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小六因为受了伤,走路一瘸一拐,所以她迟疑的这一瞬间,薛瑾的背影几乎要看不见了,本想加速跟上去,却又敏锐地听见薛瑾快步走的脚步声停了,而后响起了细微的交谈声,似乎是在拐角处遇见了什么人。
不能继续走了。
王小六当机立断折身进了侧边屋,恰与常椿在的房间一墙之隔。
现在她需要利用这个身份蛰伏一段时间,所以尽可能地要守这里的规矩,那么既然常椿是明面上最大的掌权人,自然是不能轻易得罪的。
所以她偷偷溜出来的事,肯定不能让别人知道。
隔壁房间训斥声低了很多,至少站在屋门外是决计听不见的,但王小六挪进了屋里面,耳朵贴着木墙,倒是能把她们的对话听得一清二楚。
她仔细辨认着断断续续的抽噎声,确认这就是常姨的音色。
“这些年你确实太风光了,你还记得你的出身吗?别忘了,你再怎么努力也不过是下贱的命!一个贱奴而已,敢在我面前拿乔?”
“啪!”清脆的耳光声响起,紧接着是人的身体砸在地面的声音。
“三年前,我就说过这个数,如今你少给了一半,是把我当白痴,还是把上面所有人都当白痴呢?!”
“求求您……放过我吧……是我的错!是我的错!这批人资质太差,我自作聪明扣了一些人……真的没想到会这样……是我太蠢,求求您再给我一次机会,求上面的大人饶我一命!”
这声音满透着一股奴颜婢膝的劲儿,哪还有半分先前那尖刻跋扈的影子?
“饶你一命?呵,你以为你的贱名有资格落到大人的耳里?别以为我不知道你安的什么心思,你自身难保,居然还想要给别人施舍狗屁自由么?你以为你是圣人转世?你以为她们会感谢你么,荣华富贵我们统统都给了!还有什么理由不满意?!”
“你帮忙找?真是猪脑子!我难不成是为了算账才特地跑过来一趟?你是死不足惜,只不过,死之前你最好给我将功赎罪!”
“听好了:这段时间多留意人员流动,之前放的哨子可以用起来了,偷奸耍滑的、只收钱不做事的全都赶走……”
“这里面的人全都给我筛查一遍,上面说了,这东西多半就在花闻坊。得到这个消息不容易,我们只有几天的时间抢占先机,这还是我们自己人的地盘,多有便利,要是过几日更多人涌进来了…到时候咬得你骨头都不剩!根本用不着我们把你舍弃!”
“……具体没有模样,是什么东西也不清楚,只有一个名号——青女月。”
王小六心神一震,蓦地想起自己一醒来耳边就萦绕不去的歌声。
她留了个心眼,知道那歌声不寻常,只是一时间她实在想不起是什么东西。
——居然是早已失传千年之久的神器青女月?
可是歌声代表了什么?是她被选中了的意思?可是她并未见到青女月真身。
传言青女月真身是两滴眼泪。这个由来并不复杂,是说千年前,大楚还未立国,有一个名为魏青女的女子被囚禁在一个地方二十年,从来没有见过月亮,后来被一个年轻男人所救,逃了出去,望月望了整整一个夜晚,流下了感激和幸福的泪水,于是那眼泪便化作了神器青女月,而魏青女则与恩人浪迹天涯、长相厮守去了,也算是一桩美谈。
这个故事很简略,细节也几乎没有,时间又久远,所以真伪已无从论证。
王小六本以为初来乍到,先苟且隐忍一段时间,不至于伤及性命,现在看来,哪里会有安宁日可言?
青女月会在同一个人身上降临三次印记,第三次印记出现时,名为【殇】的上古秘境便会重现人世,而进入的关窍便掌握在被选中之人手中。
进入秘境后,被选中者存活到最后,则通过考验,得到神器;而一旦出现那个杀死被选中者的人,神器便会易主。
青女月现世,哪怕只是捕风捉影的消息,也会引得无数人疯狂。即便她隐世了许多年,但依然心知肚明,修炼成神是这片大陆上每个人刻在骨血里的信仰,无法磨灭,无法动摇,从生到死,人人都为此而奔命。
所以,接下来,她要以这个凡人之躯,奴隶之身,面临未知的、可能来自全大陆修者的追杀?
王小六不知如何评价刚回到自己身体就遭遇的这档子事,只好笑了一下。
这什么鬼运气?
*
夜色凉如水。
王小六避开耳目回到自己被关的小屋,一路有惊无险。
一推开门便见到一个人等在屋中。
是薛瑾。
听到声响,她转身看过来,见到王小六后下意识抿嘴笑了一下,即便王小六回来得急,即便她们二人已是多年的好友,薛瑾也未失礼,双手交叠,规矩又妥帖地行了礼才道:“小六,我先在这里等你,你不会介意吧?”
王小六先把门合上,喘匀了气,才双手叉着腰,轻瞥她一眼说:“你刚才怎么丢下我自己跑了?”
这话并非责怪,而是在在意的人面前讨哄。
薛瑾走过来牵住她的手,月光照耀下,那一双眼睛沉静而柔美:“是我不对。那时我被吓到了,后来又遇见乌妈妈,来不及知会你一声。”
“好啦,这点小事用不着道歉。”王小六随意道,本就是她刻意为之,自然也轻轻揭过。
薛瑾关切道:“早知道就不带你去了。”
王小六这下觉得有意思,宋生香口中的薛瑾是一个既刻苦又守规矩的人,有些时候甚至会显得老实刻板。可是能做出带她私逃就为了去看稀奇这样的事的人,真的是如此吗?
再说,围观拜神法的时候,薛瑾的表现是有些奇怪的。
“哪里会想到那么诡异?”王小六故意想要谈及昨晚的事,面上做出神色恍惚的样子,喃喃道,“瑾瑾,为什么引生花拜个神,人就没了?还,还流了那么多血……”
她语速很慢,说到后面脸色越来越难看,好似一想起那个画面就觉得恶心想呕,便没往下说了。
薛瑾看着她有些发白的脸和颤抖的唇轻叹了一声,没有说话,之后便是安静的注视。而王小六说完便垂眼避开了视线,暗自注意着她握着的那双手的脉搏。
此时正是前夜时分,隔了一条街的花闻坊正值管弦喧阗之时。
里面的莺歌燕语朦朦胧胧地飘了出来,掠过雕梁画栋,穿过荒院梧桐,最后轻飘飘落到窗前,却已然听不真切了,远不如那风吹窗纸的“扑”“扑”声来得清晰些。
冷清与喧闹互相交缠。只是寂寥与寒冷属于多数人,而那歌声与温暖却只属于极少一部分人。
少顷,薛瑾蓦然开了口,声音却有些低哑:“我不知道。小六,你说,我们能有出去的一天么?”
这话问得突然,却也不难预料。
王小六抬了头,她看见薛瑾白净的脸上有两道泪痕,她不知何时哭了,泪流得太安静,让人难以察觉。借着微弱的光亮细细打量,王小六这才发觉,对方那双眼里有一种沉甸甸的东西,不是简单的怨,也不是寻常的悲,却纠缠难辨,压得人喘不过气。
比起细究那个消失的可怜女子,她更在意自己未来的处境。
如若是宋生香,面对这样的情绪流露,该不知所措才对。
但王小六自认为她没有必要一直装成别人的性子,偶尔的不同,常人难以发现异常,更何况,她身处的这个地方凡民居多,很难一下就想到内里被换了人。
于是,她踮起脚尖,用袖子轻轻地擦拭掉薛瑾的眼泪,感觉到对方的身子僵了一瞬,又轻声道:“瑾瑾,别难过了。你那么聪慧,怎么会出不去呢?”
薛瑾怔了一瞬,随后松开她的手,半退了一步,摇头道:“我可比不上引生花姐姐,连她都……”
察觉到她突然找回来的一点防备,王小六忽然道:“会不会是我们上辈子干了坏事,所以才这样被惩罚?”
她抬眼直直望向薛瑾的眼:“所以无论我们做什么,都无法改变命运。我知道自己无法离开,但是你呢?瑾瑾你愿意一辈子待在这里吗?”
薛瑾沉默。
她后又浅笑了一下,道:“我们都是一样的。都想要离开,也都无法离开。现在也知道了,求神也没有用,所以,或许我们真的是被神诅咒的人呢。”
王小六道:“消失了……就一定是死了吗?”
这话太天真,也太愚蠢。
薛瑾却反而比方才更放松了,笑看她:“我记得你是从扶青村来的吧?后来又一直待在花闻坊,所以很多事不知道。那个拜神法……根本就是仙法之类的东西吧,这世上有人有魔,人会施术,魔会吃人,但是不管怎样,他们都比我们这些凡人要神通广大得多,隔空要一条命并不困难。”
看来薛瑾知道的确实不少,王小六好奇问道:“仙法?你见过吗?”
薛瑾回忆道:“小时候见过。像流光,也像星辰,很多人都会,很多人都可以在天上飞。”
王小六假作憧憬道:“好美啊。”
薛瑾:“美吗?我只觉得他们好厉害,好幸福。以前我常做梦,梦到那些光怪陆离的场景,我以为我很羡慕他们,现在我才明白,我从来没有这样想过。”
王小六心想,听起来薛瑾并不是金韶府的人,似乎来自灵地?那后来又是为什么沦落到做凡地奴才的地步?
王小六问:“那你想的是什么?”
薛瑾深深看了她一眼,坦然道:“当然是恨啊。”
这句话太直白,但她说出口的语气又过于轻了。
王小六仍旧直视着她,这一瞬刻,她忽然意识到,或许刚才那一时半会,薛瑾就放下了一些东西,变得更加外放、从容,以及不加掩饰。
是发泄,还是试探?
王小六正想回话的时候,心中忽然闪过一丝不安,她止住了话头,眼神越过薛瑾,却见那窗纸开始无故猛烈地摇动起来,但是却没有发出任何响动。
下一个刹那,薛瑾背后凭空冒出了一道颀长的黑影,这影子把月光遮住,罩住了面对面站着的二人。
薛瑾脊背一冷,又见到王小六突然瞪大双眼,下意识转身,却什么都没看清,只感觉到一股凉意忽地侵袭了脖子,之后就两眼一黑,“噗通!”倒地,昏死在地上。
王小六立刻张牙舞爪地惊叫了一声,眼睁睁看着那缠绕在薛瑾脖子上的黑雾渐渐散去,又化作了瘦长黑影,立在她面前。
她知道,这是武者一脉的修炼身法——【无踪】。
王小六状似惊恐地退后几步,直抵着墙面,背在身后的手指尖瞬间破出血珠,她轻轻撵着,唇无声地动了动,似在传语,又似只是因恐惧而颤抖。她呼吸急促,正准备高声呼救的时候,就被一股无形的力量封了嘴。
那黑影很快消散,现出了一个人形。
来人身形修长,一身黑衣劲装裹紧腰身,显得宽肩窄腰。气质冷厉,那张脸的五官却浓烈如辛酒,是看一眼,便会被灼伤眼睛的惊艳。
第一眼,分不清雌雄;第二眼,才知是个青年男子。
随着青年的靠近,一股极浓厚的血腥味也冲到了鼻息间。
他神情有些似笑非笑的意味,一只手伸过来按住了王小六的肩膀,把她重重按到了地上,半蹲身,才低头说了一句:
“小姑娘,怕死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