辞别了顾叔,二人折返回徐府,许是心里都装着事儿,一路无话。
进了府门,入了小院,到了漾金池边上,徐岁皖像没了事儿似的,也没要离开,就在原地不动,二人大眼瞪小眼,瞪了好一会,索性二人石凳坐下,但谁也不先开口。
桂花糕热气透过油纸散出清甜香气,飘到二人鼻子尖儿上,才像是让人回了神。
徐岁皖拆开一份,拿出一块,又分出半块递给秦长。
秦长瞪了瞪眼睛,堂堂徐公子可真是小气的紧,一整块儿都不给,非要掰下来一半给她。
秦长想了想,又觉得时机到了,之前总是想打听打听城主夫人的事,如今既听婆婆说了徐岁皖母亲的事,要是不借着机会问,倒显得自己心里有鬼。
她接那半块桂花糕,顺势开口,“听说......城主夫人是最爱吃桂花糕的。”
“是。”
徐岁皖只说了一个字。
这字答的,让人接不下去,秦长此时好像在一堆线团子了,要找出个线头儿似的。
“城主夫人定是个温润的女子......”
对,就这么说。
秦长暗暗赞赏自己。
徐岁皖听这话,看了秦长一眼,“秦姑娘这些日子,应该多多少少听了些关于我母亲的事。
其实,她并不温润,也正如那些人说的,她是个疯子。”
这话可再怎么说?秦长觉得自己又好像是进入了一个大型互动游戏,只不过这NPC 的某些话,她不太能接上。
秦长仰起头,没说话,只眨巴着眼睛看徐岁皖。
“高未徵。”徐岁皖接着说。
“嗯?”高姓?
“高未徵,我母亲的名字,她是高家的小女儿,高其允的那个高家。”
“这......倒是从未听说。”秦长微微吃惊。
“若是细算起来,高其允还要叫她声姑姑。”徐岁皖缓缓道来,“她与我父亲两小无猜,后来便嫁与我父亲,有了我。但日子渐久,不知是因为什么事,母亲突然疯了,高家怪罪父亲,更是将这事归咎到我身上,自那时起,高家和徐家便不再往来。
直到......高家人渐凋零,高其允那一脉旁支得了个新的买卖,做起了城中的丧葬生意,渐渐有了声势后,突然提出要与父亲修补关系......
此次父亲坐上城主的位子,高家也出了力的。”
秦长心下一转,开口说道,“前些日子,高其允送了封信来。”
徐岁皖听得此话,并未如秦长想象的吃惊,他只温声问着,“信上说的什么?”
“信上说,城主夫人不是此间人。”
这话说的直白,徐岁皖听的一顿,望着池中游动的胖锦鲤,良久才低声应下,“没错,母亲当年是信了这些的,她虽与父亲相知相守多年,却有一日说,她来这里是有使命的,她本不属于这里。
但她深爱父亲与我,日子久了,被陷入两难的念想痴缠着,渐渐受不住。”
“那徐公子信这些话吗?”秦长问。
徐岁皖沉默了良久,才吐出几个字来,“不信。”
他又开了口,缓缓说道,“这些年我们一直暗中命人探查,查到的是母亲这件事上,应是和高其允一脉有关,但究竟是怎么个关联,或是高家究竟做了什么,一直不得而知。
而我们一直探查母亲的事,高家一直都是知道的。
他们这几年算是老实,但却突然推举了你。
秦姑娘,你们从前认识吗?”
秦长摇摇头,“从不认识。”
“那真是奇怪了。”
“所以高其允执意推举我做收尸人,是别有所图?可当收尸人这事......对他能有什么好处呢?他图什么?”秦长说着说着,心口一阵发寒。
难道是因为,她和徐岁皖的母亲一样,不是此间人的缘故?
徐岁皖侧过头,“其中的关窍,或许只有他自己知道了,但若是他想拿你做棋子牵制徐家,却不知这或许也是我们的机会。
收尸人可自由出入全城任何一户人家,不受管束......你借着收尸,或是走访高龄老者的由头,也能帮我顺理成章打探当年母亲的一些旧事。
说不定也就能知道高其允要的是什么了。
魏丙丑早已应下我,渡化或者收尸诸事他会在身后帮衬着,有我兜底,高家伤不到你分毫。”
秦长捏着手中还没塞进嘴里的那半块桂花糕,听了这话,连日压在心头的石头稍稍松了几分。
最起码,目前看来,徐岁皖还是能同她一路的,至少,是能同行一段的。
她先前只当收尸人是系统强加的任务,此刻才知道这差事,总归要是她的。
秦长毫不隐藏自己忧虑的样子,说着,“只是三日之后便是比试,我不通风水,更不懂民俗,单凭一腔子热血,怕是争不过魏丙丑。”
“魏丙丑本无心做这收尸人,被我强压了来,如今倒也算随了他的心。”徐岁皖轻笑,“他早就看不惯高家笼占着丧葬的买卖,全城凭他一家喊价,观他家脸色。”
高家,丧葬的买卖,城主夫人,顾婆婆......
顾婆婆。
秦长想起顾婆婆说的话,“方才顾婆婆口中藏起来的东西,公子不打算再去追问?若......那是您母亲留下的物件,说不定很有用处呢。”
“顾婆婆神志时清时昏,逼急了反倒会更想不起。”徐岁皖望向落英巷的方向,眼底藏着沉郁,“那处铺子是母亲从前常去的地方,顾婆婆自高家起便更在母亲身边,又是母亲当年最信任的人,知道些什么,也是很有可能的。
我已放了两个人去盯着,你且放宽心。”
秦长点点头,忽然想起顾婶子那句“百岁城没人能活过一百岁”,心头更是一凛,抬眼看向徐岁皖,“今日在顾家铺子里,我听闻顾家婶子说,城中老者最多活到九十九,百年这道坎无人能迈过去,这是为何?”
徐岁皖面色微沉,将手中仅剩的一点桂花糕捻成了渣,悉数扬在漾金池里,“说来蹊跷,此事我追查多年,始终寻不到根由。
城中每近百岁的老人,或是无疾长眠,或是缠绵病榻骤然离世,无一例外。
高家这些年一直把持城中丧葬仪规,想来他们早就知道些什么,而最近......这些年纪的老人越来越多了,可能他们这才急着推出个收尸人来,至于为什么选中秦姑娘你,我就不得而知了。
我思来想去,觉得可能是你离徐家最近的缘故。”
秦长面色渐渐变白,她越来越不懂,这游戏,究竟是要做什么了。
她如今这处境,可半点算不上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