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其允连带着他那两个“知己好友”被从正门迎了进去。
说是从正门进去,听起来像是前所未有的重视,就像是从前人娶亲成婚之类的,从正门八抬大轿抬进去的是妻,从侧门进去的便是妾。
他高其允争的就是一口气。
当然,还是因为正门开的太气派,以至于侧门隔的有些远,走侧门要多费些力气,也不知道高府当初是怎么建的。
这就是秦长的腹诽了。
秦长和徐岁皖此行就是要来找高其允的,但高其允一问摇头晃脑三不知,恐是还出于想看高家热闹的想法,拉着她们两人进去,实眼来看也不算个坏事。
进高家看看虽无百利,却也没有什么几害,最主要的,来都来了。
正想着,秦长迈开腿,却发觉这高管家也实在不是个东西,他虽是引了几人进来,但入了门却领着他们溜着墙边走,别人看起来倒像他们是个见不得人的。
几步走下来有一点好处和两点不好,好处就是高管家好像并不认识徐岁皖和她,或者说是不曾见过,行事总方便些。
两点不好就是,一来她秦长在百岁城混迹多年,怎么高家人能对面不识呢,岂不是都白混了,城主大人的名讳也是响当当的,虽然高其允刚喊他们时喊了现起的诨名,但这高管家也实是太不上心了些,什么人都让进府。
二来嘛,就是身边那个高家的祖宗,嘴撅的都要挂上天了。
数年不见,反倒多些了孩童心思。
秦长看的久了,脚步不由得变慢了些,一下子落在了队伍的最尾端。
“看什么呢?”徐岁皖身子搭过来,不带一丝热气,反而多了些冷。
秦长眉目一挑,此时亲近了些,却总感觉怪怪的。
她歪头示意徐苏皖去看那祖宗,两人视线一片,不由感叹祖宗到底还是祖宗,不管人在哪,什么处境,祖宗的架势是足足的。
这不,有人围着嘘寒问暖。
“哥......”
“叫什么哥?叫的我平白添了年纪。”高其允懒洋洋的指出了那小仆从的错误。
“小爷......”
“嗯......”
那小仆从压低声音,“您临走前说的对......火候出了问题。”
高其允嗤笑一声,“早料到了,不然他们哪个能回来找我。”
“那......”
小仆从的声音大了些,高管家闻声不免回头看,但许是也不甚关心,并未看出个所以然来,高其允趁其不注意使了个噤声的眼色,那小仆从便不再说话了。
而后,走在最前面的管家越走越急,走在后面的几人紧赶上去,只留下脚步声。
“二位贵客......”
原本守在高管家旁的仆从渐渐走的和秦长并起,不光人带着一股低眉顺眼的劲儿,说起话来也死气沉沉的。
秦长抬眼看他,“我二人称不上贵客,倒是您......要如何称呼。”
“我叫高白,平日里他们都叫我三白子,您也如此叫好了,”他搭上了话,随即一指,“最前面的是我们的管家,只喊他管家好了。”
“高求盛。”高其允插了嘴,“又什么不能说的,难不成还要避谁的名讳不成?”
“小爷......”三白子求他别说了。
高其允听了这一声唤,却也没再多言。
“高......小爷身边的那个,叫高丁,就......叫一丁就行。”
这几句话,费了高白好些子劲,歇了两口气,又好似想起了高管家要他来干什么,继而又不甚情愿的多说了些。
“二位贵客初来乍到,许是不知高府如今的盛大门楣是从何而来。”高白说话间还紧盯着秦长脸上一丝一毫的情绪,平日里他刚说到这些,只要刚开个头,总能引来追问和惊呼。
秦长被问的一愣,去看徐岁皖,使尽了眼色。
高府不是几代的底蕴,还有你那个舅公弄起来的吗?
徐岁皖眉眼弯了弯,意思是,还是听听。
“不知......”秦长尬笑道,见高白的脸都要僵了,才勉强接过话。
高白不由得挺起胸脯,“我们高家是做窑器起家的!”
“什么?”秦长差点两眼一黑,这事……她怎么不知道。
从前高家就是管埋人的,她自己的活儿不还是从高家手里弄过来的......怎么现在摇身一变成做窑器的了。没听说哪个盏啊罐啊之类的是高家做的,来钱快的门道藏的这么深?
还是她在百岁城收尸收的太兢兢业业了,以至于没太关心高家的事?
秦长显然意识到自己的失态,赶忙把掉了的下巴往回收了收,“做窑器......起家的......,还能做什么大?”
高白觉得秦长有些上道了,脸上染了些红光,“那是自然。这满城里面,但凡能用到窑器的,哪个不是经了我们高家的手......这可是祖宗百年的基业!”
“咳......”高管家听到这儿,神情赞许,但却又使了个眼色让他先收住,“到了。”
高管家高求盛身前,是一个需要人躬身才能进入的小门,门后一眼望不尽,大有乾坤。
高白小跑了两步,越过秦长和高其允几人,朝前一低头,先没了影,紧接着一股热浪袭来,夹杂着些草木香。
高求盛比了个请的手势,高其允眼睛也不眨,半低着头弓着腿迈进了门,脊背倒是挺的挺直。
秦长连着徐苏皖要跟进去,却被高求盛用手虚挡住,“两位贵客,前面就是我高家的窑炉了,他说你们是知己,这里面......你们才能进去。”
“高管家是要如何?”徐岁皖问道。
“不如何,不如何......”高求盛满脸堆笑,语带阴冷,“只是入了这门......便都算作高家人了......”
“当,我们当,”秦长不等徐岁皖说话,先将他推了进去,又学着高求盛脸上的笑,添了一丝谄媚,“只要是银钱给的多,我们生来就是高家的人。”
别说是高家的人,谁家的人都能当。
高求盛什么人没见过,早就料到眼前这两个不是什么来捣乱的,定是来求着高家这棵大树乘凉的。
那么接下来就得让他们看看,究竟是那小......爷(子)的小竹子尖靠得住,还是他高家这百年老树能撑一撑。
高求盛想着想着,竟开始桀桀桀的笑出声来。
“高管家,”高其允许是听到这怪声,就气不打一处来,“来这里有什么用,不如直接到那儿去。”
高管家一下子收住了声,开口一阵阴阳,“小爷......您有所不知,这里是条近路,从这里穿过去,再多走上几步,就能到了,到时还得您帮忙......掌掌火。”
“那还不抓紧些。”
“您这两位贵客头一次登门,府里面有些规矩,还是要细细说与他们的。”
“嗯,”高其允看了看秦长,瓮声瓮气的开口,妥协了些,“说说也好。”
高求盛被高其允的善解人意惊了一下,多少觉得有些没趣,刚进了门就又把高白拎了过来,期间还不忘白了许久不曾出声的高丁一眼。
“你来说,”高求盛没好气的对高白道,“日日教你,这些事情难不成还要我一把老骨头来做。”
秦长只听得高求盛用小的不能再小的声音,说了个是。
他左手压着自己的右手,掩盖着什么,偶尔斯哈一下,恐是哪里受了伤。
秦长和徐岁皖对视一眼,这高白刚才不是还好好的吗?
“二......二位贵客,”高白小脸煞白,将右手缩进衣袖里,用小臂虚指一下不远处,“高家自百年前那场......之后,便开始钻研窑器,及至如今,所产窑器已是愈发精巧,您二位眼前看到的,便是开那第一窑时的窑炉,形似卧龙而唤作龙窑,如今已不用其生产,但每逢其他窑炉开窑时总要来拜拜,图个稳妥。”
秦长扫了一眼,并未看出个所以然来,一个很高的泥石窑炉,一层一层叠上去,最后竖出来个烟囱,像是要从高府里面插出去。
这些......秦长一个外行人看不懂。
从龙窑旁边的通道一阶一阶上去,基本每一阶出都留个窄门,窄门里面黑漆漆的,看不清里面,但这个幽深劲儿,和秦长从前挖坑埋人时差不出许多。
高家门槛高,石阶也高,越走到上层越是莫名的高,秦长提了口气,躬身上去,企图手脚并用,这也是她这些年摸出来的门道儿,别管招式好看不好看,好用就行。
好看的就叫丝滑,好用的就是质朴,能达到目的就是好招。
许是凑巧,天光不小心多漏了一处,秦长身子刚弯下去,就瞥见了某一道窄门里的......棺木。
还有更凑巧的是,从这棺木的形制颜色来看,她认识,这棺木......曾装过高其允的亲爹。
秦长一脑袋就要杵在上一个石阶上。
“快扶好秦姑娘......”
“你没事吧?”
“前面就到了。”
好几道声音灌进秦长的耳朵里,与此同时,身后的人一把拉住了她。
前方,山风呼啸,入眼的是无数座更大的龙窑,依山而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