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铁喙。
这只巨型金系辅兽如一道黑色的闪电,撕裂了母舰离去后尚未平息的尘云,巨大的金属羽翼在俯冲时与空气剧烈摩擦,翼尖泛起灼热的红光,仿佛刚从熔炉中飞出。
“嘎——!”
一声尖锐急促的鸣叫响彻城头,铁喙精准地收拢双翼,沉重的利爪稳稳地扣在城墙垛口上,发出“铿锵”一声巨响,震落了些许凝固不久的金属碎屑。
它带回来的不仅仅是风,还有远方铁渣坪独有的、被高温炙烤过的矿石腥味。
祁旻森扶着冯泽的手臂下意识地收紧了几分,将他护得更稳,自己则微微侧身,挡住了扑面而来的灼热气流。
冯泽的目光早已越过铁喙那双复杂的机械复眼,落在了它腿部一个不起眼的金属信管上。
他没有废话,抬手一招,信管自动弹开,一张用特殊防辐射材料制成的薄信纸飘然而至。
他接过信纸,甚至没有完全展开,指尖一缕极细的蓝金色光芒如手术刀般掠过,信纸瞬间化作一蓬比尘埃更细腻的金属齑粉,随风散去。
里面的信息,在他触碰的瞬间已经全部读取完毕。
黑砾联合体,赫连绝,封锁了常青城唯一的铁渣矿场。
几乎是同一时间,冯泽的眉心微微一蹙,他那刚刚与整座城池深度绑定的“金辉领域”,清晰地感知到来自矿场方向的异动。
那里传来了一股熟悉的、带着旧世军旅烙印的、极具侵略性的金系脉冲波。
霸道,且毫无敬意。
“召集守卫队一队、三队,五分钟后,矿场集合。”冯-泽的声音依旧沙哑,但透支后的疲惫已被一种淬火后的冰冷锋锐所取代。
他挣开祁旻森的搀扶,站直了身体,仿佛刚才那个力竭坠落的人不是他。
“你的身体……”祁旻森眼底的担忧一闪而过,随即被一种更深沉的情绪覆盖。
“无妨。”冯泽打断了他,目光遥望着矿场的方向,那里已经看不见任何景象,但在他的感知中,却像一块被强行植入自己血肉的异物,带来了阵阵刺痛,“是赫连绝,他来了。”
前往矿场的路上,磁轨车在刚刚平定的地面上高速行驶,扬起淡淡的烟尘。
车厢内气氛凝重,守卫队的战士们感受着领主身上散发出的迫人寒意,皆是噤若寒蝉。
冯泽靠在车厢内壁,闭目养神,似乎是在抓紧每分每秒恢复力量。
祁旻森坐在他身侧,看似平静,但那双垂下的眼眸中,却有暗流在无声涌动。
“黑砾联合体,”冯泽像是自言自语,又像是在对祁旻森解释,“是我当年麾下的一支旧部,在我‘失踪’后,他们没有并入任何大势力,而是占据了北方的黑砾戈壁,靠劫掠和黑市军火交易为生,渐渐成了气候。”
他的声音很平,听不出任何情绪,像是在陈述一段与自己无关的历史。
“赫连绝……曾是我的副官,核能锻造领域的天才。当年我麾下所有战刃的核能附魔,都出自他手。”
听到“副官”两个字,祁旻森一直轻放在膝上的手指,无意识地蜷缩了一下。
袖口之下,几缕几乎看不见的青色生缚之络,如受惊的毒蛇,瞬间绞紧,又迅速松开。
他眸底深处掠过一丝几乎要凝为实质的阴戾与占有欲,快得无人察觉。
当冯泽的目光似乎要转过来时,那丝阴戾早已消失得无影无踪,取而代之的是一贯的温润与专注,仿佛只是在认真倾听一个故事。
“他来做什么?”祁旻森轻声问道,声音里带着恰到好处的关切。
“来拿回他认为属于他的东西。”冯泽睁开眼,寒星般的眸子里一片清明,“或者说,毁掉不属于他的东西。”
磁轨车骤然减速,刺耳的刹车声划破了荒原的寂静。
铁渣矿场到了。
眼前的景象远比信报中的描述更具压迫感。
百余名身着厚重“核锻者”动力重甲的士兵,如一排黑色的铁壁,围成一个巨大的弧形阵列,将常青城所有大型采掘机械死死地挡在外面。
那些笨重的机械,此刻如同被蛛网缠住的巨兽,连接处被粗暴地焊上了物理锁,彻底动弹不得。
阵列中央,赫连绝正姿态随意地坐在一辆改装过的重型磁轨车车顶。
他穿着一身暗红色的将官服,与周围士兵的黑色重甲格格不入,却又显得异常醒目。
他的手指修长,正上下抛玩着一块拳头大小、闪烁着奇异金属光泽的高纯度铁母,那是矿场深处才能出产的顶级淬炼材料。
看到冯泽下车,赫连绝的嘴角向上咧开一个讥讽的弧度,他甚至没有起身,只是将那块铁母稳稳接在掌心,声音通过扩音装置传遍了整个矿区。
“冯泽长官,别来无恙啊。十二年不见,您还是这么喜欢捡垃圾。”他轻蔑地扫了一眼常青城的方向,“我代表黑砾联合体正式宣布,104号废城属于无主之地,你们的占领行为非法。这座矿场内所有军工级原材料,将按照《战时遗留物资法》,由联合体强行回收。”
他的话音一落,身后百余名核锻者士兵齐齐上前一步,手中制式统一的金系战矛重重顿地,发出震耳欲聋的轰鸣,杀气冲天。
冯泽身后,常青城的守卫队战士们顿时面色涨红,纷纷握紧了武器。
一个名为雷豹的核锻者先锋,狞笑着越众而出,他身高超过两米,一身重甲让他看起来像座移动的小山。
他大步流星地走到冯泽面前,巨大的压迫感扑面而来,伸出戴着金属手甲的巨掌,就想推搡冯泽的肩膀,嘴里还不干不净地骂道:“听见没?废物!滚回你的垃圾堆去!”
冯泽连眼皮都没抬一下。
他甚至没有拔出腰间的战刃。
就在雷豹的手掌即将触碰到他衣角的刹那,一股无形的波动以冯泽为中心,骤然扩散。
“金辉领域”,轻启。
没有惊天动地的声势,方圆十米内的空气却仿佛瞬间凝固成了看不见的胶体,粘稠而沉重。
雷豹的动作猛地一僵,他感觉自己像是陷入了深海,每动一下都无比艰难。
更恐怖的事情紧接着发生。
“叮叮当当——!”
一阵清脆密集的金属爆鸣声响起。
雷豹身上那套引以为傲的复合合金重甲,突然开始了诡异的高频共振。
构成甲胄的每一枚铆钉、每一片卡扣、每一根连接轴,都在违背物理常识,以每秒上千次的频率剧烈震动,然后在短短三秒内,承受不住这股共振之力,悉数自动脱离、弹飞!
漫天铁屑如雨点般爆开。
在黑砾联合体所有士兵惊骇的目光中,雷豹,他们最勇猛的先锋,就这么在众目睽睽之下,被“剥”了个干干净净。
沉重的甲片哗啦啦地散落一地,失去了甲胄的支撑与平衡,他那前冲的巨大身体因重力惯性,再也无法维持站立,“噗通”一声,狼狈不堪地双膝跪地,正好跪在了那一片冰冷的铁屑之中。
膝盖与碎裂金属摩擦,传来令人牙酸的声音,雷豹发出一声痛吼,却怎么也站不起来,那无形的领域之力如山岳般将他死死压在原地。
整个矿场瞬间鸦雀无声。
常青城的守卫们眼中爆发出狂热的崇拜,而黑砾的士兵们则是一脸的难以置信。
然而,磁轨车顶上,赫连绝看着自己最得力的部下受此奇辱,脸上非但没有丝毫怒意,反而发出了一声尖利刺耳的冷笑。
“漂亮!真是漂亮的一手!不愧是当年的金系之王!”他拍着手,慢条斯理地从车顶站起身,“只可惜,时代变了,冯泽。你的那一套,早过时了。”
说着,他缓缓从怀中掏出了一样东西。
那是一枚只有拇指大小的黑色晶体,形状不规则,表面坑坑洼洼,却散发着一种令人心悸的、仿佛能吞噬一切光线的死寂黑光。
“认识这个吗?”赫连绝的笑容变得病态而狂热,“我叫它‘禁金石’,耗费了联合体十二年的研究成果,专门为你准备的礼物。”
话音未落,他手臂猛地一甩,那枚黑色晶体化作一道流光,以一个刁钻无比的角度,越过所有人,精准地射向矿场中心那台最大的主控钻头。
“嗡——!”
黑色晶体在接触到钻头的瞬间,便如水银般融入其中,消失不见。
下一秒,一股诡异的、死寂的波动,如同投入湖面的石子,以主控钻头为中心,向着整个矿场疯狂扩散。
常青城方向,所有与这座矿场相连的金属感应信号,在冯泽的领域感知中,如同被拦腰斩断的琴弦,瞬间发生了大面积的断裂、失声。
冯泽的瞳孔骤然收缩。
他清晰地感觉到,自己与这片大地上金属元素的共鸣,被一股蛮横的力量强行屏蔽、隔绝了!
更让他心头一沉的是,腰间那柄刚刚与他并肩作战、融合了祁旻森生命本源的金色战刃,竟然在刀鞘之中,发出了一声极其沉闷的、如同被扼住喉咙的——哑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