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银杏书签

上海深秋的银杏大道上游人如织,金黄的叶片在午后的阳光下熠熠生辉,仿佛整条街道都被镀上了一层暖金色的光晕。何常青推着自行车穿梭其间,白大褂衣角随风翻飞,引得几个举着相机的游客侧目。

他本该在实验室记录数据,若不是导师一个紧急电话,他也不会在这个美好的周六下午匆匆赶往学校的古生物标本馆。

“小李临时病了,这批新到的百年银杏标本得今天整理入库。”电话那端,周教授的声音带着不容拒绝的急切,“常青啊,就你离学校最近,帮个忙。”

何常青叹了口气,锁好自行车,快步迈入那栋有着红砖外墙的古老建筑。标本馆内冷气很足,混合着防腐剂和旧纸张的特殊气味。他的脚步声在空旷的走廊回响,一排排陈列柜中静卧着跨越千年的植物化石,像是被时光凝固的生命。

他要找的标本存放在三楼的特殊藏品室。推开门,何常青怔住了。

窗前站着一个人。

斜阳透过哥特式拱窗,为那抹纤细的身影勾勒出柔和的轮廓。是个女人,正低头凝视着工作台上铺展的标本,手指悬在半空,似触非触。她穿着浅咖色的针织衫,深色长裙,微卷的栗色长发松松挽在脑后,几缕碎发垂落颈侧。光洁的侧脸在光影中显得格外专注宁静。

何常青下意识放轻了脚步,但老旧的木地板还是发出了吱呀一声。

女人闻声抬头。

何常青呼吸微微一滞。她看上去约莫三十出头,五官清丽柔和,但最吸引他的是那双眼睛——像是浸了水的墨玉,清澈沉静,带着一种与周遭喧嚣时代格格不入的宁和。

“您好,”他有些局促地开口,“我是周教授的学生何常青,来整理银杏标本。”

女人眼中掠过一丝恍然,微微颔首:“温言。古籍部的,周教授让我来协助做年代鉴定。”她的声音不高,带着一点柔软的南方口音,像羽毛轻轻搔过耳膜。

何常青这才注意到工作台上铺着的正是那几份珍贵的银杏叶片化石,旁边还放着一些古籍修复工具和几张泛黄的书页。

“这些是...”他好奇地走近。

“是从一本清末的书籍中发现的标本。”温言示意他看桌上的书页,“原书受损严重,需要先分离出里面的植物标本才能进行修复。”

何常青在她身旁站定,目光却被她的手吸引。温言的手指纤细白皙,握着小镊子的动作稳定而轻柔,仿佛对待的不是百年前的枯叶,而是易碎的梦境。她小心翼翼地将一片银杏叶片从泛黄的书页中分离出来,放置在特制的衬纸上。

那一刻,何常青莫名觉得这个场景熟悉得令人心悸。

“你很熟悉这个?”温言注意到他专注的目光。

“啊,不是。”何常青回过神,不好意思地挠挠头,“我是植物学专业的,对这些古籍修复很好奇。这还是第一次亲眼见到。”

温言唇角微微上扬:“很枯燥的工作。”

“一点也不!”何常青急忙道,随即意识到自己反应过度,声音低了下去,“我觉得...很神奇。像是通过你的手,让时间倒流了一样。”

温言看了他一眼,没说什么,但眼神柔和了些许。她继续手中的工作,何常青则开始整理已经分离出来的标本,按照年代和种类进行分类登记。

工作室里很安静,只有纸张翻动的沙沙声和仪器偶尔的轻响。阳光缓缓西移,将两人的影子拉长又交叠。

何常青发现自己很难集中注意力。他的目光总是不自觉地飘向身旁的温言。她工作时有一种全神贯注的气场,仿佛整个世界都缩小到那一方工作台。当她微微蹙眉,用纤细的手指调整显微镜焦距时,何常青感觉自己的心跳莫名快了半拍。

“能帮我看看这个吗?”温言突然抬头,两人的目光猝不及防地相遇。

何常青慌忙移开视线,假装在研究手中的标签:“什么?”

“这片叶子的脉络特征。”温言将显微镜轻轻推向他这边,“我觉得有些特别。”

何常青凑过去,眼睛贴在目镜上。那片银杏叶标本保存得出奇地完好,金扇般的形状,细腻的叶脉如同生命脉络依然在静静流淌。

“这是典型的银杏叶脉特征,平行脉,”他专业地说,然后顿了顿,“不过这片叶子的右缘有个不常见的分叉结构,这在银杏中比较罕见,可能是生长过程中的变异。”

温言若有所思:“我在另一本书中也见过类似的标本。”

“是吗?哪本书?”何常青兴奋地抬头,差点撞到显微镜。

“《植物图谱》,光绪年间的刻本。”温言说着,从旁边的书架上取下一本厚重的古籍,轻轻翻开其中一页。泛黄的书页上赫然贴着一片银杏标本,与显微镜下的那片几乎一模一样。

“太神奇了!”何常青惊叹道,“这可能是同一棵树上的叶子!甚至可能是同一个枝桠上的!”

温言看着他雀跃的样子,眼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笑意:“你很热爱植物学。”

“从小就对植物着迷。”何常青不好意思地笑笑,“特别是树。它们站在原地,看尽百年沧桑,比人类长久多了。”

“是啊,”温言轻声道,手指无意识地抚过书页,“它们记得许多我们早已忘记的事情。”

这句话说得有些奇怪,何常青愣了愣,但没多想。他的注意力被温言的手吸引了——她的指尖在书页上轻轻移动,那动作优雅而熟悉,仿佛曾经在哪里见过无数次。

“你对银杏有研究吗?”温言突然问。

何常青点头:“我的研究方向就是银杏科植物。它们是活化石,几亿年来形态变化不大,一棵树能活上千年。”

“千年...”温言喃喃道,目光飘向窗外那棵高大的银杏树,夕阳为它披上金色的光晕,“那它们一定会记住很多人很多事吧。”

工作室再次陷入沉默,但这次的沉默不再是最初那种陌生人之间的尴尬,而是一种默契的宁静。何常青偷偷打量着温言的侧脸,发现她的睫毛很长,在眼下投下浅浅的阴影。他猜测着她的年龄,觉得她大概比自己大几岁,有种成熟稳重的气质,但偶尔流露出的恍惚神态又让她显得莫名脆弱。

“差不多了。”温言轻轻合上面前的古籍,打破沉默,“今天只能到这里了。”

何常青这才惊觉窗外天色已经渐暗,标本馆的照明灯自动亮起,在暮色中投下温暖的光圈。他竟然完全没有注意到时间的流逝。

“我帮你收拾。”他主动开始整理工作台。

温言没有拒绝,两人默契地配合着,将标本放回特制的保存盒中,工具归位。何常青注意到温言对待每一片叶子的珍重,仿佛它们不是化石,而是沉睡的生命。

“这些标本之后会放在哪里?”他问道。

“大部分会转移到地下珍品库房,”温言说,“只有少数会放在这里的陈列室。”她顿了顿,“你喜欢的话,可以常来看看。”

何常青的心跳莫名快了一拍:“真的吗?不会打扰你工作?”

温言微微一笑:“周教授说你会是这批标本的主要研究者,应该有权限进入这里。”

失望稍稍冲淡了喜悦,原来只是工作权限。何常青暗自嘲笑自己的多想。

收拾完毕,温言穿上挂在门后的大衣,提起一个简约的帆布包:“那我先走了。”

“等等!”何常青脱口而出,“那个...天色晚了,我送你吧?我有自行车,可以陪你走到地铁站。”

温言似乎有些惊讶,看了看窗外已经完全暗下来的天空,犹豫了一下:“不用了,谢谢。我习惯一个人走。”

“可是这附近晚上挺安静的,不太安全。”何常青坚持道,一边暗自懊恼自己像个毛头小子一样冒失。

令他意外的是,温言这次没有立刻拒绝。她打量了他一会儿,那双深邃的眼睛里似乎闪过什么情绪,最后轻轻点头:“那就麻烦你了。”

初冬的晚风已经带着寒意,校园小径上路灯次第亮起,在地上投下斑驳的光影。两人并肩走着,何常青推着自行车,车轮转动发出规律的轻响。

“你是周教授的博士生?”温言打破沉默。

“硕士,第二年。”何常青回答,突然意识到两人的年龄差,莫名有些窘迫,“我本科毕业直接读的研究生。”

温言点点头:“很年轻。”

这句话听不出情绪,何常青不知该如何接话。一阵风吹过,路旁的银杏树沙沙作响,几片残存的叶子旋转飘落。温言停下脚步,仰头看着那些在灯光中飞舞的叶片,神情有些恍惚。

“你喜欢银杏?”何常青问。

温言似乎被从某个遥远的思绪中拉回,微微颔首:“它们很美。尤其是秋天,像把阳光凝固在了叶子里。”

何常青突然有了个冲动。他在路边停下自行车,快步走到一棵银杏树下,踮脚摘下枝头一片形状完美的叶子,回到温言面前。

“给。”他将叶子递给她,“最后一片金黄的叶子,明天降温,就该全部落光了。”

温言怔怔地看着那片叶子,没有立刻接过。她的表情在路灯下有些难以读懂,像是惊喜,又像是忧伤。

“你不应该摘它,”她轻声说,“它本该自然地完成生命历程。”

何常青的手僵在半空,尴尬得耳根发热:“对不起,我...”

“但我很高兴你这么做。”温言突然接过叶子,指尖不经意间擦过他的手掌,那触感让何常青微微一颤,“谢谢。”

两人继续向前走,气氛却微妙地改变了。何常青感觉自己心跳得厉害,搜肠刮肚地想找些话题,却发现自己平时的健谈不知去了哪里。

“你在古籍部工作多久了?”他终于问道。

“十年了。”温言回答,“毕业后就一直在那里。”

何常青悄悄计算着,十年,那她至少比自己大七、八岁。这个认知让他莫名有些沮丧。

“你很年轻,”温言忽然说,仿佛看穿了他的心思,“我像你这么大的时候,刚刚开始接触古籍修复,每天手忙脚乱,总是担心把百年古书弄坏。”

何常青惊讶地转头看她。温言的侧脸在路灯下显得柔和,唇角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

“你现在看起来很熟练,”他说,“今天看你工作,就像...就像那些古籍和标本是你久别重逢的老朋友。”

温言轻笑出声,这是何常青第一次听到她笑,声音像风铃一样清脆:“可能是因为与它们相处久了,习惯了它们的脾气。”

他们走到了地铁站入口,人流渐渐多了起来。温言停下脚步,转身面对何常青:“就送到这里吧,谢谢您。”

“何常青,”他突然说,“我的名字。何常青。”

温言愣了愣,继而微笑:“我知道,你介绍过。”

“那你的名字是哪个‘yan’?”何常青追问,“言语的言?”

温言微微点头:“对。”

“温言,”他念出她的名字,感觉这两个字在舌尖有种奇妙的熟悉感,“很适合你。”

这句话有些逾越了,说出口何常青就后悔了。但温言并没有表现出不悦,只是微微颔首:“下周我还会去标本馆,继续那批银杏标本的整理工作。”

“我也会在!”何常青急忙说,“周教授让我主要负责这个项目。”

“那到时候见。”温言转身走向地铁站入口,走出几步又回头,“路上小心。”

何常青站在原地,看着她的身影消失在人群中,心里涌起一股奇异的感觉,像是期待,又像是失落。他推着自行车慢慢往回走,脑海中不断回放着今天下午的每一个细节:她专注的侧脸,她轻柔的动作,她偶尔恍惚的神情,还有她接过银杏叶时指尖的温度。

回到宿舍,何常青将那片原本要送给温言的银杏叶夹进了笔记本中。躺在床上,他辗转反侧,眼前总是浮现出那双沉静如水的眼睛。

夜深了,何常青终于陷入睡眠,却睡得并不安稳。他做了一个奇怪的梦:梦中有一棵巨大的银杏树,满树金黄的叶子在风中如雨纷落。树下站着一个穿着旧式衣裙的女子,她的面容模糊不清,但何常青莫名觉得熟悉。女子仰头望着银杏树,伸出手,接住一片飘落的叶子。然后她转过头,似乎看向何常青的方向,嘴唇微动,像是在说什么,但他听不见任何声音。

何常青猛地惊醒,窗外天光微亮。他坐起身,心跳如鼓,梦中那个女子的眼神清晰地印在脑海里——沉静如水,像浸了墨的玉。

就像温言的眼睛。

他摇摇头,嘲笑自己的胡思乱想,却无法平息内心的悸动。拿起手机,他鬼使神差地点开学校教职工目录,搜索“温言”。页面加载出来,她的证件照看起来比实际年龄更年轻些,表情严肃,但那双眼睛依然沉静。

何常青的手指悬在“发送消息”的按钮上良久,最终还是没有点下去。他放下手机,走到窗前。晨曦中的校园静谧安宁,那棵他们昨天经过的银杏树在微风中轻轻摇曳,几乎掉光了叶子,只剩下光秃秃的枝?指向灰蓝色的天空。

他突然想起昨天温言说的话——“它们记得许多我们早已忘记的事情。”

不知为何,这句话在他心中回荡,带来一阵莫名的心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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常青树
连载中于小缘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