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小六继续问:“那你还知道今日是几月几时吗?”
“腊月十二!”宋生香又脱口答,答完就意识到不对劲,“老妖怪你耍我玩呢?!这些和我是不是王小六有什么关系?”
腊月十二?看来换魂间隔时间一日都不到。
王小六轻挑眉:“既然你都叫我老妖怪了,怎的不怕我?难道没听说过妖怪夺舍的传言?”
宋生香莫名其妙道:“说得好像你现在没有夺舍一样,反正大不了就是一死,我凭什么怕你?该怕的是你这只毫无底线、心狠手辣的老妖怪才对吧!”
王小六是真没想到居然会在这种时候被评价“毫无底线”,心里有些哭笑不得,便歇了逗弄的意思,认真解释道:“我真不是什么妖怪,我只是一个正在破境的小小修士而已,那时我坐于山顶,只见天空一道惊雷划过,眼睛再一睁一闭就来到了这里。不瞒你说,我现在心如死灰,根本不知道还有没有回去的机会,那可是我修练了十几年的肉身啊。”
此话一出,宋生香却是沉默了一会儿,才半信半疑地开口:“你说你是修士?”
王小六道:“我不至于拿这种话诓你,你若是不信,我现在就可以引气入道。方才我看过了,你这身体天赋底子绝对算上乘,为何却没有修炼?”
“真的吗?你说我天赋很好?!”宋生香的声音明显地兴奋了一个调,但很快不知想到什么,又低沉下去,“我是奴才,奴才不能修炼,被发现了是要被打死的!”
王小六本打算尽快开始修炼,毕竟有了修为许多事会好做很多,但既然身为奴才有这层限制,再加上她不可能一夜之间修成神者无视限制,只好先寻到“隐灵玉”再谈修炼的事了。
可“隐灵玉”这种东西说珍贵,在灵气充沛、修士满地走的地方却随处可见;说普遍,她身处的这个地方也不见得有一个人听说过这个灵器。
她心里考量着,面上微笑道:“如果你愿意修炼的话,我可以帮你。”
这个诱惑对于这片土地上的任何一个人来说都是无法抵抗的,更别说宋生香这个毛都没长齐的小孩,她当即昏了头了,什么“夺舍”“雪霞羹”全抛到了九霄云外:“我愿意!我愿意!”
王小六故作苦恼道:“可惜,我现在不得不暂住在你身体里,若是被外人看出端倪,可能我们俩就一把火被烧死了,到时候我回不去,你也没命修炼了……”
宋生香急道:“那该怎么办?!”
王小六温和道:“这个好办。你只需按我说的做就好,首先你需要把你知道的一切,无论是关于你自己的还是别人的都要告诉我。其次,每当我和外人交流时,你不能在一边当看客,最好给出你本人会做的反应,我才好模仿,不至于露馅……”
*
通过和宋生香“顺畅”地交谈了一番,王小六算是把脚下这片地界摸了个大概。
花闻坊,乃是楚州金韶府极富盛名的风月场所,占地极广,人员繁杂,日进斗金,在此处,既可以听曲观舞,赏玩声色,更可领略那“**一刻值千金”的旖旎风情,真可谓是醉生梦死之乡,锦绣繁华之丛。
而原本的王小六正是四岁那年被卖到了此地,作为未来花闻坊的名妓之一被重点培养,琴棋书画,以及凡是能给风月之事增添一点意趣的都得学,现如今在这里已待了十年。
至于王小七,则是王小六的亲生弟弟,那年一起被卖到了这里,却因为样貌平平只能当个苦役,包揽了坊里的脏活累活。
王小六还注意到一个关键的地方,那就是卖身到花闻坊里的人,只有通过自己招揽贵客,赚取钱财至超过卖身契价值的那一日方可获得自由身,彻底离开花闻坊。
赎金往往天价,这也就意味着除了那些格外受到贵族子弟青睐的名妓,其余人只能被困在这里一辈子,一直到年老色衰的那一天,一直到无法劳动,埋进土里的那一天。
也就是说,要想修炼,要么去寻得一块上品灵器隐灵玉,要么天降一位贵人大发善心给自己赎身,显然,这两条路都不好走。
刚刚给宋生香放了大话的王小六却半点不感到气馁,心中思索着可行之计。
宋生香的神魂由于耗费精力太多,陷入了沉睡,需要外界唤醒才行,这也是王小六耳边难得清净的时刻。
时间缓慢流淌着,她身上被冷水打湿大片的衣物从紧贴肌肤变得冷硬起来,几乎没有了保暖的作用,冬日低温又不留情面,王小六很明显感觉到自己的思绪在变得迟钝。
即便身上的伤痛令人无法忽视,饥饿感还是以一己之力战胜了寒冷和疼痛,王小六不作不必要的消耗,于是她不再思考,转而放空大脑,闭目养神。
那窗纸被寒风刮得哗啦作响,近乎摇摇欲坠地贴着窗沿,似乎这风再大一些,就会完全失去遮挡的作用了,即便这点作用对于孤身躺在干草上的王小六来说聊胜于无,但好在,这透进来的月光还是能起一个照明的作用的。
这里连一根蜡烛都没有,想用火光取暖都做不到。宋生香口中的花闻坊极尽奢华,所以,那位常姨能找到这么个地方来关她三日也是不容易。
后半夜里,风渐息。
格外安静的环境里任何一丝响动都分外明显。
窗外天光落到王小六脸上,睡颜恬静,呼吸匀停。
下一刻,却见本该陷入沉睡的王小六突然睁了眼,一双水润的黑眸在黑夜里亮得惊人。
她仿佛梦呓般轻声道:“生香?”
“有人来了。”
很快,门口开锁的声音响起,只听“嘎吱”一声轻响,那木门被推了开来,首先进来的却是一盏用木棍挑着的红灯笼。
来人踱步进来,转身关了门,再提着灯笼慢慢走近,那暗沉的红色光影在她裙角流转,勉强看得清楚其上绣着的花纹以及鞋尖上做工细致的小块刺绣。
她身量不高,披着一件大氅,身上没有什么脂粉气,脸上也未涂妆,显露出一张天然无雕饰的脸来,年纪不大,杏眼纯真,眼角一颗黑色泪痣,粉唇微微抿着,给人甜美乖巧的印象。
宋生香心下高兴:“瑾瑾,我就知道你会是第一个来的!”
王小六反应极快地站起身,一边语气起伏完全不变地重复了一遍宋生香的话,一边张开双臂想要抱住眼前这个少女。
薛瑾把灯笼移到一边,不至于戳到人,也让王小六能抱她抱得更容易些,她自己则抬起另一只手拍了拍对方的背,柔声道:“受委屈了吧?你说你,何必去逞这个能呢?”
王小六身体冰凉,这个转瞬即逝的拥抱没能让薛瑾身上让渡过来的温度残留多久。
薛瑾是宋生香提起次数最多的一个人,是她在花闻坊最为知心的好友,比她早来两年,也是这里样样都做到最好,经常受到乌妈妈和常姨夸赞的人。
宋生香下意识不满道:“明明是别人的错,哪里是我逞能?”
王小六依然只是重复。
薛瑾却似乎没有和她争辩的意思,她从袖子里拿出一块纸包的东西放到王小六的手掌心里,道:“嗯,知道了,当然不是我们小六的错。”
王小六手里热乎乎的感觉似乎瞬间驱散了身躯的寒冷,她问:“这是什么?”
薛瑾笑了笑:“今儿贵人赏给我的糕点,给你留了一点。常姨正在气头上,肯定不会给你送饭的。”
她说着低头凑近了王小六,伸出两根手指轻捏了下她的脸颊肉,道:“若是等到第二日,小六饿瘦了就不可爱了。”
宋生香再开口的声音不那么自然了:“你总是对我那么好。”
王小六顿了一下,还是没有改变她的回话。
薛瑾提起灯笼,红色光影映照在她眼底,显出一种别样的温柔来,她道:“我们是好朋友啊,不是吗?”
她转身走到门口时又顿住脚步,回身望过来,似是才想起什么事,忽然道:“对了,小六,那天和你提过的事,就在明天晚上。”
“别忘了我们的约定哦,我会来找你的。”
宋生香不舍道:“我不会忘的,你这就走了吗?”
王小六这回没有重复,她点头道:“嗯,我记得的。”
薛瑾又露出了一个笑,道:“那便好。我先走了,待久了常姨该起疑心了。”
而后便是落锁的声音和逐渐远去的脚步声。
等到那脚步声彻底听不见了,王小六才问道:“你们约定的什么事?”
宋生香还沉浸在薛瑾走了的难受中,没有回答,先质问了一句:“你怎么不留一下她?就算不留,也该多抱一会儿嘛。”
王小六心想,这你可冤枉我了,刚才那个拥抱一触即离,分明是你的瑾瑾不乐意亲近,不愿意多待好吗?
她掀了包着糕点的纸道:“你这就不为薛瑾考虑了,若是被常姨发现,轻一点就是之后她再难找到机会来看你,重一点,常姨罚了你的瑾瑾怎么办?”
一想到那个最坏的情况,宋生香就松了一口气,庆幸道:“还好你想得多。”
“所以可以告诉我你们的约定了吗?”王小六先问了一句,才将糕点放进嘴里,即便饿得狠了,她吃东西也细嚼慢咽,倒是颇显文雅斯文。
宋生香道:“没什么,就是瑾瑾告诉我坊里的那个花魁不知从哪儿找来个拜神法,准备在某天试一试,据说啊,这个法子可以召神实现心愿,百试百灵。她好奇,所以就想和我在那天晚上去看一看喽。”
由于共享五感,所以说完后,宋生香就忍不住道:“你咋这样吃?怪做作的,我可从来不这样,你小心出去后被发现。”
王小六没接她的茬,反而来了一丝兴致道:“这个拜神法倒是神奇,薛瑾会好奇倒也不奇怪。”
她也好奇得很,毕竟她既不信神,也从未听说过能够直接面见神仙的术法,还是一个凡民能够操纵的术法,所以,显而易见地,这是一个骗局。
只是这个骗局背后究竟只是整蛊,还是更深的水,就值得细思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