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章 第一世Ⅱ[番外]

自温府一别,已是旬日。北平的秋意愈发浓稠,金黄的银杏叶落得愈发肆意,几乎铺满了古城的每一条街巷。何常青的生活似乎重归平静,学堂、宿舍、图书馆,三点一线,埋首于各类新学书籍与经史子集之中,为即将到来的岁考做准备。然而,只有他自己知道,有些东西已然不同。

那日的惊鸿一瞥,那个名为温言的女子,以及那棵沉默的百年银杏,如同投入他心湖的石子,漾开的涟漪久久未能平息。他时常会无意识地摩挲笔记本中那枚已然平整干燥的银杏书签,脑海中浮现她沉静的眼眸、清软的语调,以及那句用古籍修复比喻变法的妙语。她像一本装帧素雅却内容深奥的古籍,引人忍不住想要细细品读。

这日午后,秋阳暖煦,何常青正在图书馆查阅《瀛寰志略》,为一篇关于世界地理的策论搜集资料。窗外传来同学们嬉笑追逐、收集银杏叶制作标本的喧闹声,他却有些心不在焉。目光掠过书页上“欧罗巴洲”的字样,思绪却飘向了那座静谧的四合院。

“常青兄!果然在此用功!”赵世铭的声音自身后响起,带着几分兴奋,“快别埋头故纸堆了,有个好去处,包你感兴趣!”

何常青无奈抬头:“世铭兄,岁考在即,你还有何闲情逸致?”

“正是与学问有关才来找你!”赵世铭压低声音,眼中闪着光,“可知‘银杏社’?”

何常青心中微微一动,面上却不露声色:“略有耳闻。听闻是些同好私下组织的文社,以文会友,切磋学问?”

“何止!”赵世铭在他身旁坐下,声音压得更低,“这可不是寻常吟风弄月的文社。社中同仁皆心怀开阔,不仅研讨诗词文赋,更关注时务新知,探讨强国之道!严复先生的《天演论》、梁启超先生的《新民说》,都是社中热议之书。甚至…据说还有《时务报》、《清议报》等海外刊物传阅。”

何常青的注意力被彻底吸引。这些报刊言论激进,在学堂内私下传阅尚需谨慎,竟有文社敢公开探讨?他不由得生出几分好奇与向往:“果真?此社何人主持?又如何加入?”

“主持者颇为神秘,社员也多是口耳相引,谨慎得很。”赵世铭道,“恰巧,我结识的一位友人正是社员,他透露今日申时在城南的‘澄心茶馆’有次小聚,主题便是研讨《天演论》中的‘群治’思想。我想常青兄素来对此有兴趣,特来相邀。”

何常青怦然心动。他早已不满足于学堂里先生们照本宣科的讲授,渴望与志同道合者畅论心中所思。他略一沉吟,便点头应允:“好!便去见识一番。”

澄心茶馆地处相对僻静的南城,门面不大,却清雅幽静。申时未至,何常青与赵世铭踏入店内,便被伙计引至二楼一处临窗的雅间。掀开竹帘,只见里面已有五六位青年,皆是长衫打扮,年纪在二十上下,气质各异,有的激昂外露,有的沉稳内敛,正围坐在一起低声交谈。

见二人进来,一位面容清秀、目光明亮的青年起身相迎,正是赵世铭的那位友人,姓陈名瑜。他热情地为二人引见在座诸人,彼此寒暄落座。何常青注意到,雅间的布置虽简单,墙上却挂着一幅水墨银杏图,笔法洒脫,与温言家中所见那幅风格迥异,却同以银杏为题,心下不由又是一动。

茶过一巡,讨论便切入了正题。起初众人还略显拘谨,但很快,在《天演论》“物竞天择,适者生存”的议题激发下,气氛迅速热烈起来。青年们畅所欲言,从自然界的进化谈到国家的积弱,从维新变法的得失谈到教育救国的迫切,言辞间充满了忧国忧民的激情与改造社会的渴望。

何常青很快沉浸其中,他将平日所思所想,结合严复的译著,侃侃而谈:“赫胥黎氏所言‘天演’,非仅指弱肉强食,更重在‘体合’——适应与变革。我华夏文明源远流长,然如今外侮频仍,内政疲敝,正因旧制旧学多有与当世不相‘体合’之处。变法之道,首在开启民智,培育新民德、新民智、新民力…”

他言辞清晰,逻辑分明,引得众人纷纷侧目。那位发起人陈瑜更是眼中异彩连连,击节赞叹:“何兄高见!‘体合’二字,切中肯綮!如今守旧者固步自封,视新学如洪水猛兽;而激进者又往往欲尽弃我千年文明之根基,皆非‘体合’之道。如何存续我文化精髓,又能吸纳新知,强我神种,正是我辈需要深思之处。”

讨论越来越深入,也越来越大胆。有人开始谈及朝廷的**,谈及海外革命党的动向。何常青听得心潮澎湃,仿佛找到了久违的知音。他注意到,在座诸人虽观点不尽相同,时有争论,但态度皆坦诚直率,目标一致,那种为理想而激动的氛围感染了他。

就在讨论暂歇,众人品茗润喉之际,雅间的竹帘被再次掀开。一个穿着藏青色长衫,身形清瘦,戴着圆框眼镜的中年男子走了进来,他手中拿着几册书卷,面容温和,目光却锐利有神。

“先生来了!”陈瑜等人立刻起身,态度恭敬。

中年男子微微一笑,摆手示意大家坐下:“不必多礼。方才在外听得诸位高论,精彩纷呈,受益匪浅。”他的声音平和,却自带一种令人信服的力量。

陈瑜忙向何常青和赵世铭介绍:“这位便是我们银杏社的发起人之一,柳先生。”并未透露全名,显然有所顾忌。

柳先生目光扫过何常青,含笑点头:“这位便是何常青何公子吧?方才一番关于‘体合’的见解,很是精辟。”

何常青忙谦逊道:“先生过奖,晚辈浅见,贻笑大方了。”

柳先生落座,自然而然地接过了话题的主导。他学识渊博,贯通中西,对时局的剖析更是入木三分,往往三言两语便能点破迷津,让人豁然开朗。何常青听得如痴如醉,只觉得往日许多模糊的想法,经柳先生一点拨,顿时清晰起来。

柳先生尤其强调“教育”与“实业”才是救国之根本,反对空谈与激进冒险,其观点与何常青内心所想颇为契合。谈话间,柳先生似不经意地问及何常青的家世背景、学业情况,以及对未来的打算。何常青一一坦诚相告,包括家中期望他科举入仕的规划。

柳先生听罢,沉吟片刻,道:“科举取士,沿袭千年,自有其遴选人才之功。然当今世界大势已变,仅熟读四书五经,已不足以应对世变。贤侄既对新学有兴趣,不妨双管齐下。根基固于传统,目光放于世界,如此方能真正有所作为。”

这番话既认可了他的家学渊源,又鼓励了他对新学的追求,说得何常青心中暖融融的,对这位柳先生更是好感倍增。

不知不觉,窗外日头已然西斜。聚会接近尾声,柳先生从带来的书卷中取出几本册子,递给陈瑜:“这是新一期的《社刊》,诸位可传阅探讨,下期聚会再详议。”

何常青接过一册,只见封面素雅,只印着一枚简洁的银杏叶图案,旁书“杏坛新声”四字。翻开内页,竟是手写后油印的文章,内容多是社中同仁关于时事、学问的见解,言辞比今日讨论更为大胆直接,其中一篇论述“民权”的文章,更是让何常青看得心惊肉跳,却又忍不住拍案叫绝。

“这…这社刊若流传出去…”何常青不禁担忧。

柳先生淡然一笑:“所以社刊只在社内传阅,阅后需收回。银杏社的存在,也望二位暂勿对外人言。志同道合者,引之;道不同者,避之。一切谨慎为上。”

何常青与赵世铭肃然应允。他们明白,这已非简单的文社,而是一个带有政治色彩的秘密团体了。然而,被信任的荣誉感和追求理想的热情,瞬间压过了潜在的恐惧。

离开澄心茶馆时,已是暮色四合。秋风吹起满地银杏叶,飒飒作响。何常青与赵世铭并肩而行,心中俱是兴奋难平。

“常青兄,今日如何?不虚此行吧?”赵世铭笑道。

何常青重重点头:“闻君一席话,胜读十年书。柳先生真乃当世高人!只是…”他略有迟疑,“社中言论是否过于…激进了些?尤其那社刊…”

赵世铭拍拍他的肩:“非常之时,当有非常之论!我辈青年,若只知明哲保身,墨守成规,国家还有何希望?何况柳先生也强调了教育与实业为本,并非鼓动暴力行事。放心,社中同仁皆谨慎可靠。”

何常青想了想,也觉得是自己多虑了。能被引荐入社,本身就是一种认可。他心中充满了找到组织的归属感与澎湃的使命感。

回到宿舍,他仍在反复回味今日的所见所闻,尤其是柳先生的言论与那本《社刊》上的文章。他点燃油灯,铺开纸笔,忍不住想将一些灵感记录下来。

正在此时,宿舍的门被轻轻叩响。这么晚了,会是谁?何常青疑惑地打开门,门外站着的竟是温府的那个老仆。

“何公子,”老仆恭敬地行了一礼,递上一个蓝布包裹,“我家小姐今日整理书房,寻得几本老爷旧藏的地理方志与海外游记,想起公子日前似对此有兴趣,特命老奴送来,或许于公子学业有所助益。”

何常青一怔,接过包裹,入手沉甸甸的。他心中涌起一股奇异的暖流。她…竟然记得他随口提及的兴趣?

“多谢温小姐美意,有劳老人家跑这一趟。”何常青连忙道谢,取出些铜钱想打赏老仆。

老仆却摆手推辞:“公子客气了。小姐还嘱咐,这些书册年代久远,若有破损之处,还请公子阅读时留意。若…若公子得闲,阅后有何心得,小姐说…她愿闻其详。”老仆说完,便躬身告辞了。

何常青回到房内,迫不及待地打开包裹。里面是三四本线装书,纸张泛黄,却保存得相当完好。一本是《海国图志》,一本是《瀛寰志略》的更早刻本,还有一本竟是英文原版的《世界地理通论》,书页间密密麻麻缀着娟秀的蝇头小楷注释,显然是温言的手笔。

他翻开那本英文原著,看着那些流畅的翻译和精准的批注,心中的震撼无以复加。这个时代的闺秀,能通晓英文已是凤毛麟角,而她竟能如此娴熟地运用于学术著作的研读,其眼界与学识,远远超乎他最初的想象。

书的扉页上,贴着一枚小小的银杏叶压花,旁边用墨笔写了一行清秀的小字:“开卷有益,疑义相与析。”

何常青的手指轻轻抚过那行字,仿佛能感受到书写者的温度与心意。她赠书之举,含蓄而体贴,既全了礼数,又表达了交流学问的愿望,丝毫不逾越闺阁的界限,却巧妙地建立了一座连接的桥梁。

他想起白日里银杏社中畅谈的豪情,再看眼前这带着墨香与银杏清香的书册,两种截然不同的感受在胸中激荡。一方是面向外部世界的慷慨激昂,一方是源于内心深处的细腻温婉;一方是救国图存的宏大理想,一方是知音相投的微妙情愫。

这一刻,他忽然无比清晰地意识到,那座静谧的温府四合院,和那个沉静如水的女子,对他产生了某种致命的吸引力。他渴望再次见到她,不仅因为那份初萌的好感,更因为一种思想上的共鸣与求知路上的同行之感。

他拿起笔,沉吟片刻,在一张洒金信笺上工整写道:

“温小姐惠鉴:承蒙惠赠珍籍,感激莫名。魏徐二公之著,博大精深;西文原版更显小姐学识渊博,批注精当,令常青茅塞顿开,受益匪浅。近日读赫胥黎《天演论》,于‘运会’、‘体合’之说颇有感触,然其中深意,犹有不解之处。不知小姐于‘天演’与‘人治’之辩,可有高见?冒昧求教,盼赐回音。常青谨上”

他将信笺仔细折好,夹入那本《世界地理通论》中,预备明日托人送回温府。

窗外,秋风呜咽,吹得窗纸噗噗作响。遥远的南方,革命的暗流正在涌动;近在咫尺的京城,保守与变革的拉锯日渐激烈。何常青并不知道,他今日踏入的银杏社,以及他与温言这刚刚开始的、以书为媒的交往,将会将他引向一条充满激情、理想,却也布满了荆棘与危险的道路。

此刻,他只是看着灯跳跃的火苗,心中充满了对知识的渴求、对未来的憧憬,以及一丝对那位沉静少女的、朦胧而热切的思念。夜的深沉,似乎也掩盖不住那颗年轻心脏的剧烈跳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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常青树
连载中于小缘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