷的关系,多一层润滑。

“可。”嵇停云的声音打破了沉默,依旧平淡无波,仿佛只是答应了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然,伤体未愈,需静养数日,途中需备车马,不可疾行。”他提出了自己的条件,合情合理。

姬穆眼中喜色一闪,立刻应承。

“这是自然!一切以先生身体为重!车马、用度、护卫,本王早已安排妥当,定让先生舒适无忧!”

他看向江棠舟,眼神带着询问和一丝不容拒绝的压力。

江棠舟看到嵇停云已经答应,知道自己别无选择。她深吸一口气,压下所有情绪,冷冷道

“但凭殿下安排。”语气疏离。

“好!痛快!”姬穆闻言,阳光俊朗的面容上满是意气风发。

“那便如此定了,范小神医,嵇先生的伤就全权交给你了。务必在启程前让先生恢复些元气。”

“殿下放心!包在我身上!”

范蘅舟拍着胸脯,仿佛接了个天大的美差,他那圆圆的眼睛亮得惊人,估计是已经在盘算着能捞到多少珍稀药材和翻倍的诊金了。

松涛居内,阳光明媚,气氛看似融洽。

四人因各自的目的和算计,被强行捆绑在一起,踏上了通往西北肃州、暗藏杀机的征途。无形的丝线缠绕其中,命运的齿轮开始向着更深的业力漩涡转动。

江棠舟:蒜鸟,我选择咸鱼躺平

姬穆:人才人才!

嵇停云:进展有望

范蘅舟:钱钱!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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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6章 轮回篇|各怀机杼赴西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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长生丹
连载中米兔Metooto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