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高枝

七月七,乞巧之日。

少女跪坐在仙陵台中央,乌黑长发挽作高髻,一身衣裙以月白与浅紫相融,素纱层层叠叠,眉目清柔,恰似月下初临的仙人。

苏沅就是今年天女娘娘选的奉星乞巧之人。

金鳞里一众贵女,人人都盼着能做这奉星仙子。可按闺中相传的说法,此事需得问过天女娘娘的心意。若娘娘应允,浮针验巧之时,铜盆水底映出好看的花云、鸟兽纹理。

徐氏为了女儿能博得贤名,重金打点,用银钱换来奉星仙子的身份。

这是默许的门道,银钱到位,什么都能买。

清辉漫洒仙陵台,五色丝缕在夜风里轻轻飘拂,苏沅对着月华穿针乞巧。

一位扮做牛郎的男子在众人的注视下,深情款款的走来,从身后环抱住了这位月下仙人。

大家见这一幕,没有惊慌,只当是乞巧宴安排的乐戏,低声笑语,只道是应了织女下凡的典故。

苏沅神色一愠,好丑的牛郎,竟敢来玷污她的好名声。

她奋力挣着他的臂膀,对方却抱得死紧,疯癫的力道蛮横难卸。

两人在台上拉扯推搡,衣袂纷乱。这时所有人才惊觉不对,这竟是个痴心爱慕织女的疯子。

高台边缘本就狭窄,脚下一错,二人踉跄着齐齐向着台外虚空栽落。

地面距离台上足足有二十余尺,一惊呼声率先炸开,紧接无数声尖叫叠在一起。

苏沅髻上那朵紫花被下坠的劲风掀落,片片花瓣脱离花萼,跟着她一同坠落。她想着,自己就这么死了,母亲活着是不是就没盼头了?

好在老天爷可怜她母亲,让自己落在一个坚实的怀抱里。

男子足下一点,凌空将她揽住。下坠的风溅起苏沅层层浅紫月白纱衣,漫天紫色花瓣缓缓飘坠,有的落在他肩头,有的沾在纱裾之上,还有的——落在血泊里。那位牛郎没有那么幸运,直接摔成了烂西瓜。

眼前的男子是苏沅没见过的俊朗,清辉浸在他瞳仁里,沉如寒星。他臂力沉稳,指尖却克制,并未过分贴近,只稳稳托住。

苏沅靠在他怀中,鼻尖萦绕着冷冽的松烟香,像深山古木历经年月沉淀,自带疏离庄重。她忍不住抬手轻轻拍去男子肩头的落花,仿佛不敢让他沾染半分尘俗。

一旁属吏躬身回禀:“裴统领,金鳞城各处守卫已加派,各门尽数封锁。”

裴凛闻言,将苏沅直直放落地面。

“花里胡哨,净给城里添乱。”

苏沅方才只顾抬眼望着他,心神都落在他眉目间,半句也没听进耳里。等她回过神,裴凛已然走远。

她目光还贴在那道挺拔的背影上,侧头轻声问身侧婢女黛儿:“他方才说什么?可是问我有没有磕碰受伤?”

黛儿神色微僵,支吾着应:“是…… 他叫姑娘早些回家去。”

回家...苏沅心中郁郁。母亲素来对她期望过高,倾尽心力的将她培养成有名的贵女,今夜仙陵台上闹出这般大乱,当众出丑,自己怕是要将地板跪穿了。

马车轱辘碾过长街,城内已经加强巡防,沿途甲士林立,车厢里静悄悄的,只有车帘被夜风掀起的轻响。苏沅靠着厢壁,眼前反复回放方才高台上惊险的一幕,松烟冷香、裴凛沉稳的眉眼,仙陵台上台下别人各色的目光和嘲笑,皆让她心里乱作一团。

回到府中,几个婢女上前接住了她的披风。正厅烛火摇曳,徐月端坐在主位上,一言不发。没有高声怒斥,没有拍案质问,可苏沅心里清楚,往往动静越小,风浪越大。

她习惯性的膝头一弯,准备下跪请罪。

徐月却抬手拦住她,声音平缓:“不必跪,坐下回话。”

苏沅一怔,依言在侧席落座,心头悬着的那根弦稍稍松了半分,却依旧不敢全然放松。

徐月望着她苍白的面色,方才压在眼底的庄肃褪去几分:“下人已经来报,方才的事让你受惊了。早知道当这奉星女仙这般凶险,说什么也不会让你上台。”

苏沅心头一动,原以为等候自己的只会是苛责,未曾想母亲会流露这般温情。

她轻声道:“女儿并无大碍,只是惊魂未定。今夜若不是裴统领出手救我,我怕是……”

徐月耳中捕捉到 “裴统领” 三字,露出几丝不屑,不过也不想深究,眼下还有更重要的事。

不等苏沅说完,她直接开口打断。

“你表哥的兄长去世了,明日随我一同前往宁安侯府吊唁。衣着需素净,但也不可全然失了仪态,记得施些粉黛。稍后我取一盒香粉予你。”

苏沅垂眸应下,心底暗自思忖。宁安侯府丧礼,本该素面哀容,母亲却特意叮嘱她薄施粉黛。这般安排绝非无意,丧礼原也是世家交际往来的场合,母亲大抵又在暗中盘算,为她寻觅机缘。

回到屋子内,苏沅遣退侍女,亲手卸下一层又一层叠着的素纱。轻薄纱衣层层落在一旁的漆木架上,最后铜镜里,只映出一道清瘦纤细的身影。

她望着镜中人,心底漫上一层难言的怅然。镜里这副模样,眉眼温婉,身姿柔和,自小到大,从来都是母亲所期望的样子。

奉星仙子的名头,也是母亲耗重金为她争来的荣光,今夜高台一坠,成为满城笑柄。

可母亲真是奇人,刚躲避了一场大祸,转头便已经安排好了宁安侯府的行程,坚持不懈的要把她推到人前。

苏沅触摸着自己冰凉的脸庞,女儿的才貌,便是母亲的荣光。母亲苦心打磨她、为她铺路,不过是借着她,换取体面,攀附权贵。

她本该自小就明白的,何必此刻这般伤春悲秋...

翌日,宁安侯府吊唁。苏沅依母亲吩咐,一身素白,略施粉黛。唇脂轻点,掩去昨夜惊魂留下的苍白,不至于面色枯槁,失了仪态。

徐月走在她身侧,目光不动声色扫过侯府往来宾客,压低声音叮嘱:“低头垂目,哀容要有,却不必过分憔悴,时刻注意自己的仪容。你姨父人缘极佳,今日京里大半世家都来吊唁,在场的贵人子弟众多,不必与人多言,静静看着便好。”

苏沅轻轻应了一声,目光低垂,随母亲踏入侯府大门。院内白幡林立,哀乐低低萦绕,往来皆是世家子弟与贵女。悼念亡人只是顺便,母亲真正看重的,是这场丧礼汇聚的京中权贵。

她紧跟在母亲身后,素色裙摆轻轻扫过阶前蒲草。耳边人声沉沉,不少宾客低声寒暄,看似吊慰,暗地里都在互相打量,打探各家近况。

徐月目光落在不远处立着的妇人身上,她微微侧头,声音压得极低,只够苏沅一人听见:“荣国公夫人就在前面,你上前去请安问好。礼数周全,言语简短,问候完便退回来。”

苏沅顾虑:“国公夫人可能已经不记得我了。”

徐月唇角压着一点极淡的笑意,从容笃定:“世家往来,本就是混个面缘。给人留个好印象,来日宴席或是别的场合再相遇,便不算陌生人。去吧,礼数切莫错了。”

苏沅指尖微紧,垂首低声应道:“女儿知晓。”

她上前敛衽躬身,语声清和:“晚辈苏沅,见过国公夫人。”

话音落下,国公夫人目光微顿。她是认得苏沅的,苏沅的才貌在金麟城极是出众,国公夫妇起初还动过心思,想将她聘为独子妇。只是因为苏家那些糟心事,让她打消了念头。

国公夫人面上维持着哀戚的礼数,抬手虚扶,温声道:“不必多礼。原是徐公的外孙女,几年不见,已经出落得亭亭玉立了。”

两人寒暄着,国公夫人聊及苏沅母亲日子艰难,苏沅从容应答:“母亲常教诲我,困顿是一日,安适也是一日,不如坦然度日。”

国公夫人淡淡开口,语气带着几分自持:“你母亲说得不错,你父亲是父亲,她是她。她仍是陛下亲封的诰命夫人,自有体面,不必为你父亲之事自哀自怨。”

一语落罢,国公夫人显然对苏沅很满意。微微侧首,低声对身侧的婢女吩咐了几句。

婢女躬身退下,不多时,便引着一位男子走来。

那男子抬了抬下巴,随口吐掉一片瓜子壳。这般模样,便算是和苏沅打过照面了。

国公夫人面色有些难看,又不好当场发作,只道:“元绰,不得无礼。”

杨复这才不情不愿地抬手,对着苏沅行了一揖。

苏沅还礼,面上不见半分诧异,心底却悄悄为他添了几分掂量。

一番寒暄将尽,国公夫人出言邀约:“再过半月,府中池荷盛放,我打算设一场赏荷小宴。你若有空,便同你母亲一道过来坐坐。”

苏沅应下邀约,对面的那荣国公独子始终不耐的站着。在他眼中,此女谈吐虽稳,终究平平无奇,比她那活泼可人的妹妹差远了。

半月转瞬而至,荣国公府观荷宴。

整座水榭环着连片荷塘,碧叶连天,粉荷亭亭。赴宴的贵女足有十余人,各自盛装而来,首饰考究,或抚琴、或弈棋、题诗,争相展露才学。

苏沅心中微叹。杨复这般,便能引得世家女儿暗自相争,世道何其可笑。可笑的还有她自己,偏偏要来这里,盼着博他一个好印象。

不仅如此,还得面对自己不喜之人,就是她同父异母的妹妹。国公夫人原不曾递帖邀她,是杨复特意相请,因二人自小交好。

众人围在水榭石案旁,轮流题诗作词,十数位贵女各展才思,你来我往,不肯落于人后。

轮到礼部尚书千金落笔,她写完一联,抬眸含笑望向苏沅:“此句未完,劳烦苏姐姐接出下一句。

苏沅略一凝神,提笔写下:红蕖倚翠恐先残,纵使香销意自宽。

满座静了一瞬,随即纷纷称叹。一句之中,既有怜花凋零的细腻,又不见戚戚哀怜,甚好。

苏窈站在人群外围,眼见苏沅又在人群中得意,恨得牙痒痒,腹诽她不过附庸风雅的俗物。若是自幼也有徐月那般厉害的母亲悉心教导,她苏窈未必会输给苏沅半分。

杨复故意打趣苏窈:“那儿那么热闹,你怎么不去?”

苏窈目光死死盯着水榭之中被众人簇拥的苏沅,直言:“一群俗物,我才不凑这个热闹。”她嘴上不愿,桌子上已经捏了好几团稿纸。

杨复顺着她的目光望向苏沅,越看越觉此女俗不可耐。他还是中意苏窈那样,喜怒都摆在面上、鲜活热烈的女子。

宴席过半,众人或是闲谈,或是结伴游赏荷塘。苏沅独自立在曲廊边,静静望着一池荷花。

苏窈远远瞧见,心头立刻生出算计。苏沅素来防备她,处处避让,不肯同她单独相处。苏窈便悄悄嘱咐杨复,由他出面,将苏沅引到僻静无人的廊段。

杨复只觉这事有趣,一口应下。他倒想瞧瞧,这个装得端方自持的姑娘,遇上苏窈这辣性子,会是何等模样。

“苏姑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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长命谶
连载中●匿名 /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