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88年的冬天,宁城的天刚蒙蒙亮,像往常一样,陈淑芬在慌乱中安排着家中的一切,准备上班。
她在一家国营印刷厂做排版工人,每天忙碌但也充实。
“快点穿衣服,妈妈要迟到了!”房间里传来陈淑芬生气的催促声。
5岁的孟珂正在和羽绒服的拉链对峙。她不想去幼儿园,昨天幼儿园的小朋友嘲笑说孟珂是个鼻涕虫,还故意摔了她心爱的水壶。孟珂想和妈妈说,但妈妈没有理会她,妈妈似乎总是在忙自己的事情。
“妈妈,老师拿了我的羽绒坎肩没有还给我,小朋友说我鼻涕虫还摔了我的水壶,我今天不想去幼儿园!”孟珂小手抠着被拉链卡住的线头,怎么都揪不出来。又着急又局促。
“你说什么?”里屋的陈淑芬正在吹头发,吹风机嗡嗡的声音压过了孟珂细碎的嘟囔声。
收拾利索的陈淑芬拉着孟珂着急地出门了。
昨天刚下过雪,宁城的路面结了一层冰霜。路两旁的树枝张扬肆意地伸展着光秃秃的枝杈,裹着薄薄的积雪外衣,那滑稽的姿态丝毫不会引起路人注意。
孟珂跟在推着自行车的陈淑芬后面,一步一挪地走着。脚上的棉鞋不听使唤地打滑,孟珂小心翼翼地拽着陈淑芬的衣角,借助着这点支撑往前走着。
“妈妈,我不想去幼儿园,你带我去你单位吧!”孟珂在幼儿园门口使劲地拽着陈淑芬的衣服,哭闹着。
“你别闹,妈妈就快迟到了,中午姥姥会来接你。”陈淑芬撒开了孟珂紧薅着她的小手,孟珂被幼儿园老师带进了班级。
中午放学后,外婆拉着孟珂的小手,急匆匆的赶往医院。
不知是医院的消毒水味道太熏人,还是冷空气和热空气交替的原因,孟珂走进医院后一直咳嗽。
“别咳嗽了,你瞅瞅你干的好事儿,今天早晨要不是你哭闹不止,妈妈上班耽误了时间,你妈妈着急怕迟到,怎么能在路上被摩托车撞了?这会儿正躺在急救室呢!”孟珂的外婆边走边数落着。眼神里满是责备像是要让孟珂此刻消失在这个世界里。
“一大片血,那女的躺在那里一动不动得,也不知道能不能活得了!”
“那个骑摩托车的好像也伤得不轻,听说腿都撞断了,头上好像也撞开了口子。”
“两方家属呢?家属签字,需要手术!”医生的声音打断了旁边一众好心人的议论声。
孟珂耳边嘈杂的声音顿时暂停,脑子里一片空白。
“我,我是女方,陈淑芬的家属!”爸爸的声音让孟珂一怔,打了个寒颤。
“女方家属是吧?来,签字,人没事儿,女方怀孕四个月了,颅内有积血,需马上手术,家属签个字!”医生的话一字一句地蹦进了孟珂的脑子。
孟珂的小脑袋瓜在努力消化着这些:妈妈没事儿,我好像有妹妹,也许是弟弟了。
“你这个扫把星,你差点害死你妈,医生说你弟弟救了你妈,幸亏你妈怀了你弟弟,要不就没命了!”孟建国恶狠狠地瞪着孟珂咆哮着,用手拽着孟珂的衣领,把她拎到了墙角。
孟珂小小的一只被父亲拖着,两只脚不知道该怎么倒腾才能保持平衡。
“我,我不是故意的,幼儿园的小朋友和老师欺负我,我所以……”孟珂的话被孟建国打断了。
“你这个灾星!你给我好好站在这里反省!”孟建国恶狠狠地说。
孟珂要过好几年才会理解,对一个不想知道“为什么”的人去解释事情的来龙去脉,这根本就是犯罪,就像一个人自己是“空心人”却要说“我爱你”一样。
六个月后,陈淑芬待产。
陈淑芬的病房门正对着厕所,不时传来抽水声和冲厕所的声音。洁厕灵混合着尿骚的味道在病房中飘荡着。
“帮妈妈把房门关一下,妈妈怀着你弟弟,闻不得这个味道,老犯恶心。”陈淑芬喊着正在看小人书的孟珂。
孟珂从病床旁的椅子上跳下来,帮妈妈去关门,撞见了来送饭的孟建国。
“妈妈,我想吃这个肉!”孟珂指着饭盒里的红烧肉说。
“你吃什么!这是你外婆特意给你妈做的!你吃了你妈不够吃了!那边有面条,那个是给你带的!”孟建国的声音和冲厕所的声音一样刺耳。
“来,替咱儿子多吃点儿肉,他可是你的救命恩人!”孟建国把土豆从红烧肉里挑出来放到了孟珂的碗里。
“预产期就在这几天了,这孩子就是结实,还不出来!”陈淑芬摸着肚子爱意盈盈地说。
“难道是个女孩子,好像没那么活泼呢,要不早着急着出来了。”陈淑芬看着孟建国说。
“男孩更好,女孩也好!你的命都是他救的。我名字都想好了,男孩叫孟宇,女孩叫孟瑶。”孟建国笑容僵了一下随即又舒展开来。
孟珂像一个局外人一样看着这对夫妻憧憬着他们的未来,这个未来好像忘记了给她留位置。
家中堂屋特意为孟瑶布置了婴儿床,在幼小的孟珂眼中那是一张华丽丽的公主床,因为孟珂的小时候从没拥有过。床上有帷幔,有玩具,还有颜色鲜艳柔软的小被子。孟瑶正在里面酣睡。阳光透过纱幔洒在孟瑶的脸上,像石子激起的涟漪,一圈圈地晕了开来。岁月静好的一家三口,孟珂是多余的,格格不入。
“小心点,别把妹妹吵醒了!”陈淑芬的声音小心翼翼而又充满责备。小心翼翼是怕吵醒孟瑶,责备是留给孟珂的。
孟珂看着眼前的妈妈,觉得既熟悉又陌生。
在单位应酬完的孟建国今天喝酒喝的很高兴,同事们都祝贺他家里老婆大难不死还又添一女。单位爱研究周易的老领导还应孟建国的请求在酒席上给孟建国的两个孩子卜了一卦。
熟睡中的孟珂被父亲回家开门的声音吵醒了,迷迷糊糊中闻到浓烈又刺鼻的酒气扑面而来,陈年的老烟垢味混杂着汗臭味整个的压向了孟珂的头,“我给你俩算命来着,老领导说你妹的命能当明星,你那命什么‘强烈、无情、活泼’,怪不得害你妈出车祸!……”。那股腐朽又冲鼻的味道钻进鼻孔,孟珂喉头发紧,浑身都觉得不自在了。
“赶紧洗洗睡吧!小心吵醒孟瑶,又要哭闹了!”陈淑芬赶紧把孟建国扶到里屋安顿休息。
陈淑芬的月子假马上就要结束了,她和孟建国商量着请一个看孩子的阿姨照顾孟瑶的起居,陈淑芬就可以安心回单位上班了。
有了妹妹后的孟珂就不用爸妈接送放学了。
放学后的孟珂熟练的推门,门推不开,门从里边反锁了。
孟珂从窗户里看到了正躺在沙发上小憩的保姆阿姨和正在婴儿床里熟睡的孟瑶。
孟珂使劲敲打窗户,阿姨生气的从屋里冲了出来,“你不能敲啊!这么不懂事儿,这孩子,你把妹妹吵起来喽!”
“外面太冷了,我要回家!”脸被冻的通红的孟珂吸溜着被冻出的鼻涕。
“你回来会把妹妹吵醒的!”保姆阿姨恶狠狠地说。
“我会小声的,外面太冷了,我要回家写作业!”孟珂用近乎于请求的眼神看着保姆阿姨。
几经周折的孟珂终于被同意回到家里,她小心翼翼地趴在窗台上,不敢发出一点动静,生怕再被赶出去。窗外飘着小雪,窸窸窣窣的。躺在院子角落里那辆生锈的自行车,一个车轱辘已经被撞到了变形,圆形扭曲着,扭成了各个方向的菱形,这是那次车祸的见证。
自行车早已被遗弃在院子角落里,但车祸这件事没有被遗忘,这件事成了孟珂前半生的角标,是原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