魏沛鸾被落霞搀扶着走出寒冰洞,高悬在空中的日光刹那间驱散开她周身的寒冷。久违的暖意渗入骨髓,身上的血液在这一刻立马流动起来。
她深深吸了一口林间清冽的空气,带着泥土与草木的芬芳,五脏六腑像是被这鲜活的气息立马唤醒,整个人变得不再笨重,脚步也轻盈了几分。
“落霞,听你方才说,这儿是神仙谷。我之前从未听说过,是离着北苍城很远吗?”
“是啊!”落霞重重点头,语气里带着几分后怕与钦佩,“王爷为了将您送来,可是费了好一番心力!他自己身上的伤都没好利索,这一路风餐露宿、舟车劳顿,右臂的伤几乎溃烂得无法收拾。若非叶神医及时救治,王爷的手臂恐怕保不住了。”
他右臂的伤,竟如此严重吗?
听落霞提起,魏沛鸾的心里无端升起一丝怜悯。可这念头刚起,便被她迅速掐灭。
她垂下眼帘,掩去眼底的冷意。
他只是一条手臂受了伤而已,而自己是被他彻底废掉全身武功。
这笔账,无论怎么算,都是自己更可悲一些。
神仙谷内,溪水潺潺,山清水秀,景色十分好。只可惜魏沛鸾看不见,这一路走来,她听着落霞给她描述各种景象,心中对这个地方感到无比好奇。
“王妃,前面就是叶神医的木屋了。”
随着落霞的指引,魏沛鸾循声望去,尽管看不见,却远远地听见一阵清脆的女子笑声,听那音色,似乎与自己年纪相仿。
“小九!”
一个熟悉的声音骤然逼近,紧接着,魏沛鸾感觉到一双温暖的大手紧紧握住了她的双手。
是李京熠。
听到他的声音,魏沛鸾的心底莫名涌起一股久违的安宁。察觉到这样的情绪,她下意识皱了皱眉头,试图驱散开心里这一阵异样。
“小九。”李京熠紧紧握着她的手,眼中是藏不住的激动与开心,“你终于醒了。”
这一刻,魏沛鸾的心里并不觉得反感,但话到嘴边,却冒出来一句:“你希望我醒来吗?”
“这是说的什么话?我自然是希望你醒来。”面对这样的质问,李京熠很是费解。
“可若是我醒不过来呢?”
“别说这样的傻话。”李京熠一把将她搂入怀中,紧紧地抱住,不留一丝空隙。
落霞见状,识趣地退后两步,掩唇轻笑,脸上写满了欣慰。
一旁,叶修锦倚在门边,双手抱胸,姿态慵懒地看着眼前这一幕,随后见差不多了,踱步过来,开口道:“行了,先把她松开,我替她把脉。”
李京熠闻言,这才后知后觉自己抱她抱得太用力,于是赶忙把她松开,十分谦逊有礼道:“叶神医,请。”
魏沛鸾微抿着唇,眉头微蹙。
李京熠何时变了一副嘴脸?她还是第一次见李京熠这般彬彬有礼。
真是稀奇。
叶神医三指轻搭在魏沛鸾的手腕上,不过片刻,便突然松开,眉头微不可察地一蹙,“已无大碍,只是身子亏空得厉害,需得用人参、鹿茸这类大补的药材慢慢吊着,否则怕是熬不住。”
“多谢神医。”魏沛鸾嗓音沙哑地道了声谢,随后突然冷不丁地问出一句,“孩子呢?”
她似乎是期待肚子里的孩子无事,又像是期待这孩子由于中毒而没了。
叶修锦摆摆手,神色冷淡,“脉象微弱,若是为了保这个孩子,你便得先把自己当回事。心里郁结成疾,日日这般熬着,便是神仙来了也难救。”
一旁的李京熠听得脸色一沉,连忙紧紧攥着她的手,掌心温度滚烫,几乎要灼伤她冰凉的指尖,安慰道:“小九,此次你中的是一味奇毒,名为‘玄阳丹’,若不是叶神医相救,恐怕你早就没命了。”
“你知道是谁要杀我?”这绝非偶然。那个小姑娘跌倒在她面前,一定是早有预谋。甚至,可能是端王府外早已有人守株待兔,只等着她哪一天从王府出来。
难怪李京熠总是不让她出府,说不定,他一早就知道。
李京熠沉默了一阵,喉结上下滚动了两下,终究没有开口。
长久的沉默往往代表着默认。魏沛鸾想,自己也没有必要再逼问。
叶修锦不懂他们之间的哑谜,只觉得这气氛突然压抑得喘不上来气,赶忙插话道:“你身子虚弱,快别站着在日头下晒了,快进屋。”
李京熠注意到她嘴角那一抹未擦干净的血迹,心口猛地一缩,拉着她往木屋里去,边走边说道:“小九,此事之后再与你细说。”
魏沛鸾被拉进屋里,一进屋便闻到一股浓郁的药味。她皱了皱鼻子,连同鼻尖那颗小小的痣也跟随她的动作动了动。
李京熠默不作声地为她倒了杯水,轻轻塞进她冰凉的手里。
魏沛鸾接过,端起水杯咕噜咕噜喝了个精光,随后才将杯子放下。
“小九,我们明日启程回府,如何?”
魏沛鸾的指尖摩挲着光滑细腻的杯壁,沉默半晌,问:“不能治好我的眼睛吗?”
她不愿回去,可又不得不回去,问的这一句话,也像是赌气。
“你想治好眼睛?”李京熠的声音在寂静中突兀地响起。他拿起一块糕点,塞到她手里,随后幽幽道:“可我不想让你看见。”
不想让她看见什么?魏沛鸾的手中捏着糕点,心里满是疑惑。
“那你可以告诉我,是谁要杀我吗?”既然她已经变成了一个武功尽失的瞎子,那么既然要置她于死地,为何不直接一刀杀了呢?下毒不是太慢了吗?还有救得回来的可能。
“你不会想要听到这个答案的。”
“为何?”是李京熠在故弄玄虚吗?为何不肯直接告诉她?
“那你肯告诉我,是谁派我杀你吗?”
话音一落,空气仿佛瞬间凝固。
李京熠的眼底骤然闪过一丝异样,那其中,有惊讶,有慌张,而隐藏更深的,是那一抹令人心悸的嗜血气息。
耳边只余一片死寂,李京熠依旧缄默不语。
魏沛鸾轻叹一口气,嘴角勉强勾起一抹笑意,“你什么时候变得不爱说话了?”说完,她低头咬了一口手中香甜的糕点。甜腻的滋味在舌尖化开,却苦涩地让她难以下咽。
李京熠死死地注视着她的一举一动,眉宇间弥漫着一阵若有若无的慌张,“你这么问,是已经猜到了?”
这下轮到魏沛鸾不说话了,她只是唇边挂着淡淡的笑,静静地听李京熠接着往下说。
“小九,知道得越多,于你而言,并没有好处。”李京熠的声音低沉而平稳,仿佛在陈述一个不容置疑的事实,“你只需要待在我身边,任何的一切你都无需担心。”
“你说的还真是好听。”魏沛鸾垂下眼帘,语气里满是疲惫。她不想与他争吵,也无力与他争辩,可偏偏李京熠的这番话让她很是生气,“你有没有想过,我根本不想待在你身边?我一开始是来杀你的,是你抹去了我的记忆,还将我换成别人的身份留在你身边。说是为我好?其实都是你的私心罢了!”
门外,叶修锦身影悄然顿住。
她听着屋内激烈的言语交锋,想着这时候还是不要进去为好,于是转身走去厨房,与落霞一起做晚膳,暂时躲避这场风暴。
屋内,魏沛鸾原本苍白的面容因情绪激动而染上了一层薄薄的绯红,那抹红晕顺着脸颊蔓延至脖颈,让人挪不开视线。
李京熠静静望着她,目光沉沉,仿佛要将她的每一寸神情都刻进眼底,无论如何都挪不开分毫。
她猜对了,他的确有私心。
若非如此,事情又怎会走到如今这般进退两难的地步?
“小九,总而言之,这外面的一切都很危险。”
“再危险,那也比不上你。”魏沛鸾毫不在意,冷冷地截断他的话语。
李京熠闻言,竟轻笑一声,笑容中有些无奈,“倘若,你有一天能从我身边逃走,你就会见识到了。”
李京熠说的这些话,实在让人云里雾里。
从前的李京熠,说话不会这样遮遮掩掩。
此时此刻的魏沛鸾很想睁大眼睛去看清楚,眼前的人到底是不是换了一个?
“那你等着吧,总有一天我会离开你。”她一字一句,说得掷地有声。
总有一天,她会变回真正的自己,真正的影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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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京熠想带魏沛鸾尽快回端王府,但魏沛鸾不肯。
她若想多留几天,李京熠也不能绑她走。
神仙谷外有影阁的人,魏沛鸾中的毒便是影阁下的。
他们并未直取魏沛鸾的性命,而是用“玄阳丹”去确认她的身份。影阁的杀手体内都有一味“玄阴丹”,阳丹与阴丹相克,旁人只取一味倒也无碍。
只是,她的体内早有一味阴丹,这才使得她差点丢掉半条命。
眼下影阁已用阳丹将魏沛鸾的身份确认,下一步要如何,李京熠也说不准。
看着正在小溪边摘花的魏沛鸾,李京熠的眼底满是温柔,轻轻抬脚走过去,唤了她一声:“小九。”
魏沛鸾连头都懒得回,反正她也看不见,于是依旧在草地上摸索着花朵,摸到一朵开得饱满的花,便轻轻摘下来。
“小九,为何故意不理我?”李京熠站在她身侧,看着她满是青草汁的双手,突然觉得她在这儿无忧无虑地也挺好。
这个念头一闪而过,随后他自嘲似的轻笑一声。
当初不就是因为想要得到她,才把她留在身边的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