寒冬,芜平口,朔风如刀。
风从北方的渤海湾深处席卷而来,穿过峡谷时带起哨子似的尖响,裹挟着碎雪,呜咽着掠过无垠旷野。
铅灰色的天空低垂欲坠,与远处连绵的雪原连成一片混沌。天地之间,仿佛只剩下这无休无止的风雪,和旷野尽头那几间孤零零的村舍。
村舍的夯土墙早已斑驳剥落,门扉倾仄欲颓,屋顶茅草腐烂塌陷,在风雪中瑟瑟发抖,像一个个行将就木的老人,佝偻着脊背,等待被时光彻底遗忘。
这就是芜平村——纪国南境的荒僻之处,往南百里便是咽喉之地檄关。
数年前,东部鄑邑、东南郱邑、西南郚邑三城兵马哗变,戍卒尽数投齐,纪国已是四面楚歌。而这地处孤野中的小小村落,便日渐荒芜,终至人迹罕至。
偶尔有逃亡的百姓路过,也只敢在白日匆匆穿行,不敢在此过夜——都说这里有饿死鬼的哭声,夜半时分,风穿过破败的窗棂,呜咽如泣。
此刻,苍茫的旷野中,一片黑点隐隐约约露出轮廓,越来越大。
那是一行人影,在风雪中艰难跋涉。
他们从东北方向来,背后是刀割般的朔风,一步一步向南挪动。约莫百余人,男男女女,衣衫褴褛,个个面黄肌瘦,颧骨高耸,眼窝深陷。
他们身上裹着破布麻片,在风中瑟瑟发抖,却仍紧紧握着手中那口环首刀——刀身上落满雪,与他们的手冻在一起,已经分不清是手握刀,还是刀粘着手。
他们已经三日没有正经吃过东西了。
出发时带的干粮,第二日便已告罄。之后只能啃雪,嚼树皮,扒开积雪找冻僵的草根。有人饿得狠了,把腰带上的皮革割下来煮,煮出来的水浑浊腥涩,却也能骗骗肚子。
可这些,也早已吃尽了。
时不时有人踉跄着跌倒,挣扎半晌爬不起来,旁边的人便伸手去拉。然而那只手瘦得皮包骨头,青筋暴突,像枯枝,像干柴,哪里拉得动?
拉起来的人也不说话,只继续低头往前走。没有人有力气说话。
当发觉倒下的人再也拉不起来的时候,旁边的人便不再坚持。就让他冻毙在旷野里罢,随即鹅毛般的大雪便埋葬了他的身影,不出半个时辰,便再也看不出那里曾躺着一个人。
没有人回头。
不是心狠,是没有力气回头。
走在最前面的,是一个瘦弱的身影。
那是个女孩子,约莫十六七岁上下。她穿着一身细麻襦裙——虽是公主,纪国连年遭齐人侵扰,府库空虚,她的衣裳也比寻常百姓好不了多少。
此刻那衣裙早已沾满泥污与雪渍,裙摆冻成硬邦邦的冰坨,每一步都发出细碎的咔嚓声,像踩在薄冰上。
她的发髻散乱,几缕碎发贴在苍白的脸颊上,被风吹得胡乱飞舞。她的嘴唇冻得发青,皲裂出细细的血口,却仍紧紧抿着,一步一步踩在没膝的积雪里。
她叫纪婉辞,纪国最小的公主,纪侯最疼爱的女儿。
她们不是逃难,她们是去劫粮,去戒备森严的齐营劫粮——只是到现在,她们连齐军的屯粮之地在哪里都不知道。
这一切,要从三个月前说起。
自齐国姜诸儿继位以来,便开始了大规模的扩张。
齐与纪本有世仇,一百五十年前,纪侯曾向周夷王进谗,致使齐哀公在镐京被烹杀。从此齐纪两国,世为仇雠。此仇此恨,绵延百余年而不绝。
如今齐国势大,纪国势弱,正是齐国雪耻之时。
姜诸儿继位不过六年,齐军便连年侵扰纪国边境。先是蚕食鄑邑、郱邑、郚邑,三城戍卒哗变,尽数投齐;再是切断纪国与周边诸侯的联系,使其孤立无援。到今年入秋,齐国终于大军压境。
齐军铁骑先是踏过纪国的田野,将成熟的玉米、蜀黍、大豆、高粱,甚至尚未成熟的水稻,尽数抢掠一空。纪国百姓只能龟缩在纪都城中,眼睁睁看着自己一年到头的心血,化作齐军帐中的粮草、齐军灶里的炊烟,却无能为力。
本以为齐军只是收割纪国粮草。可谁知收割之后,齐军继续推进,直逼纪都城下,将纪都三面围得水泄不通。
看来这一次,他们势必要灭亡纪国。
纪侯是个仁厚之人,却不是个有为之君。
他的嫡长子天生痴傻,二十多岁了,饮食起居仍需人伺候。纪侯为此郁郁寡欢,曾几次想将侯爵让与三弟纪季。可纪季每次都推辞不受,言辞恳切,愿效周公辅政故事,辅佐兄长、教导侄儿。
纪侯只能作罢。
好在还有一个女儿,唤作婉辞,生得灵秀,又聪慧过人,小小年纪便知书达理,深得纪侯喜爱。有时纪侯对着痴傻的儿子长吁短叹,只有这个小女儿能逗他开怀一笑。
纪婉辞是父侯唯一的精神寄托,而父侯也是她在乱世中唯一的依靠。然而由于父侯一个疏忽,让这一切美好瞬间化作乌有。
隆冬将至,城内粮草殆尽,于是纪季进言:“不若兄长亲自出城,与齐军议和。齐人虽然强悍,也知礼义,两国交兵,不斩来使。兄长乃一国之君,亲往谈判,足见诚意,齐人必当以礼相待。”
纪侯觉着有理。于是他出城去和齐军议和,他刚入齐营,便被拿下,押往临淄。
有传言齐侯姜诸儿连见都不愿见他,只让人将他投入大牢,待灭纪之后,再行处置。也有传言,他已被遇害,仿当年周夷王烹杀齐哀公故事,被齐侯用热鼎活活烹杀了。
纪侯走后,纪季理所当然主持朝政。
只是城内缺粮,已是迫在眉睫的难题。他先是让府库统计全城鸡鸭鹅狗等各色家禽,充作军粮。再是统计耕牛、战马。
纪婉辞亲眼看见一头耕牛被拉进屠宰场的情景。
那牛似乎知道自己的命运,四蹄死死钉在地上不肯走进一步,眼眶里滚出大颗大颗的泪,喉咙里发出低沉的哀鸣。屠夫一锤击顶,牛腿抽搐几下,便不动了。牛眼还睁着,那泪水还挂在眼角,在火光中闪了一闪,便黯淡下去。那眼泪,那哀鸣,纪婉辞怎么也忘不掉。
再然后,纪季下令:统计十岁以下孩童的数量。
这道命令,如同惊雷炸响在每一个百姓心头。
十岁以下孩童——那是要做什么?军中已无粮,统计孩童,还能做什么?
没有人敢问。可每个人心里都明白。
纪婉辞十六岁了,过了年就十七。她本不在统计之列。更何况她是纪侯之女,是金枝玉叶的公主,本来可以免的。
她可以免。
可那些孩子呢?
那些孩子的哭声,那些母亲的眼睛,那些父亲攥紧又松开的拳头——她夜夜睡不着。一闭眼,全是那些脸。有哭着喊娘的,有饿得只剩一口气的,有被父母紧紧抱在怀里、像护着最后一根稻草的。
那些脸,比那头牛的眼泪更让她睡不着。
父侯不在了。临行前,他将国事托付给纪季,然而……那日,她走出府门。
城里的景象,让她站在那里,久久迈不动步。
街道上几乎没有人。偶尔走过一个,也是佝偻着背,贴着墙根,像怕被人看见。两边本该是屋舍的地方,如今是大片大片的空地。那是拆了的房屋——木头被抬去城楼当滚木,砖石被搬去堵缺口。只剩些残垣断壁,在寒风里瑟缩着。
那些墙的缺口,像瞪大的眼睛,在岑寂中默默地瞪着她。
她慢慢往前走。脚下是碎瓦,是冻硬的泥,踩上去咯吱作响。
走到一处只剩四面墙的院子,她停了下来。屋顶没有了,房梁也不见了。地上横着一只空木桶,歪在那里,像被人随手丢弃。
她走进去,在那只木桶上坐下。这家人……不知还有活着的没有。四壁空空,风从各个方向灌进来。她抱紧膝盖,望着一角灰蒙蒙的天。
远处,不知哪户农家,忽然传出一声婴儿的啼哭。很短。只一声,就像被什么捂住了,再也没有了。她浑身一僵。坐在那里,一动不动。那一声啼哭,像是被人掐断了。她低下头,把脸埋进膝盖里。
不知过了多久,有脚步声传来。她抬起头。一个妇人站在那堵破墙的缺口处,看着她。那妇人的眼睛红肿着,脸上还有没干的泪痕。她没有说话,只是看着她,看着这个纪国的公主。然后她走过来,在纪婉辞身边坐下。
又过了一会儿,又有人来。是个男人,驼着背,站在墙外往里望。然后他也走进来,蹲在墙角。
人越来越多。有的站着,有的蹲着,有的坐着。都围在这四面漏风的破墙里,围着那只空木桶。
没有人说话。可纪婉辞知道他们是谁。他们都是那些孩子的父母。那些要被统计的、十岁以下孩子的父母。
那妇人的眼泪又开始流。她也不擦,就那么流着,滴在地上,很快冻成冰。那驼背的男人低着头,肩膀一抖一抖的。
风吹过那些残垣的缺口,发出呜呜的声响。
不知过了多久,她抬起头。那些眼睛,红肿的,干涸的,含着泪的,没有泪的,全都看着她。
纪婉辞站起身,望着那些眼睛,不知哪里来的勇气,脱口而出:“我要出城,去把被齐国夺去的粮食夺回来!你们谁愿意同去?”
那些人一个一个站起来,有人抹了一把眼泪,哑着嗓子应了一声;有人蹲在地上,重重点了点头。
“我去!”
“我算一个!”
声音此起彼伏。
她转过身,走出了那四面残墙。他们跟着她,一步一步,踩在碎瓦和冻泥上。走出那片废墟,她回头与众人作别:“我去禀告王叔,你们到府库统计姓名,我们一同出城,把军粮夺回来。”
那些残垣的缺口,依旧像瞪大的眼睛,在岑寂中默默地瞪着她。
弱小的人,才会被现实打败,而心中有光的人,永远能绝处逢生。这是一部有关女性在春秋权谋中挣扎求存的故事,试图描绘时代洪流中女性的光芒和伤痕。如果喜欢,欢迎收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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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妾在春秋风雪劫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