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章 第一世Ⅳ[番外]

暮色苍茫,荷池畔的寒风似乎也因这突如其来的相遇而凝滞了片刻。枯荷残梗在灰白的天色下勾勒出嶙峋的剪影,水面荡起细微的涟漪,倒映着岸边两人怔然相对的身影。

何常青望着几步之外的温言,心中涌起的惊喜与无措几乎让他失语。她穿着月白斗篷的身影在萧瑟的冬景中显得格外单薄而清晰,仿佛一幅澹淡的水墨画骤然有了焦点。

“温…温小姐?”他定了定神,忙上前一步,却又在距离她三尺处下意识地停住,保持着合乎礼数的间隔,“天寒地冻,怎好劳你亲自送来?遣老仆即可。”他的目光落在她怀中那两本厚厚的《十三经注疏》上,书册显然不轻。

温言微微屈膝,算是见礼,声音依旧平静,却比书信中多了一丝难以察觉的活气:“恰巧随家父车驾过来,想着公子或需用书,便顺道带来了。”她顿了顿,那双沉静的眸子在他脸上停留了一瞬,仿佛在确认什么,才轻声补充道,“且…近日见公子回信简短,想着或许是课业过于繁重,或是…有所不便?”

这话问得含蓄至极,却像一枚细针,轻轻刺破了何常青努力维持的平静表象。他感到脸颊微微发热,心底那点因刻意疏远而产生的愧疚感再次翻涌上来。她察觉到了,她甚至为此亲自来了这一趟。这份细心与隐晦的关切,让他既感动又更加不安。

“劳小姐挂心了。”他避开她探究的目光,语气有些干涩,“确是岁考临近,诸事繁杂,加之…近日京城似有些不太平,学子之间亦多有约束之论,故而…”他寻着一个看似合理的借口,却说得磕磕绊绊。

温言静静地听着,没有追问“不太平”所指为何,只是轻轻颔首,表示理解。她的视线掠过他略显疲惫的眉眼和微微蹙起的眉头,眼中掠过一丝极淡的忧色。

“既如此,公子更应保重身体。”她将怀中的书递过来,指尖在寒冷的空气中冻得有些发红,“学问固然要紧,然‘一张一弛,文武之道’。家父常言,若心神耗损过甚,反为不美。”

何常青接过那尚带着她体温余热的书册,指尖无意间相触,两人都像是被微弱的电流蜇了一下,迅速分开。一股混合着书卷气和淡淡冷香的氣息鑽入他的鼻腔,讓他心跳漏了一拍。

“多谢小姐关怀,常青记下了。”他低声应道,将书紧紧抱在胸前,仿佛那是什么稀世珍宝。一阵寒风吹过,卷起地上的枯叶,发出簌簌声响。他见她下意识地拢了拢斗篷,便脱口而出:“此处风大,小姐若不介意,前方不远有处亭子,可暂避风寒。”

话一出口,他便有些后悔。邀约独处的提议对于一位未出阁的千金而言,实在过于唐突。

温言似乎也愣了一下,她抬眼看了看天色,又望了望不远处那座隐在树丛中的小亭,沉默了片刻。就在何常青以为她会断然拒绝时,她却轻轻点了点头:“也好。正好…有些许疑问,想向公子请教。”

两人一前一后,保持着恰当的距离,默然走向那座小小的六角亭。亭子有些破旧,朱漆剥落,但尚可遮蔽风寒。亭中央的石桌石凳冰凉彻骨。

何常青忙用袖子拂去石凳上的灰尘:“小姐请坐。”

温言却摇了摇头,只是倚着亭柱而立,目光投向亭外那片枯败的荷塘:“‘留得残荷听雨声’,李义山此句,平日只觉凄清雅致。如今亲见这满池凋零,方知其中萧索意味,非常年安居书斋者可轻易体会。”

何常青站在她身侧,顺着她的目光望去,心中亦是感慨:“盛衰荣枯,本是天道。然眼见繁华转瞬成空,总难免唏嘘。”他顿了顿,想起自身处境,语气不由带上了几分沉郁,“譬如这世道,新旧交替,风雨欲来,你我身处其中,虽有心向学求知,图强奋进,却往往如陷泥沼,动辄得咎,岂非亦如这残荷,只能徒然聆听风雨之声?”

这是他第一次在她面前如此直白地流露出内心的苦闷与迷茫。话一出口,他便有些懊悔,恐又失言。

温言却并未惊讶,也没有出言安慰或反驳。她沉默了片刻,轻声道:“公子可知,为何残荷虽枯,渔人却常不急于清除?”

何常青一怔:“请小姐指教。”

“因残荷之下,淤泥之中,藕节正在孕育新生。”温言转过头,目光清亮地看着他,“表面凋零,内里却蕴藏着来年再发的生机。风雨之声固然凄清,然若能潜心聆听,或许亦能听出天地间循环往复、生生不息的道理。”

她的声音不高,却像一道温润的水流,悄然浸润了何常青焦灼的心田。他怔怔地望着她,忽然明白,她并非不懂他的烦忧,而是用一种更含蓄、更深远的方式在开解他。她不是在空泛地安慰,而是在告诉他,即使在最萧瑟的境地里,也孕育着希望。

“小姐所言…如醍醐灌顶。”何常青深吸一口冰冷的空气,胸中的郁结似乎真的疏散了许多,“是常青狭隘了,只囿于眼前困境,却忘了 winter always gives way to spring。”

温言听到他口中自然流出的英文,眼中闪过一丝微讶,随即化为浅浅的笑意:“公子英文精进如此,令人佩服。”她顿了顿,语气变得更为柔和,“世间万事,或许皆如这残荷与春藕,亦如古籍修复——破败之处,用心经营,未必不能焕发新生。重要的是,心存希望,不失本心。”

“不失本心…”何常青喃喃重复着这四个字,仿佛从中汲取了巨大的力量。他看着眼前这个沉静如水的女子,她看似柔弱,内心却蕴藏着如此通透的智慧与坚韧的力量。一种难以言喻的情感在他胸中汹涌澎湃,比以往任何一次书信往来或遥想都要强烈得多。

他几乎要忍不住将银杏社的困扰、外界的压力、内心的挣扎全都向她倾诉。但残存的理智终究拉住了他。他不能将她卷入可能的危险之中。

于是,他转而问道:“小姐日前信中提及社会达尔文主义之弊,常青深以为然。近日再读赫胥黎《进化与伦理》,于其‘伦理过程’对抗‘宇宙过程’之论,又有新得。不知小姐对此可有更深见解?”

话题重新回到了安全的学问探讨领域。温言似乎也松了口气,从容地接过话题,与他低声交谈起来。亭外寒风依旧,亭内两人却仿佛置身于一个由思想与语言构筑的温暖结界之中。从赫胥黎到荀子的“性恶论”,从伦理建设到教育实践,他们的观点时有碰撞,却又总能找到奇妙的共鸣。

何常青发现,与温言交谈,不同于银杏社中那种充满激情却时而过于激进的辩论。她的思维缜密而包容,善于从不同角度审视问题,往往能提出让人耳目一新的见解。她不会轻易否定他人,却能用最柔和的方式引导对方思考得更深入、更全面。

时间在不知不觉中流逝。天色愈发昏暗,远处的楼阁亮起了星星点点的灯火。

温言看了看天色,轻声打断了他的侃侃而谈:“时辰不早,恐家父久等,我该回去了。”

何常青这才惊觉时光飞逝,心中涌起强烈的不舍。他忙道:“我送小姐出去。”

两人再次一前一后走出小亭,沿着来路往回走。沉默再次降临,却不再是最初的尴尬,而是一种默契的、充盈着未尽之言的静默。

快到学堂门口时,温言忽然停下脚步,从袖中取出一个小小的、用蓝色细布包裹的物事,递给何常青:“险些忘了。日前整理旧物,寻得一方旧砚,虽是寻常端石,但石质尚可,发墨亦佳。我见公子常需书写,或可备用。且…”

她微微迟疑了一下,声音压得更低:“砚台底部,另嵌有一层薄石,乃是家父一位擅长金石的朋友早年所赠的‘洮河绿石’,质地极细,适于摹印。或许…于公子某些需谨慎留存之作,可用以钤印封缄,较之寻常印泥,更为…稳妥。”

何常青接过那方尚带着她体温的砚台,入手微沉。他瞬间明白了她的用意!她不是在简单地赠送一方砚台,而是用一种极其隐晦的方式,提醒他注意安全,甚至为他提供了某种“保密”的工具!她定然是察觉到了什么,或许是从他之前的信、或许是从她父亲那里听到了风声、或许仅仅是出于一种敏锐的直觉…

一股巨大的暖流夹杂着酸楚冲撞着他的心脏。她什么都知道,什么都明白,却选择用这样一种体贴入微、不伤他自尊的方式来表达她的理解与支持。

“温小姐…”他的喉咙像是被什么堵住了,千言万语哽在喉间,最终只化作一句,“多谢…常青,愧领了。”

温言微微摇了摇头,目光温柔而复杂:“公子保重。岁考固然要紧,然…平安为上。”她说完,微微屈膝,转身向着停在不远处的温家马车走去。

何常青站在原地,紧紧握着那方冰冷的砚台,目送着她的身影消失在马车车厢里。车帘落下,隔绝了他的视线。马车缓缓启动,碾过青石板路,发出辘辘声响,最终消失在暮色笼罩的街角。

寒风再次吹起,他却感觉不到丝毫寒冷,胸中激荡着一种前所未有的复杂情绪——有知音难得的欣喜,有情愫暗生的悸动,有被理解支持的感动,更有沉甸甸的责任感和无法言说的忧虑。

他转身快步走回宿舍,紧闭房门,在灯下仔细端详那方砚台。砚台古朴素雅,墨池已有些使用过的痕迹,显是温言平日所用之物。他小心地翻转砚台,底部果然严丝合缝地嵌着一片薄薄的、色泽深绿的洮河石,打磨得极为光滑。他试着用手指按压,边缘似乎有极细微的松动。

这不仅仅是一份礼物,更是一份无声的嘱托与保护。

那一夜,何常青失眠了。他辗转反侧,脑海中反复浮现着温言在亭中的话语、她临别时的眼神、以及那方沉甸甸的砚台。窗外风声呜咽,他却觉得内心某个角落变得无比坚定。

接下来的日子,外界的风声似乎更加紧张。学堂里管束愈严,偶尔有穿着官服的人员出入,引得学子们人心惶惶。银杏社依旧处于静默状态,何常青谨记柳先生的嘱咐和温言的担忧,深居简出,埋头备考。

但他并未停止思考与阅读。温言送来的那些书,成了他最好的精神食粮。他更加刻苦地用功,不仅是为了岁考,更是仿佛有一种无形的力量在推动着他,要他更快地成长,变得更加强大,方能不负某些期望,应对未来的风浪。

他与温言恢复了书信往来,但内容变得更加隐晦。他们更多地讨论诗词典故、历史兴替,甚至书画鉴赏,但字里行间,往往蕴含着只有彼此才能心领神会的鼓励与慰藉。何常青开始使用那方砚台,尤其书写一些不便为外人所知的读书笔记和思考时,总会用那方洮河绿石小心地压印一个无字的徽记,仿佛那是一个与远方知音共享的秘密契约。

岁考终于来临。考场气氛严肃,试题刁钻。何常青沉心静气,将连日所学所思尽情挥洒。尤其是在策论一题,论及“新知与旧学如何相得益彰”时,他融入了许多与温言讨论过的观点,以及柳先生关于“体合”的见解,写得有理有据,文采斐然。

放榜那日,何常青的名字高列前茅,尤其是经义与策论,更是得到了师长们的大力褒奖。赵世铭也顺利通过,两人皆是欢喜。

何常青第一时间想到的,便是将这个好消息告知温言。他精心挑选了一枚品相极好的银杏叶书签,在上面用工楷细细写下一句诗:“经冬犹绿林,自有岁寒心。” 这是唐代张九龄赞美橘树的诗,他借此向温言传递着自己历经压力仍坚守本心、并终有所获的心境。

他将书签托老仆送去温府,心中期待着她的回应。

然而,他等来的不是温言的回信,而是一个突如其来的邀约——来自温府,落款却是温父。温翰林邀请他次日过府一叙,说是“闻贤侄岁考佳绩,可喜可贺,兼有要事相商”。

“要事相商”?何常青握着那张精致的请柬,心中莫名地升起一股强烈的不安。窗外,北风呼啸,卷着零星的雪沫,敲打着窗棂,仿佛预示着一场真正的寒冬风暴,即将来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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常青树
连载中于小缘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