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第三章:替罪羊的宿命

空气是黏稠的,像熬过了头的糖浆,裹着劣质的烟草的辛辣、隔夜的饭菜的馊味和着酒精挥发后**到令人作呕的气息。这股味道渗透到了家里的每一寸墙壁,每一件家具,甚至每一缕从窗外挣扎进来的晚风。

堂屋里,烟雾缭绕。昏黄的光线洒向那张油腻斑驳的餐桌。孟建国坐在主位,脸红得像煮熟的虾壳,额头上沁着油亮的汗。他正挥舞着一只鸡爪子,唾沫横飞地讲着一个重复了无数遍的,关于他当年在厂里如何“威风”的段子。围坐在旁边的三个男人,孟珂认得模糊,是父亲常挂在嘴边的老张、老王和老李。他们面前的桌子上,散乱着几个空啤酒瓶,一瓶见了底的白酒,还有几个披着食物残渣的盘子,一片狼藉。

拍桌子的声音砰砰作响,夹杂着酒杯碰撞的清脆和毫无顾忌的咳嗽、吐痰声。每一次声浪袭来,都让孟珂的心跳漏掉一拍。旁边床上的孟瑶早就被陈淑芬哄睡了。孟珂蜷缩在自己的床上,作业本摊在地上的小板凳上,明天还要上学,孟珂焦虑地望向堂屋的嘈杂,想要逃出这间屋子,躲到哪里都可以。

陈淑芬一直在厨房和堂屋之间悄无声息地穿梭,低着头,脚步轻得几乎没有声音。添茶水,递烟灰缸,把空盘子撤下去,又端上一碟新切的糖拌西红柿。她脸上没什么表情,像戴着一张蜡制的面具,只有在孟建国高声嚷嚷“陈淑芬!再拍个黄瓜!”的时候,才会极快地抬一下眼,应一声“噢”,声音干巴巴,没有任何起伏。

孟珂看着母亲像个幽灵一样忙碌着,看着父亲和他的酒友们在烟雾与酒气中膨胀、变形,觉得胸口像是堵了一团浸了水的棉花,又沉又闷,喘不上气来。时间像是被这浑浊的空气黏住了,走得极慢。墙上的老式挂钟,时针早已颤巍巍地爬过了“10”,正向“11”艰难挪动。明天早自习要默写课文,她还没有背熟。倦意像潮水般涌上来,但神经却被这片混乱刺得生疼。

陈淑芬从堂屋退回到厨房。这一次,她没有立刻洗涮些什么,而是走到水缸边,背对着堂屋的方向,静静地站了一会儿,昏黄的灯光勾勒出她单薄而疲惫的身影。然后,她转过身,落在了倚在门边的孟珂身上。

陈淑芬的目光有些复杂,带着一种深深的、无法言说的疲倦和一丝孟珂看不太懂的哀求。陈淑芬走过来,蹲下身,手在围裙上擦了擦,才轻轻握住了孟珂细瘦的胳膊。陈淑芬的手指冰凉,带着洗碗水残留的湿滑黏腻。

“小珂,”陈淑芬的声音压得极低,几乎成了气声,带着一种与堂屋格格不入的温柔,却又透着一股筋疲力尽的虚弱,“你看,这都几点了,你爸他们……还没个完。”

孟珂没说话,只是看着母亲近在咫尺的脸。母亲眼角有很深的皱纹,在昏暗的光线下像刀刻上去的。陈淑芬的眼神飘忽着,不敢与孟珂对视太久,很快又垂下,落在孟珂洗得发白的衣领上。

“你爸他……喝多了就这样德行,劝不住的。”陈淑芬的声音更低了,语速却加快了些,仿佛嘴边的话烫嘴,必须尽快说完,“妈去说,他更来劲,当着外人的面……妈没办法。”她顿了顿,手指无意识地收紧,攥得孟珂有点疼,“小珂,你是大孩子了,懂事。你去,你去堂屋里,跟你爸说,就说你要睡觉了,明天还得早起上学……让他们小声点,或者……或者就别喝了吧?”

孟珂愣住了。一股凉意顺着脊椎慢慢爬上来。她看着母亲的眼睛,那里面的疲惫是真得,那种身处夹缝中的无奈也可能是真得,但更深的地方,似乎还有一种东西——一种将她轻轻推出去的、小心翼翼地力道。母亲不是在和她商量,更像是在交付一个艰难的任务,同时,也把自己从可能面临得冲突前线撤了下来。

“我……”孟珂张了张嘴,喉咙发紧。堂屋里传来孟建国一阵放肆的大笑声,然后就是老张的沙哑嗓音:“建国,你姑娘躲在门边瞅了半天了,是不是馋酒了?来叔叔给你倒点果汁!”又是一阵哄笑。

屈辱感瞬间淹没了刚才那点凉意,变成了滚烫的羞愤。她不是馋,她是嫌恶,是害怕,是想让这一切该死的吵闹快点停止!

陈淑芬似乎看出了她的抗拒和恐惧,握着孟珂的手又紧了紧,语气里那点哀求的意味更浓了,几乎像是在乞求:“好孩子,就去说一句,就一句。你爸……他平时虽然那样,但你还是他闺女,你说话,他兴许……兴许能听进去一点。帮帮妈妈,为了瑶瑶,也为了你能睡个安稳觉,啊?”孟珂以为“她在拯救妈妈”,陈淑芬把“拯救”“瑶瑶”和“你”并列在一起,轻轻巧巧,却给了孟珂一个无法拒绝的理由——你看,这不是为了你,是为了这个家,为了“拯救妈妈”。

孟珂的心脏在胸腔里沉重地跳动着,一下,又一下。她看了一眼堂屋方向,烟雾似乎更浓了。她又看了一眼母亲,母亲的眼神里充满了那种她熟悉的、让人无法狠心拒绝的衰弱。一种混合着责任感、细微的虚荣(母亲说“你是大孩子了”、“你说话兴许管用”),以及更深层的、对这份喧嚣实在无法忍受的冲动,最终冲垮了犹豫。

孟珂及其轻微的点了一下头。

陈淑芬似乎松了一口气,嘴角极快的弯了一下,那不是一个笑容,更像是一种紧张的松懈。她拍了拍孟珂的背,力道很轻:“去吧,小声点说,说完就回来。”

孟珂深吸了一口气,那浑浊的空气呛得她喉咙发痒。她挣脱了母亲的手,像赴死一样,迈开沉重地脚步,从厨房的阴影里,踏进了堂屋昏黄的光晕之下。

烟雾和酒气瞬间将孟珂包裹,比在门边感受到的强烈十倍。男人们的谈笑有一刹那的停顿,几道目光齐刷刷地落在她身上。那些目光里带着酒精浸泡过的浑浊、好奇,以及一种居高临下的、打量小玩意儿般的兴致。

父亲孟建国也看到了她,红通通的脸上笑容收敛了一些,变成一种不耐烦的疑惑:“你出来干啥?还不睡觉!”

所有的声音都消失了,连挂钟的滴答声都似乎被放大而来。孟珂感到脸颊烧的厉害,手脚冰凉。她不敢看任何人的眼睛,只盯着父亲面前那个油腻盘子的边缘,用尽了全身力气,才让声音从紧绷的喉咙里挤出来,细弱得像蚊子叫:“爸……太晚了……我要睡觉……明天,明天上学……”她说不下去了,“别喝了”这三个字千斤重量,堵在胸口,怎么也吐不出来。

堂屋里安静了那么一两秒。

然后,老李率先嗤笑了一声,声音尖利:“呦,建国,你家闺女挺厉害啊,管到你头上了?”

孟建国的脸色以肉眼可见的速度阴沉下去,那点不耐烦迅速发酵成了被冒犯的愤怒,尤其是在他的“朋友们”面前。他把手里的酒杯往桌上重重一顿,酒花四溅。

“睡觉?老子还没喝够呢!滚回屋去!还轮到你管上老子了!”孟建国嘶吼着,声音在酒精的作用下粗噶响亮,震得孟珂耳膜嗡嗡作响。

老张咧开一嘴黄牙,笑着打圆场,眼神却戏谑地在孟珂身上扫来扫去:“小姑娘家,操心还挺多。这才几点?我们大人说说话,你掺和啥?去去去,睡觉去。”那语气,像是在驱赶一只不懂事的小狗。

老王眯着醉眼,上下打量着孟珂因为窘迫而僵直的站姿,摇了摇头,用一种自以为语重心长、实则充满轻蔑的口吻说到:“小丫头,这可不合适啊。家里来客人了,哪有往外赶的?你妈没教过你规矩?这可有点没教养了啊!”

“没教养。”

三个字,像三根烧红的针,猛地扎进孟珂的耳朵里,瞬间刺穿了她的身体,血液直达颅顶,又在下一秒退的干干净净,只剩下冰冷、麻木和尖锐的刺痛。孟珂的脸颊火辣辣的,不是因为害羞,而是因为**裸的,被当众剥开尊严的羞辱。孟珂僵在原地,动弹不得,连指尖都在发抖。孟珂想为自己辩驳,想说不是自己要来的,想说她只是想要一点安静……但喉咙像是被死死扼住了,发不出任何声音。

孟建国听到“没教养”三个字,脸上的怒意更盛了,仿佛孟珂把他的脸面丢在地上摩擦,摩擦。他猛的一拍桌子,震得盘碟乱跳:“听见没?丢人现眼的东西!给老子滚进去!再在这里碍眼,看我不抽你!”

孟珂最后的防线崩塌了,她猛地转过身,几乎是踉跄着冲回了厨房的黑暗里。经过陈淑芬身边时,她看见母亲依旧站在水缸边,低着头,手里无意识地拧着围裙的一角,侧脸隐在阴影中,看不真切表情。

孟珂没有停留,一头冲进里屋,扑倒在自己的床上,用薄被蒙住了头。堂屋的喧哗被被子隔绝了一层,变的模糊,但并未消失,依然敲打着孟珂的耳膜。而那句“没教养”,却在脑海里反复炸响,清晰无比,每一个音节都淬着毒。

被子底下,是黑暗和孟珂滚烫的呼吸。眼泪终于冲破了眼眶,汹涌而出,不是因为父亲的吼骂,甚至不是因为那句“没教养”本身,而是因为一种更深切、更冰冷的背叛和委屈。是母亲把她推到了那个充满敌意的目光下,是母亲让她承受了这一切。而母亲,此刻在做什么?

仿佛为了回答孟珂心中的质问,堂屋里的风向忽然微妙地变化了。

孟建国粗暴地呵斥声之后,短暂的沉默被陈淑芬的声音打破。那声音不再是刚才在厨房里气若游丝的哀求,而是换上了一种带着歉意的、甚至有些殷勤的调子。

“哎呀,老王,你看你,跟孩子计较什么。”是陈淑芬的声音,清晰地传了过来,带着刻意提高的、足以让堂屋的每个人都听清楚的音量,“孩子小,不懂事,怕吵,瞎说的。建国也是,吼她干什么。”这话听着像是在责备孟建国,实则轻飘飘地把孟珂的举动定性为“不懂事”、“瞎说”,轻易地抹去了她所有的委屈和正当理由。

接着,是细碎的脚步声,碗碟轻轻碰撞的声音。

“来来来,酒还有吧?我再给你们炒个热菜,光吃凉的喝酒多烧心。”陈淑芬的声音继续传来,透着一股不合时宜的热情,“家里还有花生米,我再炸一盘,马上就好。老王,老张,李哥,你们接着喝,接着聊,别让小孩子坏了兴致。”

孟珂躺在床上,浑身的血液似乎都冻住了。她猛地掀开被子,竖着耳朵听。

堂屋的气氛果然因为陈淑芬这几句话缓和了下来。男人们推杯换盏和含糊的笑语声再次响起。

老张说:“嫂子太客气了。”

老王那令人厌恶的声音也响起来:“还是嫂子明事理。建国啊,你可真有福气。”

孟建国哼了一声,没再说话,但酒杯碰撞的声音再次响起,比之前似乎更清脆了些。

厨房里传来开火、倒油、食材下锅的刺啦声,格外响亮,充满了活力的、忙乱的节奏。这声音与之前与母亲悄无声息的穿梭截然不同,仿佛在宣告着一种积极的、补偿性的参与、油烟混合着炒菜的香气从门缝里钻了进来,霸道地冲淡了之前烟酒的臭味,却混合成一种更加怪异、令人作呕的气息。

孟珂慢慢坐起身,透过布帘的缝隙,看向厨房的方向。她看见母亲陈淑芬系着围裙的背影,正在灶台前忙碌地翻炒。锅铲与铁锅的摩擦,发出有规律的、近乎欢快的声响。昏黄的灯光照着她微微弯下的背,竟显出一种奇异的、专注的充实感。

过了一会儿,陈淑芬端着一盘热气腾腾、油光铮亮的油炸花生米,快步走进堂屋。孟珂能看到她的侧脸,脸上居然带着一种小心翼翼地笑容,对着那几个男人说着什么,声音不高,听不真切,但那种姿态,带着一种讨好的意味,甚至有点“贤惠”主妇的表演。

“来,刚炸的,趁热吃。”陈淑芬的声音清晰的传来。

“谢谢嫂子!”“嫂子手艺不错啊!”男人们的恭维声此起彼伏。

孟建国似乎也从刚才得恼怒中恢复了过来,语气里带着些许得意:“我老婆,别的不敢说,弄点儿下酒菜还行!”

堂屋里一片其乐融融。

孟珂就那么呆呆地看着、听着。被子还搭在腿上,脸上的泪痕已经干了,绷得脸皮发紧。心里那团最初的委屈和愤怒并没有消失,而是在这突如其来的、荒诞的对比中,慢慢沉淀、冷却,凝结成一种更加坚硬、更加清晰的东西。

孟珂看着母亲在酒桌边稍作停留,给这个添点酒,给那个递双筷子,脸上始终挂着那副刻意调整过的、温顺又得体的表情,仿佛刚才在厨房里那个握着她的手、苦苦哀求的柔弱无助的妈妈从来不曾存在过。

陈淑芬回到了厨房,手里拿着空盘子,脸上那层刻意的笑容瞬间消失了,重新变回了那种木然的疲惫。她看了一眼布帘的方向,似乎知道孟珂没睡,但什么都没说,径直走到水缸变,开始沉默地刷洗刚用过的锅和盘子。水声哗哗,掩盖了一切。

堂屋里的喧嚣继续,男人们的兴致似乎因为那盘花生米的加持更加热烈。挂钟的时针,悄悄的越过了“11”。

孟珂缓缓躺了回去,重新拉过被子盖好。这一次,她没有蒙头。她睁着眼睛,望着斑驳的天花板,那些模糊的污渍的形状扭曲变幻,像是无声的嘲弄。她忽然清晰的意识到:在这个家里,有些角色是固定的。父亲是永远的中心,他的情绪和需求是唯一被顾忌的漩涡。母亲是那个漩涡边缘小心平衡、努力维持某种脆弱正常表象的人,为此,她可以随时牺牲掉任何东西——包括女儿的尊严,甚至包括她自己片刻的真实感受。而自己,或许就是那个最方便被推出去、用来缓冲冲突、承受火力,事后又能轻易定义为“不懂事”从而抹平一切的“工具”。

陈淑芬刷碗的水声停了,堂屋的喧哗也低了下去,变成了断断续续的、窸窸窣窣含糊的醉语。

孟珂闭上眼睛。明天还要上学。课文还没背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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长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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