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天启二十年,夜。
少年帝后的故事已来到尾声。
许淮川成了皇帝,而我也该退场了。
我坐在廊下,等一个人。
「老娘还没准备好,这又给我干到哪来了……狗系统,拐卖,你这是拐卖!!」
我耳边响起那道熟悉的声音。
穿越女果然来了。
只是,她见我第一面就想杀我,骂我是妖后,还扬言在一年内,攻略许淮川,然后取代我成为皇后。
我转身迫切道:「不必一年,只要你愿意,我今晚就可以将陛下捆到你榻上,可好?」
穿越女一下子没反应过来,眼底多了些疑惑。
过了半晌才出声:「我骂你,你不生气?还要把陛下送给我?」
我当然不会同她置气。
因为,我快死了。
符鱼想到什么似的:「也是,大盛妖后温禾,行事疯癫。当众诛杀贤王裴渊;我最是厌恶你样恶毒的女人。坦白告诉你,我乃天命之女,系统是让我来此取代你的。」
我拉住身边正要替我打抱不平的嬷嬷。
她错了,我与许淮川是少年夫妻,情谊只多不少。
「你想当皇后,我可以帮你,不用半年,定让他立你为后。」
符鱼彻底傻眼了,追着问我何故相帮。
我坦言:「太医说,我活不到两个月了。」
只见她张了张口,却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我朝她递了几块杏花酥。
「不都说,祸害遗千年....不不不,我的意思是,娘娘千秋,不会死的...」符鱼猛的摇头,「我没想到是这样的结果,对不起。」
我没忍住笑道:「怎么,几块杏花酥就被收买,也不叫我妖后了?」
她涨红了脸,忙又塞了两块点心,口不择言扯了句:「我没有。宫中御厨手艺真不错。」
我没再说话,只是望向庭外的杏树,恰逢清风掠过,杏花微雨。
那日,我与符鱼做了场交易,我帮她完成系统的任务,她替我照顾许淮川。
她同意了。
身后忽然传来许淮川的声音:「听闻椒房殿的花开了,朕特来瞧瞧,顺道看看你。」
自我疏远他后,这宫中的花鸟虫鱼,甚至是一草一木都能成为他来椒房殿的理由。
我也没拆穿他,只是后退了几步:「陛下瞧过了,便早些回养心殿吧。」
他冷下脸来:「温禾,你当真要与我疏远至此?」
我极力压着喉内那股腥血不敢出声。
我不愿意让他看到我不堪的样子,只希望他能快些离开。
他语气又沉了几分:「这世上没有孩子夭折却不伤心的父亲。十安走了半年,你便恨了我半年,可人总是要往前看的。若皇后执意如此,朕便如你所愿,从此永不踏进这椒房殿。」
说罢,许淮川便当着我的面带走了符鱼。
嬷嬷轻叹:「娘娘,陛下这次怕是真的生气了。」
我摇头:「听闻陛下最近心神不安,檀香可定神,日后多添些。」
比起生气,我倒情愿他能多恨我些。
我太了解他了。
许淮川是真生气,还是假生气,我一目了然。
他不过是在借符鱼气我,气我这半年来一直躲着他。
2
我与他相识十五载,为妻六载;连生三子,却又连失三子。
后来,好不容易又有了十安,还是我们期待已久的小公主;只是孩子生下来时满身乌青,太医诊断说有心疾,须得仔细养着。
我把她留在身边,事事小心谨慎,只求她能平安长大;即便要用我寿命来换,我也是愿意的。
可去年冬夜,不过两岁的十安忽然高热不下,许淮川连夜召集宫中所有太医会诊,却还是晚了一步。
前面的皇子留不住,陪我最久的十安,亦留不住。
我不信她会丢下我,我就像平时那样把她哄抱在怀里,整整七日,不吃不眠。
许淮川担心我身子受不住,便趁我不注意将十安抢走,并将她埋在三个哥哥旁……
他一直以为我恨他,是因为那日从我手中抢走十安。
却不知,十安走的那天夜里,太医说我身子也撑不到半年了。
从那时开始,我便下了决心要疏远他。
与他成婚六载,四死一重病,无关变心背叛,唯命也。
他说的没错,接二连三的丧子之苦,他也不好受,可若连我都不在了,只怕他身子会垮掉,我不忍心看到他那样。
我想,等我离开那天,他对我或许就只有恨了。
又或许,他会在这段时间里忘记我,这样就不会因为我的死而难受。
许淮川走远后,那股血腥味再次袭来。
嬷嬷将药端来:「奴才又加重了药量,娘娘,快些喝吧。」
我本是高门嫡女,向来吃不了苦。
偏那黑如墨、苦如黄连的药,被我皱眉的功夫就喝完了。
许淮川把符鱼带走后,当即给了她妃位,赐住流光殿。
就在椒房殿旁,倒也方便我与她之间的往来。
被缠了一夜的符鱼,摆脱了许淮川后,便马不停蹄地来同我倒苦水:「娘娘,这伺候皇帝的活真不是人干的。他昨夜让我研了一晚上的墨,我手现在还僵着呢。」
我替她轻揉手腕:「我们立了字据,你可不能反悔。」
符鱼咬牙切齿:「行吧,为了那十个亿,为了以后生活能躺平,老娘我豁出去了。」
我打算带她去趟镇北王府:「眼下还有重要之事,符鱼,随我出宫一趟吧。」
路上,我将与许淮川相识的过程全然告知符鱼。
她倒是听得起劲,直央着我继续说下去。
一进门,符鱼便瞧见我那杆尘封已久的红缨枪。
她双眼忽然亮了起来,拽着我问:「娘娘你还会武功?太飒了吧。」
我苦笑摇头。
不知要怎么跟她解释,我只是跟着许淮川学了些皮毛罢了。
「十八岁高中,十年连升八级,荡海寇,平山匪,是为南盛贤王裴渊。可你们不是政敌吗,怎会一同入画?」符鱼注意到案桌上的丹青,满脸疑惑:「这戴面具之人,又是谁?」
我目光落在她指尖戴面具之人:「这得从十五年前说起。」
天启五年。
南海倭寇盛行,当地百姓苦其久矣。先皇下令许淮川与父亲一同荡寇,我暗中随行。
荡寇时,许淮川不慎落入倭寇圈套,是父亲手下裴渊冒死救出,并将身受重伤的许淮川托付于我。
我也因此结识了许淮川。
他是个沉默寡言的,养伤半月,与我说过的话不过十句。
后来还是在西郊平山匪时,我替他挡了一箭,才慢慢与我熟络起来。
许淮川从小就在北疆长大,他总说北疆风景很美,尤其是济宁城的雪。
南盛从未下过雪,我很想去看看,便跟着他去了。一去,就是六年。
3
而当时籍籍无名的裴渊,因荡海寇一事获得先皇赏识,也同我们一起去了北疆。在这六年里连升七级,一跃成了许淮川身边最得力之人。
天启十年,北羌南下,直逼济宁城。
济宁城沦陷之际,守城将领弃城而逃;我父兄与裴渊奉命驰援,却在山海关遭敌军埋伏,死伤惨重。
届时有一符姓小将,独自挑起守城之责,与羌军誓死抵抗,硬生生从敌军背后杀出一条血路,将被困山海关的盛军救下。
后又联合盛军以空城计,巧退羌人。
这丹青,便是那时留下的。
符鱼:「在我们那个时空,你与贤王裴渊是敌对关系,后书中关乎你与他的记载,只是寥寥几句带过,也并未提及北疆之事。」
我坦言:「裴渊曾帮我许多,是我一度最为敬重之人;非你们口中的敌对关系。只是后来的我们立场不同,在许多事上选择也有所偏差罢了。」
好人也好,坏人也罢,后人作何评价,我不在乎。
此番出宫,是因为我心里始终放不下有些人与事,总想着临了前,再瞧瞧她们。
我领她去了后院的巾帼堂;里面书声琅琅。
符鱼脸上闪过一丝震惊:「女子学堂?娘娘,我承认从前对你的声音太大了。」
「声音?什么声音?」
她总是这样语出惊人,会说些我听不懂的词;但我知晓她是无恶意的。
符鱼冲我扮了个鬼脸:「没什么。」
不远处,话都说不利索的岁岁,摇摇晃晃往我身上扑过来:「皇后阿娘,岁岁想阿娘抱抱。」
符鱼不解地问道:「她们为何唤你阿娘?」
我上前抱住岁岁:「前些年我身子还算好,空了就来瞧她们。都是些刚出生就被抛弃的女娃,没见过亲娘,见我见得多了,便把我当成了她们的娘亲。后来她们长大了些,得知我身份,就改口唤我皇后阿娘……」
符鱼轻叹:「即便是我们那,这种情况也无法断绝。他们觉得女娃生下来光会开口吃饭,不能顶天立地,光耀门楣和建功立业。若是遇到好人家,便养到十几岁再嫁出去。若遇到的是贫苦人家,那臭水沟、河里便是她们的归宿。」
我捏了捏岁岁那肉乎乎的小脸:「女婴塔里无男丁,学堂之上无罗裙。这世道女子艰难,我身为一国之母,若连我都不护着她们,便没人会护她们了。所以我想争一争,替她们争活着的权利,争读书的权利,争入仕的权利。」
符鱼垂头道:「娘娘,这做皇后要比伺候陛下更难,我怕我做得不够好,会让你失望。先前我还想取代你的位置,我是真该死啊……」
「你可以的。」
其实,这并非我第一次见她。
我同她于逆向时空里相遇,我的过去里一直有她。
许多我所为之事,都曾受了她的引导。
「是皇后阿娘,皇后阿娘来了~」
孩子们簇拥而来。
从前,她们是没人要的女娃,现在都是我的好孩子。
我蹲下身抱着她们,逐一替她们擦去手里沾上的墨迹。
这次出宫,我给她们做了新衣与笔簪,还有些小玩意。
孩子们长得快,我特意将衣裳做大了些。
符鱼与她们玩闹了一日。
小阿鸢拉着我到案桌边。
4
稿纸上歪歪扭扭写满了「忠」字。
「阿娘,这是今日夫子教的新字。阿鸢会用功读书,一定考取功名,誓死效忠娘娘,以报娘娘恩德。」
我执起她的手,摇头道:「阿娘希望你们心有鸿鹄之志,并不是想要你们效忠于我。而是希望你能变得强大,可以庇护更多的女子;若无大富大贵,阿娘也希望你们可以恣意活着。」
小阿鸢眼睛睁得溜圆,似懂非懂作揖道:「谨记阿娘教诲。」
我日子无多,往后怕是再难有机会来此。
在临走前,我把巾帼堂的管事引荐给了符鱼。
我想将巾帼堂开满大盛,如今只完成了一半,往后之事还需仰仗于她……
回宫时,马车路过荒地。
不知何处冒出一伙刺客,嘴里嚷着要替裴渊讨公道,想取我性命。
「妖后,你残害忠臣,若今日我等杀不了你,来日还有千千万万我这样的人前来替贤王讨公道,定要你不得好死……」
那人说罢,便朝我挥刀相向。
符鱼身手比我敏捷,在那刀子落下前,便一把将我推开。
为首的刺客瞧见了符鱼的脸,眼里多了几分杀意:「竟然是你?受死吧!」
话落之际,那弩箭便朝符鱼疾驰而来。
我只得挣扎着挡在她跟前。
很快,我便感觉左肩处被利器穿透,痛意席卷而来。
四周的打斗声惊动了暗卫。
那些刺客都是些死士,见落了下风,只能撤退。
符鱼发现我的异样,忙过来扶住我:「娘娘,您受伤了。」
我安慰她:「别担心,一点小伤死不了。回宫后找江太医来,不要告诉陛下。」
符鱼连连点头:「好。」
臂膀上的只是皮外伤,忍一忍便会过去了,要命的是我寒疾发作了。
七岁那年我赴宫宴,几个女郎不知从何打听到我不通水性,便合伙推我入湖中,还往我身上放了水蛇。
那骇人的东西死死缠住我,又是深秋之季,我于水中泡了一个时辰。从那之后便害了体寒之症,每半年就会发作。
在宫中,我的寒症一直是江太医在照看,唯他最清楚我的情况。
椒房殿内,檀香浓郁。
江太医已来过。
嬷嬷一直忙碌着:「娘娘,炉子点上了,老身再去找两床被子来,您把药喝完就不会难受了。」
从前每次寒症发作时,只要我喝了药,再睡一觉起来,病症便会消去大半。
这次或许是又受了些外伤的缘故,后半夜总是睡得不安稳。
夜里我蜷在榻上,央求嬷嬷:「冷,嬷嬷帮我再找床被子……」
久久未得嬷嬷回应。
只觉迷糊间,好似落入一个宽大且温暖的怀抱中。
我本能地攀上那处「暖玉」,直到脚上开始回暖,有了正常人该有的温度。
「寒疾犯了也不知道吭声,若朕不来,你便打算自己扛过去?」
我迷糊转过身:「嬷嬷,药这么苦,我喝了很多,怎么也没用……」
「嬷嬷,我还不想死……」
「温禾,没朕同意,你不许死!」
腰间忽然好似被人死死圈住,动弹不得。
我想,我应是又梦到许淮川了。
都开始幻听了……
5
待我再醒来,已是两日后。
许淮川得知我遇刺的消息,当即便下了追杀令。
刺客背后之人名唤陆锦,此刻人已送去了刑场。
符鱼正替裴渊抱不平:「贤王待人素来宽厚,不想身后还要被这些有心之人拿来当幌子,那些人真该死。」
我低头不语。
细想来,这辈子,我与符鱼曾见过三次,她也曾屡次救我于危难之中。
初见时,我随父往江南治水,牵扯出江州知府慕白贪墨案。我被江州慕家的人惦记上,强掳至花楼,是蒙符鱼所救。
再次见到符鱼时,是在济宁城,她于军心四散之际挑起守城之责。
她不知,那陆锦曾是裴渊手下最得意的门生。而那些刺客要杀的,不仅仅是我,还有她。
这时候的符鱼,是初次来到大盛,心里认定裴渊是贤良之人。
我只想让她安心坐好后位,不愿她想起从前那些不好的回忆。便没有告诉她,天启五年之后所发生之事。
届时济宁城得保,正当陛下要重赏符将军时,却有人站出来控诉她罪犯欺君。罪在以女儿身进了军营,更胆大妄为冒充济宁将领。
自古就没有女子上战场的道理,即便她打了胜仗,那也只能功过相抵。
而与北羌那一战,我温家七子去,却无一人归;所有的功劳便旁落在了裴渊身上,陛下更是亲封其为异姓王。
后来,符鱼遭裴党算计至死。我才知道父兄途径山海关的消息,是裴渊提前告知了羌军,所以才有那次埋伏。
得知真相,我便一直在暗中收集裴渊罪证。直到一年后,裴渊的野心再难遮掩,忌惮女子学堂声望渐高,带头当众弹劾于我。
我同许淮川说,我愿意做他堵住众人的借口,让他借机铲除裴党势力,这才有妖后当众诛杀贤王裴渊一事。
事后,许淮川也曾想过要替我正名,只是都被我拒绝了。
他心怀天下,推行新政时总是要有借口的。
「皇后娘娘不好了,纯妃与容妃打起来了!」
是容妃身边的宫女来报。
纯妃与容妃是死对头,两人时常打闹拌嘴,有一次还吵到了许淮川跟前。
若我在时,她们总会给我几分情面,暂时休战。
所以,每当二人闹到不可开交时,宫人便寻我过去主持场面,想来今日也是如此。
进了延禧宫,没有想象中的狼藉,只瞧见各宫姐妹都站成一排。
纯妃捧了一盒精美的糕点:「嫔妾做了寿糕与红鸡蛋,还望皇后娘娘赏脸。」
容妃奉上一副药师佛像:「皇后娘娘久病未愈,嫔妾求了此画,希望娘娘平安顺遂,百病退散。」
「嫔妾新得的暖玉,于皇后娘娘寒症有益,望娘娘收下。」
「皇后娘娘,这是嫔妾求来的菩提手串,可保娘娘平安顺遂。」
「莫怪嫔妾们自作主张……」
妃嫔们将精心备下的礼物呈到我跟前。
我怔在原地。
十二岁那年生辰,我被北羌人挟持以威胁父亲,母亲提出以命换我后,自戕于敌人跟前。
母亲死在我生辰的这天,即便所有人都说是北羌人的错,但我始终忘不了母亲倒在血泊中的样子,生辰反而像根刺一样时刻提醒着我。
后来入主中宫,我下令禁止六宫大办千秋宴,一是提倡节俭,更是逃避。宫中人人知晓此事,也不敢声张,只是默默遵从着。
没想到,她们竟私下替我准备了礼物,原来有人一直记挂着我。
6
这一刻,我并没有想象中那般抵触,有的只是同过去的自己和解。
夜宴上,嫔妃们嬉戏打闹,吟诗作对,品茶作画……
容妃与纯妃在争最后一块糖糕时,纠缠在一起,打破了这岁月静好的画面。
容妃自是打不过武将出身的纯妃,便跑来我身后寻求「庇护」。
纯妃摩挲着双手:「苏静好,你别以为躲在皇后娘娘身边,我就揍不了你!」
容妃不甘示弱:「今日是娘娘的千秋日,我才不跟你纠缠,否则我定要你好看。」
容妃嘴上不饶人的功夫见长。
我打趣道:「你们两个都是宫中老人了,还这般孩子气,也不怕人看了笑话。」
符鱼喃道:「这与我想象中的后宫不一样,没有尔虞我诈,妃嫔间竟也能相处得这般融洽。」
纯妃第一个站了出来:「那是自然,皇后娘娘为人慈爱,处事公正,待我们每一个人极好,我们自然也喜欢娘娘。」
容妃紧跟其后:「说句大不敬的话,臣妾一直把娘娘当成自家阿姐一般,有娘娘庇护爱惜,谁还会为了一个不爱自己的男人斗来斗去……」
淑妃:「嫔妾进宫那年才十二岁,有天夜里惊雷,还是娘娘抱着我睡的。」
欣嫔:「嫔妾出身低微,家中母亲病重,娘娘找了太医去打点,娘娘于我的恩情没齿难忘。」
禧嫔:「娘娘人美心善,可恨我非男儿身,不然定要与陛下争一争。」
「得了吧,就你还敢跟陛下抢娘娘,也不怕被陛下灭口,谁不知娘娘是陛下的心尖宠。」
「陛下也就在我们跟前是臭脸,在娘娘那可是身娇体弱的小郎君……」
就这样,你一言我一语地唠了起来。
与我而言,这样好的日子不多,合该享受的,但当她们提及许淮州时,心里还是有些酸涩。
自上回之后,他就未曾踏进椒房殿半步,确实说到做到。
有时转念一想,不见面就不会想念,他也能早些忘了我。
就这样哄着自己,也挺好。
可偏在回椒房殿的路上,遇上了许淮州。
内心某处滋生的情绪疯狂蔓延,再也按压不住。
他将我带去了湖心亭。
「温禾要长命百岁!」
望着孔明灯上的字,我只觉眼底一湿。
「放了孔明灯,吃了寿面,阿禾就会长命百岁,我们也会长长久久。」
他这话,险些让我这半年的伪装功亏一篑。
我原以为疏远了他这么久,他是不会替我过生日的。
「寿面是我亲手所做,即便你不喜欢,只吃一口,就当是图个意头。」
我不知道该怎么答他。
长命百岁,是奢望。
而我,也等不到那一天。
「阿禾,是不是不爱我了?」得不到回应,他疯了似地抱住我,「没关系,如果你腻了,我会想办法让你重新喜欢我,但是你能不能不要不理我?」
我怎会不爱他啊。
只是,不能再爱了。
此刻我很想上前抱他,然后不顾一切告诉他。
但,我做不到……
「你赢了。阿禾,夫人,娘子,我们不要冷战,好不好?」
我拗不过他一声声哀求,最终还是放弃了挣扎,贪恋起与他那久违的相拥。
就放纵自己最后一次吧。
他又瘦了。
7
我感觉我像个老阿嬷那样叮嘱他:「许淮川,无论如何,你都要爱惜自己的身子,要好好吃饭,不要挑食,睡觉记得盖好被子……」
许淮川:「我很笨,做不好,得夫人时常叮嘱。」
「这半年没你在身边,我都睡不好,御书房的椅子很硬,今晚我想宿椒房殿可好?」
「偏殿也行,我不讲究。」
......
他的话很密。
若不是嗓内血气上涌,我根本找不到机会打断。
「许淮川,我们来打赌。你现在闭上眼睛,一盏茶内你若睁开眼便输,今夜就不能留宿椒房殿。」
「阿禾放心,这次我一定会赢的。」
看着他闭上眼,我才放心。
我有时候真的很讨厌自己这副身子,总在关键时候掉链子。
为了不让他发现,我只能极力捂口,任由腥臭的血顺着嘴角流下。
不多会便染红了衣襟,不用照镜子我都能想象出自己有多狼狈。
嬷嬷替我换上新衣裳,抹去血迹……
「嬷嬷,我脸上可还有血迹?要不要补些脂粉?」我站在镜前,再三询问。
直到嬷嬷点头,才敢走回他跟前。
许淮川一直在心里默数,数到最后便越兴奋:「三,二,一……我赢了,阿禾你可不能抵赖。」
我站在他跟前,强撑着笑脸:「这是你第一次赢,不抵赖。」
许淮川视线落在我的新衣上,好似发现了什么。
半晌才道:「血腥味很重。」
我骗他:「是伤口裂开了,很疼……」
我从未有想过上回所受的伤会在此时派上用场。
随着药量的加重,椒房殿檀香也越浓,这样才能盖住药味,不易被人察觉。
我庆幸,他闻到的只是血腥味,而不是药味。
不然还得找其他理由去骗他。
「太医院连这点小伤都治不好,朕是不是对他们太好了……」
许淮川一边骂太医无能,一边替我上药。
「是臣妾体弱,与他人无干,有陛下替我上药,相信不久便能痊愈。」
我肩上的伤能好,也不算骗他。
许淮川忽然认真起誓:「阿禾总是这样替人着想,难免会委屈了自己,我许淮川答应你,此生绝不负你,无论你想要什么,只要我能做到,我都无条件给你。」
我也从未质疑过他的真心。
夜里,实在睡不着。
其实,是骨子里的疼在作祟。
翻来覆去的动静还是将他惊醒了。
我先发制人,抱怨起他来:「许淮川,你瘦得就剩骨头硌疼我了,我不喜欢,以后要多吃饭。」
许淮川竟当真以为是他的原因,就那样抱着我哄了整晚。
有一瞬间,我感觉我与他好似回到从前蜜里调油的日子。
自从给了他留宿椒房殿的机会后,便一发不可收拾。
无论我用什么理由都赶不走他,他就像块膏药般常常粘在我身旁,甚至把折子全都搬来了椒房殿,赖着不走。
许淮川看折子的间隙,符鱼也会过来陪我说说话打发时间。
后宫还未有贵妃,趁着许淮川高兴,我便顺理成章地替符鱼求了恩典,升了她的位份。
又过了小半个月。
我的身子越来越差,咳血的次数也逐渐多了起来。
所幸他不知晓我病情。
只是不管我如何隐瞒,纸总归是包不住火的。
有天夜里,喉内熟悉的异物感将我唤醒。
为了不让许淮川发现,我让嬷嬷连夜把人送去了流光殿,求符鱼帮忙照顾他。
算算时间,两月之期将至,也是时候与他断舍离了。
8
所以,第二日许淮川委屈巴巴赶来椒房殿,央我不要将他推给别人时,我以替皇室开枝散叶为由拒绝了。
许淮川是皇帝,却子嗣稀少,除了容妃所出的小公主,再无其他子嗣。
他理应要以社稷为重。
「温禾,朕只要你,与其她人不行!」
许淮川气得连不行这种话都说了出来,还是在大庭广众之下。
我不敢继续看着他:「陛下住椒房殿这些天,臣妾都睡不好,请陛下移住别处,还臣妾安宁。」
此时,流光殿送来了一支簪子。
那簪子是许淮川送我的定情之物。
他自也是瞧了出来的。
「温禾,朕越发觉得你变了一个人,瞧瞧你如今,哪里有从前半分模样。或许当初朕的求娶根本就是一个错误。」许淮川沉默片刻,才放下狠话,「朕是人,不是你可以随便送人的礼物,你想冷着那请便,朕若再回来求你,算朕输。」
这簪子代表着我与他之间的情意,我曾答应他会好好保存,无论如何都会戴在身边。
如今却在别人手上,很难不多想。
从他的话就能看出,这次许淮川是真生气了。
不只是簪子,还气我把他送到流光殿。
「你们古代人真是拧巴,这簪子分明是我在湖心亭捡到的,娘娘为何不解释,平白惹陛下误会?」
许淮川走后,符鱼才从帐后走出来。
人心易变,是常态;不解释,才能让他死心。
我所剩时间不多,得尽快将许淮川的喜恶与习惯整理成册,交给符鱼。
许淮川喜甜怕苦,但吃多对身体不好,需吩咐膳房少放;要是哪天病了要吃药,就在汤药里放些蜜枣泥。
为国事操劳的每一个夜里,许淮川总会睡不安宁,需紧紧抱住轻拍他后背,半柱香功夫他就能安睡。
许淮川最喜欢我做的杏花酥,我把做法一并教给符鱼。
要是谁惹许淮川生气,便亲手给他做一份杏花酥,他气就能消去一大半。
提起杏花酥,我总是忍不住看一眼门外的杏花树。
那是我与许淮川成婚那年所种,也是我央他把树从王府迁到椒房殿的。
我再也忍不住爆哭:「符鱼,我其实很想,很舍不得他,求你,替我好好照顾他……」
「许淮川是你的人,有本事你就自己照顾。我才不要替你照顾他,我照顾不了一点,我不想你死。」
我也想活着,但我好像快要坚持不住了:「符鱼,于你而言,我早就是一捧黄土,不要难过。」
「两个人分明爱得要死要活,到头来还要互相伤害。温禾,你再睡,我这就去告诉陛下,说你骗了他。」
我无力再反驳她。
渐渐地,庭外那颗杏树忽然变成了母亲的模样,我忍不住要抓住她。
「母亲,带禾儿回家,我要回家……」
我的视线越来越模糊,身子越来越轻,直到身上再也感觉不到疼痛。
御书房内。
许淮川还在赌气。
案桌上刻的温禾二字已布满刀痕,是许淮川泄气时砍的。
内侍来报:「陛下,椒房殿出事了。」
9
许淮川扔掉手中的酒瓶,借着酒劲发疯:「她能有什么事,就算是死朕今日也不会去椒房殿。从前无论谁错,都是朕先低头认错,所以才让温禾越发骄纵,这次朕偏要冷她几日。」
没多久,门外传来景阳钟声。
宫内只有帝后病危,才会去敲景阳钟,钟响则国丧。
想起温禾寒症发作时,曾说过「不想死」,许淮川顿感不安,站起来拔腿就往椒房殿跑去。
离椒房殿不过三里地,许淮川却感觉这一路很漫长,长到要用一辈子去跑。
此时的椒房殿已是跪满了人,嫔妃们都沉浸在悲中,无一人瞧见许身后的淮川进门时被狠狠绊了一跤。
许淮川瞧见榻上毫无血色的温禾,心情再也无法平静。
随着手上传来冷冽触感叫他极度恐惧,当场吐血晕厥了过去。
他总以为这次冷落温禾几日不会有事。
可万万没想到,偏就是这几日,再次见到她时就成了天人永隔。
「阿禾对不起,朕不该跟你赌气,不该生你气。」情绪反扑时,许淮川就连在梦里都在不停地忏悔、道歉,「朕再也不要打什么狗屁赌,再也不想赢了,你活过来好吗?」
江太医犹豫再三,最终还是将瞒了很久的秘密告诉了他。
「原来,朕的阿禾不是不爱了,恰恰相反。为了不让朕难过,她用了近一年的时间,造了一个不爱朕的骗局。」许淮川这才恍然大悟,「阿禾,病了为什么要瞒着朕,你骗得朕好苦。」
符鱼放下手中的杏花酥,试图劝说许淮川:「陛下,娘娘已殁,需早日入土为安才是。」
许淮川不语,只是一直抱住温禾的牌位。
就像从前温禾抱着十安那样,一刻也不松手,任谁来劝都无济于事。
从不敢相信到接受事实,许淮川用了整整一个月。
后来,他的眼里再也流不出泪,声音也哑了。
丧礼是许淮川亲手安排的,他把她葬在了孩子们边上。
四个小小的坟旁,又多了个新坟,紧紧挨在一起。
许淮川只要一有空就会去新坟边上坐着,经常一坐就是一天。
符鱼担心许淮川会想不开,便也默默陪在他身边。
听着他诉说从前的旧事。
「从前在北疆时,粮食少,有回阿禾忽发奇想做了杏花酥,味道与卖相都是下品,但朕不想让她难过失望,只能骗她说好吃。」
「成婚那年,阿禾说要在庭外种杏树,杏花可以做糕点,杏树还可以给孩子搭秋千……杏本是凶树,寓意不好,朕本来不想让她种的,但她哭了整晚,第二天我还是偷偷给她种上了。」
「还记得,太医诊出阿禾初次有孕那日,朕兴奋得整晚都睡不着,连夜在杏树上搭了秋千,还花了半个月做了个摇摇椅。」
「但是,那孩子福薄,未到一岁就走了,朕亲手给他做的秋千和摇摇椅都没用上。」
「我们的孩子,一个都留不住,如今连她都走了,朕的心也跟着死了一次又一次。有时候朕在想,要是那年我狠下心,不种那棵杏树,情况会不会变得不同呢。」
「要是朕不依着她就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