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颜背一只旧布囊,立在门外,等。
江恪从里头出来,两只手缠着绷带,绷带缠成了一坨。他怀里还夹着那把从照罂娆处顺来的剑,夹得紧,生怕掉了。
“走。”林颜说。
“你倒是急。”江恪跟上去,“我手成这样了,你也不知道帮一把。”
林颜头也没回:“你脚又没伤。”
江恪嘴里嘟囔了一句什么,跟上去。
两人一前一后,沿着溪岸往南。路是土路,昨日下过雨,有些地方还汪着水。江恪走得慢,怕滑,绷带里的指头不敢用力,剑换到腋下夹着,夹累了又换回怀里抱。
“我说,”江恪在后面喊,“你就不能走慢点?”
“已经慢了。”
“这叫慢?你这叫慢?我以前在——”他顿了一下,“我以前在家的时候,出门都是坐轿的。”
林颜没接话。
走了约莫一个时辰,日头渐高。
江恪额上沁了汗,绷带底下痒起来,想挠又挠不了,只能甩手。
“还有多远?”他问。
“前面有个县。晌午前能到。”
“你怎么知道?”
“走过。”
“你走过的地方还挺多。”江恪说,“你以前是干什么的?”
林颜没答。
“又不说话了。”江恪在后面翻了个白眼,“行,行,你是高人,高人不屑跟凡人说话。”
又走了小半个时辰,土路变石板路,两旁渐有人家。先是三两户,隔得远,后来连成一片,檐角挨着檐角。再往前,便见城门了。
县城不大。城门洞矮矮的,只容一辆马车通过。守城的兵丁倚在墙根打盹,看也不看他们一眼。
进城是一条直街。铺面挨着铺面,卖布的、卖粮的、打铁的、箍桶的,各家门口都支着摊。人不多,三三两两,慢悠悠地走。
江恪左右张望,目光停在一家饭馆前。饭馆门面窄,里头进深。檐下挂着木招牌,写着“张记”二字,漆皮掉了半边。门口支一口大锅,热气腾腾,锅里煮着骨头,汤滚得发白。
他站定,偏头往里瞧了一眼。几张木桌铺了蓝布,边角泛着油光。墙上贴了菜单,毛笔字歪歪扭扭。
“就这家?”林颜问。
江恪皱眉:“看着不怎么样。”
“那换一家。”
江恪又往里看了一眼。大锅里的骨头汤咕嘟咕嘟冒着泡,香气飘过来。他肚子里咕噜一声。
“……算了,就这家吧。饿了。”迈步进去。
林颜跟进去,在靠墙的桌前坐下。江恪坐对面,把剑靠在桌腿上,两只手搁在桌面上,绷带沾了灰,灰扑扑的。
跑堂的过来,二十出头,肩上搭一条白手巾,洗得泛黄。他哈着腰,笑脸迎上来。
“二位吃点什么?”
江恪仰起脸,目光从跑堂脸上扫过去,扫到墙上那张菜单,又扫回来,嘴角往下一撇。
“你们这儿有什么?”
“卤面,汤面,炒面。再有小菜,卤蛋,豆腐干。今日有新鲜的藕,可以凉拌,也可以清炒。”
江恪听完,没说话。下巴微微抬起,眼皮耷拉着。
“就这些?”他问。
跑堂的笑容僵了僵:“小店……就这些。”
江恪往后一靠,椅背撞在墙上,咚的一声。他望着房梁,叹了一口长气。
“你们这县,连个像样的饭馆都没有?”
跑堂的搓着手:“小店是小本生意……”
“行了行了。”江恪坐直了,“有没有好吃点的?”
跑堂的眨眨眼,想了想:“……没有。”
江恪盯着他。跑堂的不敢笑,也不敢不笑,嘴角扯了扯。
“公子想吃什么?”跑堂的小心翼翼地问。
江恪掰着手指头:“胭脂鹅脯。酥酪,要冰镇的。桂花藕粉糕,现蒸的。冷碟要一道琥珀桃仁,一道蓑衣萝卜。”
跑堂的眼睛越睁越大。
“公子说的这些……小店一样也没有。”
“那你问我想吃什么?”
“小的……小的就是问问。”
江恪看了他一眼,忽然笑了。不是客气的笑,是被气笑的。
“行。你厉害。”他摆了摆手,绷带在眼前晃了晃,“算了算了。随便上吧。拿手的,来个三四样。别拿糊弄人的啊。”
跑堂的如蒙大赦:“好嘞——酒要不要?”
江恪想了想:“不要。手都这样了还喝什么酒。”
跑堂的应了一声,转身跑了。
林颜坐在对面,倒了杯水,喝了一口。
江恪看着他:“你怎么不问我为什么要去天池?”
“为什么要去?”
“你就不能有点好奇的样子?你这种语气,像是在问‘今天吃了吗’。”
林颜抬眼看他:“那你到底要不要说?”
“说。”江恪往前凑了凑,两只缠着绷带的手搁在桌沿上,压低声音,“世间传言,天池为天地清气所聚。人若饮其水,可洗尘俗,明心见性,方知何为真正活过。此后纵历万难,亦心有归处。”
说完,他盯着林颜的脸。
林颜端起杯子,又喝了一口。
“所以你想去。”
“对。”
“那就去。”
江恪盯着他看了两息:“你就不能有点反应?”
“什么反应?”
“比如说‘哇,好厉害’或者‘天池啊,我也听说过’之类的。”
林颜想了想:“天池,我没听说过。”
江恪张了张嘴,又闭上了。往后一靠,望着房梁。
“我跟你说这些做什么。你又不懂。”
林颜没接话。
菜陆续上来。卤肉、清炒藕片、花生米、豆腐炖鱼,后来又加了一盘炒青菜、一碟卤豆干、一碗鸡蛋汤。摆了半张桌子。
江恪低头看着这桌菜,表情复杂。
“就这些?”
“县城里,就这样。”林颜说。
江恪拿起筷子。筷子是竹的,削得不圆,毛刺扎手。
“这筷子也不行。”他嘟囔着,“在家的时候,筷子都是象牙的。”
林颜没接话,端起碗,慢慢吃。
江恪右手握筷,去夹藕片。
藕片滑。没夹住。
再夹,又滑。筷尖戳进藕孔,往起一挑,藕片翻了半个身,落回碟中,溅出一点汁水。
“啧。”他皱眉。
换左手。左手灵活些,夹起一片卤肉,稳的。往嘴边送,送到半路——手指在绷带里头使不上劲。肉片一歪,滑了,掉在桌上,弹了一下,滚到桌沿,又落到地上。
江恪盯着地上那片肉,脸色发青。
“这手……”他把筷子放下,看了看自己那两只白花花的爪子,“这手是不是废了?”
“没废。”林颜说,“过几天就好了。”
“过几天?我现在就饿了!”
“饿了就吃。”
“我怎么吃?你看看我这手!”
林颜看了一眼他的手,又看了一眼桌上的菜,没说话,继续吃。
江恪又拿起筷子。这次夹花生米。右手,夹不住。左手,夹起一颗,送到嘴边——花生米从筷尖滑下去,落在桌上。
“……”他深吸一口气。
又去夹卤蛋。一筷子戳进去,蛋滑出去,在碟子里滚了一圈。再戳,戳住了,往嘴边送。蛋晃晃悠悠,到了嘴边——张开嘴——蛋滑了,掉在碗里,汤溅出来,溅到他袖口上。
桌上的菜已经落了好几样了。两片藕、一颗花生米、一小块豆干。
林颜看了一眼那些掉落的菜,又看了一眼江恪的手。江恪的嘴唇抿着,腮帮子咬着,盯着那碟藕片,像是在盯一个仇人。
“你用左手。”林颜说。
“我用的就是左手。”
“你平时用哪只手写字?”
江恪愣了一下:“左手。”
“那吃饭呢?”
“吃饭……”他顿了一下,“小时候家里人让我改右手,说左手不吉利。练了好几年,后来两边都能用。但左手还是顺手些。”
“那你就用左手。”
“我用着呢!你看看,有用吗?”江恪举起两只绷带手,在林颜面前晃了晃,“这手现在连筷子都握不住,跟两只猪蹄有什么区别?”
林颜看了他一眼,嘴角动了一下。不知道是不是笑。
江恪没注意到。他又去夹藕片。左手。筷尖戳进去,挑起来,藕片晃晃悠悠往嘴边送。到了嘴边——张开嘴——藕片滑了。落在桌上,汁水溅在他衣襟上。
他盯着衣襟上那滩汁水,盯了两息。
然后把筷子往桌上一摔。
“不吃了!”
两只手抱在胸前,绷带白花花的。腰挺着,脖颈硬着,下巴抬起,眼皮垂着。不看桌子,不看林颜,望着街对面的屋檐。腮帮子咬得紧紧的,嘴唇抿成一条线。
林颜搁下筷子,看了一眼桌上那堆残局。
“你真不吃?”
“不吃!”
“那你饿着。”
“饿着就饿着!饿死拉倒!”
林颜没再说话,端起碗,继续吃。夹一筷青菜,嚼。咽。夹一块豆腐,嚼。咽。
江恪坐在对面,抱着胳膊,腮帮子鼓着,像一只生气的河豚。眼睛偷偷往下瞥了一眼,看林颜在吃,又迅速收回去,继续望着对面的屋檐。
街上忽然起了一阵喧哗。
不是寻常的叫卖。是吵闹——有人骂,有人喊,夹着东西摔在地上的闷响。木头碰木头,瓷碰石,碎得脆生生。
江恪耳朵一动,偏头朝街口望了一眼。
“什么声音?”他问。
林颜没抬头:“不知道。”
江恪脖子伸得老长,恨不得从门框里塞出去。一群人围在那里,里三层外三层,看不清里头。
“我去看看。”他站起来。
林颜抬眼:“手不疼了?”
“疼。”江恪说,人已经迈出去了,“但热闹不看更疼。”
剑靠在桌腿上,他没拿。
林颜看了一眼那把剑,又看了一眼桌上的菜。夹了一块卤肉,慢慢嚼。咽了。又夹一筷藕。吃了两口,搁下筷子,从袖中摸出几文钱,数了数,搁在桌角。拿起那把剑,夹在腋下,站起来,往外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