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长，你准备好了吗？”
“准备好什么？”
秦长实在不知小田问的是什么。
“成神进度已经到了百分之九十，你马上就要变的像我一样......在这群人的心中如神一般......”
他说完了这话，又顿住了一瞬，“不，不一样，我不能出现在他们的眼前，所以他们并不知道还有我的存在。
但你日日在他们眼前晃荡，对于他们来说，你看的见摸的着，你获得的，远比我多。”
“徐茂青走了。”秦长不听这些，只捡着自己关心的说。
“是的，所以我就可以让高其允......去坐坐城主的位子了。”
“今日唤我来，是为了让我去收尸？”
“当然不全是，”小田的声音传出来，在屋内飘荡，“他的尸体埋在哪，我本来不在意，但这个人实在有些讨厌，他想和高未徵埋在一起，我偏不能遂他的愿。
你随便给他找个地方就好，但不能是徐家的宗祠。”
秦长想说什么，但忽而想起徐岁皖看着她时清亮的眸子，一时间又什么都说不出来。
“你怎么知道我把他埋在哪了？”
“我有我的方式，这百岁城里，别的不说，你埋了什么人，埋在哪了，我一清二楚。”小田接着说，“还有一件事，要你帮忙。”
“何事？”秦长问。
“徐家祠堂里面的那块黑石，高未徵留下的那个，帮我带回来。”
这事情本也不难，但秦长试探着问，“是要做什么吗？用我手里的的这块不就好了吗？”
“不一样，你带回来就好。”
秦长不再多问，索性答应了，“好。”
“还有，让春溪和你一同过去，必要的时候，她能帮你。”
“春溪对你......很重要？”秦长问道。
小田的声音有些恼怒，“秦长，你想回家吗？”
“当然想。”秦长答的没有片刻迟疑。
“那不该问的就别问。”
“还有，你靠近我一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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秦长再一次踏进了徐府的大门。
相比从前许多次而言，这一次带着些胆怯。
她不由得想起了和徐茂青最后见面的那个夜晚，他指了条路给他，却也是没留什么给自己。
徐府在院内专门设了个棚子，但凡城中有想见徐茂青一面的，都能来送他一程。
秦长来的早，只守在漾金池边上站着，站了个把时辰，但只自门外零星了进来了几个人。
以顾叔为首的，几个熟人。
秦长心里清楚，自从高未徵所用的黑石效用没了的那天，百岁城的人对徐茂青的想法大不如前了。
就像是出了些事之后，连带着把他之前施的那些粥，从前有意无意间做的那些善事，”都一并抹去了。
“秦姑娘。”
秦长被来自身后的一声轻唤拉回了神思，她揉了揉眉心，只感觉今日总有些没办法集中精力，竟连春溪在她后面站着都忘了。
“何事？”秦长问。
徐管家抓到春溪后，就一直将她关在徐家，秦长一直没有时间盘问，后来秦长见到了小田后也就无需再盘问她了。
倒是备用修复系统小田对春溪上心的紧，不仅几次状若无意的问着秦长，关于春溪的消息，还要秦长带着她。
“我们不进去吗？”春溪眼见着被停放在宗祠前方的徐茂青，眼里闪过些什么思绪，但秦长却看不太仔细。
“再等一等。”秦长说着。
“你不想见他吗？”春溪又问。
秦长顺着春溪的视线看过去，一下子便能看到穿着白麻衣，跪着地上的徐岁皖。
今日风寒露重，徐岁皖时不时咳上两声，无论谁去扶，都还是直挺挺的跪着。
秦长不答春溪的问题，只对春溪说着，“你在外面等。”
“他说要我跟着你。”春溪抬起头，眸光闪了一下。
秦长看着她眼里的坚持，许是想起春溪在徐府多年，也算是徐茂青看着长大的丫头，一时间竟动容了些。
秦长盯了她一会儿，没再坚持，“那你就跟着吧。”
她带着春溪穿过漾金池边的回廊，脚下的石板被露水浸得发凉。她走得不快，像是每一步都走到犹豫。
经过徐茂青的尸身，和跪着的徐岁皖，秦长朝着不远处的魏丙丑颔了颔首，就直奔着徐家宗祠而去。
祠堂的门半掩着，秦长伸手推开时，门轴发出一声悠长的吱呀，在这番情景下显得格外刺耳。但没有任何一个人朝着她的方向看。
这是秦长第三次或者第四次进入祠堂里，之前多多少少，都是在刚踏入百岁城，一切都还尚不明朗的时候，要么是为了完成系统的任务，要么为了寻回家的路。
不想今日是为了送徐茂青，这个名义上的，百岁城城主，同她成婚的那个人的父亲。
春溪一踏入祠堂，先是向被徐府宗祠中的祖宗牌位惊着了些，但整个人看起来有些紧张，眼睛还滴溜溜的乱转。
秦长知道，她也是在找那块黑石。
秦长不慌不忙，拿起香案旁的香，用火折子缓缓点燃，敬了几根香之后，随手将火折子放在了边上。
香直飘而上，熟悉的味道通过鼻腔到了秦长脑子里，她恍惚了一瞬。
秦长问春溪，“他要你来拿黑石？”
春溪摇摇头，“不，他要你来拿黑石。”
春溪说着，目光落在香案旁边那面墙上。
秦长顺着她的视线看过去，心里忽然一沉。
香案后的墙上虬集着暗红色的纹络，和之前她在备用修复程序那里看到的如出一辙。
再一眨眼间，红色的纹络褪去，又什么都没有了。
秦长憋了口气，按住自己微微发颤的右手，声音变的很冷，她问春溪，“徐家算是你的旧主，如今徐茂青去了，你不去拜拜吗？”
春溪的头低下去，余光扫了眼墙面，声音弱了很多，“春溪对不住城主大人，无颜再面对他。”
秦长听着春溪略有些荒诞的理由，一时间更找不到准确的词汇来表达自己的思绪，她不知道春溪是否有什么难言的苦衷，也不知道如今空落落的，鲜有人来的院子，是不是也有其他人的苦衷，但她认为的徐茂青绝非恶人，甚至有些行径还算的上良善，人之已死，怎落得个门庭冷清的地步。
秦长只觉得这世界不知道是怎么了。
她慢慢的靠近徐岁皖的位置，徐岁皖未曾抬头，头抵在地上，良久不肯起来。
秦长走了几步，立在徐岁皖的身侧，向之前多次与他并肩那样，跪下身子，狠狠的将头朝地上磕了三下。
秦长听到身旁的人说，“多谢秦姑娘。”
秦长一口气哽在胸口，慌忙爬起来，朝着宗祠走去，跨过几道门槛，拿到了那块曾属于徐岁皖母亲的黑石。
拿到的瞬间，她晃了晃神，身子也跟着歪了一下，差点栽倒，还是春溪一把扶住了她，“秦姑娘还是小心些。”
秦长没听得仔细，拿到黑石的瞬间她忽然产生了一个想法，要是自私一点，要全城的人来送送徐茂青的话......
高未徵会不会开心些。
徐岁皖会不会少些遗憾......
“秦姑娘和公子......可真算的上是情深，像唱本子里的那样。”春溪突然说道，眼睛停在徐岁皖身上好一会儿后，她轻轻趴在愣神儿的秦长耳边说，“秦姑娘，黑石拿到了，你想回家吗？”
“怎么回去？”
春溪的视线没离开黑石，“回家之道，就在其中。”
春溪接着问道，“不想回去吗？”
“想。”秦长像被这句话蛊惑了，她坚定的说道，然后将黑石一点点的，往眉心的方向送。
“欸？还好赶上了，快来，在这里。”
随着一个男子清亮的高喊，秦长瞬间清醒过来。
她看见自徐府的回廊里，涌出来一波又一波的人。
顾婆婆，孙翁，李叟，城西王婆子，东街张大麻子......一波又一波的死人。
秦长不敢相信，她揉了揉眼睛，直到看到了前几日她刚刚亲手埋下去的金桂......
怎么会这样？
秦长此时脚底下向被灌了铅，难向前挪动一步，全身只有眼珠子能转，她活动眼珠儿，向徐岁皖的方向用力的转。
“百鬼夜行，”春溪用极其温和的语调在她身边说着，“不，现在是白天，怎么能叫百鬼夜行呢？这个夜字用的不对。”
秦长张了张嘴，却没能说出些什么。
“很遗憾，夫人，你的作用到这里也就结束了......接下来......要看我了。”春溪从秦长手中拿走黑石，回过头又觉得要让秦长明明白白，“你和从前的那个高夫人一样，都是他的耗材罢了，而你，帮他完成了尸体循环中很重要的一步，他很开心。
而你们两个一直弄错了，过往种种，重要的从不是高未徵或者你，而是徐家作为城主所在的氏族在百岁城中的权重。”
她的声音变小，有些遗憾，“当然......以后也不会是我。”
秦长的余光中分明看见春溪揩了揩眼泪，“我只是没想到，今日，会来这么多人。”
这些来人的姿态诡异异常，有匍匐而来的，半跪在地上的，一点一点借着力挪到徐茂青身体边上的。
更有一个，到了徐茂青的尸体边上，凑在他的脚边一个劲儿的猛嗅。
但身边的人都像看不见似的。
秦长动弹不得，焦急异常，却只能眼睁睁的看着这些人向徐茂青的方向靠近。秦长很不甘心，她张张口，想提醒徐岁皖，但喊不出声音来。
春溪举起从秦长手中拿起的那块黑石，缓缓的贴在了自己的眉心上，她说，“接下来的故事就由我来吧。”
霎时间，天地灰蒙蒙的一片。
不至于完全看不清什么，但那种感觉，就像是什么东西，烟烧的浓了些，不呛人，但糊了人满眼。
“徐岁皖......”
“徐......”
“徐岁皖......”
秦长一声声的喊着，心里满是绝望。
她想提醒徐岁皖身边的危险，她想让徐茂青能入土为安，她想给百岁城的人寻些出路......
她想回家。
她就这么一个简单的愿望，怎么就达不成呢？
“我在呢。”
秦长感觉到有人回应她，有人拉着她的手，扶住了她的肩膀，夺下了她手里的乾灵鼓。
她一直放在身上的乾灵鼓，此时被她举了起来，不知被拍过多少下。
秦长隐隐哭出了声。
眼泪洗刷掉了眼里雾蒙蒙的一片，再看见天光时，秦长还看到了一地的尸体。
那些原本来凭吊徐茂青的人，横七竖八的倒在了地上，若要细看，哪里还有金桂的影子。
原本都是些活生生的人。
哪里是秦长眼中的死人。
【成神进度:99%】
“我做了些......什么？”秦长双膝跪地，头痛的厉害，她拉着徐岁皖哭嚎着，疯狂中掺杂着半丝冷静，“是我吗？”
徐岁皖不答，只拉着她的手。
“秦长，我们输了。”
秦长被徐岁皖清冷的话震醒了，痴痴的笑着，苦涩多于无奈，“没斗过他？哪里出了问题呢？”
徐岁皖摇了摇头，他的手收紧了些，“你不肯成神。”
他拉着秦长朝前走，一路踉跄，秦长只觉得身边有人影飘过，但看不清是谁。
徐岁皖哄着她，“秦长，你看，这是什么？”
“火......”
“对......是火光，火光，能烧掉一切虚无，去伪存真。”徐岁皖忍着即将到嗓子边儿的咳嗽，紧紧拉着秦长，“父亲说，他要火葬，我们帮帮他好不好。”
“好......”秦长回应着，像个纯真的孩子。
“我们让父亲不那么痛苦的走，快快乐乐的走，好不好？”徐岁皖又问。
这次他不等秦长回答，将黑石抵在自己的眉间，哄着秦长，“鼓声很好听，你就帮我拍两下。”
秦长很听他的话。
徐岁皖笑笑，将黑石扔进了宗祠里，一把火点燃了这座历经了许多年的宗祠。
火蛇一点点吞噬着那座祠堂，徐岁皖将秦长拉到漾金池边上坐下，欲言又止，“前几日，我细看了看目前留下的那本册子，上面说......若是毁了黑石，人应该就能回去了......她没机会试，秦长，但我希望你能。谢谢你......这些日子......为我做的一切......”
秦长似乎听出来什么，她猛的摇头，“我不回去，我同你一起。”
“你累了，剩下来的交给我吧。”
温润的触感如蜻蜓点水般，落在了秦长的眉眼之间，又很快离开，就像什么也不曾发生。
这一切来的太快了。
秦长眼前一黑，她感觉到，自己原本被握着的手......渐渐被松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