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未来

我从此不敢见观音。

文金从图书馆里读到那么一句话。

梁山伯与祝英台听起来和步花怎么也沾不上边,步花不会变成蝴蝶,连她自己估计也不是,她疑心自己会变成黑暗里的蛾,逐着步花在太阳下焚毁为止,那步花会变成什么呢?一片云还是一场雨?但她确实已经有一月余没见步花,高中设的月假制,每次假期之间拉得格外长,她一个月坐公交车回一次家,路过步花的店面时,偶尔会看见歇业的告示,她又去琢磨时兴玩意了,那就是不凑巧。

三十个日夜还是太长了,长到她每次回到那条街都恍若隔世,新的饭店和新的公交站规划,她每月回家,洗一下午的衣服,看一整日的电视或者去帮步花算一下午账,算账很简单,用不上函数也用不上平面图形,她还能悄悄在柜台后面抬起眼睛,看着步花发呆两分钟。

从一月开始天气就一直不见好,文金升上高三,过年的气氛远远的,叨扰不到高三生头上,她直到小年夜都还在学校,下晚自习回去的时候,树杈上被教职工挂满了红灯笼。她在除夕时候才瞧见母亲,她满面红光,大汗淋漓的火车站拖着行李箱回来,里面放着一大包酥糖,半箱子补品,她照例回家先拍拍文金的头,却忘了她抽条的速度,文金已经快比母亲还高,她只好尴尬的搓搓手,先去拍拍文金的肩。

她问:“要不要把步花叫到家里吃顿饭?”

看来她对于本地那些流言也听见不少,她的女儿自小就从步花——一个不结婚,整日琢磨看不懂玩意的孤女,混在一块,不婚主义对于县城来说是个罕见的玩意,充满了不理解和猜忌,但她是最没有立场去聊这些流言的人,毕竟她一年见到文金的次数或许还达不到步花的十分之一。

“行。”文金说。

两个人的年夜饭总是显得寂静过了头,还有些尴尬,三个人反而刚刚好,步花善于此道,她从一进门就开始说吉祥话。年前文金家装修了一趟,铺了白亮的瓷砖还装了大尺寸的电视,文金坐在沙发上给步花剥橘子,大人们挤在厨房里剁馅,她听见步花说:“文金不喜欢吃香葱。”

步花坐在她身旁包饺子的时候,文金感觉自己全部细胞都在燃烧,她趁着母亲开电视的功夫偷看步花,一动不动,每一秒钟都像无限那样长,她又感到那种灼热的爱,她脱下外套,移开视线,聚精会神地去捏黏糊的饺子皮。

这要怎么办呢?

沙发很小,她们挤在一块,步花贴心地坐在她们中间,填补母女间尴尬的鸿沟,但文金不可避免的贴着她,她们触碰的那处皮肤渗出细密的汗,她满脸通红,母亲瞧她,问她是不是空调开太大了。

“不,”文金说,“不是的。”

她说完,转过头看电视,却嘴角止不住地轻轻扬起一个微笑的弧度,文金很少微笑,几乎从不大笑,她在脑子里缓慢地想:步花确实美得惊人。或许是为了过年,她今天用的口脂比平日里更红,她擦了一点淡红色的眼影,亮的像蝴蝶翅膀上的鳞粉,她换了新的耳坠,缀着两颗粉钻,暖炉热气腾腾的,步花今天用的香水像一种果酒香,熏得她感到醉醺醺的。

无论如何,她不敢再回过头去瞧步花了,生怕她的心从嗓子眼里蹦出来,砸得她七情六欲滚作一团,把那年轻的心融成一地晶亮的爱。

过了零点,文金送步花回家,她被裹上围巾,塞进羽绒服,浑身暖烘烘的走下楼,新年的雪现在才下,轻轻地拍打在她们脸上,步花塞给她一个红包,被她放进胸前的口袋里。

街上还是有零零散散的人,慢悠悠地放烟花,步花还是住在那,住在那栋黑灰色的楼里,她们在楼下分别,步花说:“明年见。”

明年见。

寒假对高三生来说短得吓人,文金感觉只是过几天的串门送礼的日子,那袋酥糖还剩下二分之一,她就又要回那所学校里去了,母亲在前一天就走了,下次见面或许是她的高考——也或许不是,她给文金的自由太多太满,又不太在意世俗普遍的规则,她只能看懂那个还不错的排名,委托那些声称精于此道的亲戚研究研究那些她看不太懂的专业。

三月的日子回暖,雪又成了雨,弄得百日誓师大会一再推迟,直到举行那日,又刚巧撞上文金十八岁生日。那一天是步花来的,她提着一大包零食,悄悄分给嗷嗷待哺的高中生们,她还带着两个包裹,一个是文金母亲的,一个是她的。距离下楼还有半小时,步花先去操场等她,文金坐在座位上,悄悄地开包裹,母亲给她寄了一串手链,串着一小块刻了字的金子,她写了张纸条,告诉文金这是去找僧人祈了福的,高考时候尽可能带上。她把手链塞到口袋里,打开另一个浅粉色的包裹,一层拉菲草,一层薄纸,一个布袋,她拉开布袋,一台CCD掉进她的手心里。

那天文金难得地成了班上最受欢迎的人,女同学们盘好头发,叽叽喳喳的借她的相机拍照,像一阵风似的刮来刮去,半个小时后相机回到她的掌心,多出来几十张照片。“文金,文金!”她们挤在一起对她笑,“你回去一定要把照片导出来发给我们呀!”

文金抓着相机下楼,三步并作一步,提着板凳飞快地跳下去,她远远地就看见步花站在操场上眯着眼睛对她笑,她站在人流中,踮起脚,努力抬起手拍她的脸。

文金很快又被人流裹挟着走进班级队伍里,她用衣袖挡着悄悄看相机,拍出一片模糊的白色的天,只有步花的眼睛勉强对上焦,笑盈盈地看她。

步花帮她请了下午的假去过生日,步花买了新的电瓶车,把文金一整个塞进挡风被里,文金只能在车头和她身体的夹缝里露出一个头,还有她用绳子缠在手腕上的相机。她一路走一路拍,拍疾驰而过的树,拍步花模糊不清的侧脸。相机是这样用的吗?相机就是这样用的。

步花早就给她订了蛋糕,不大,切开刚好她们一人一块,她把草莓那一面切给文金,文金正在咬写了生日快乐的巧克力块,咔嚓咔嚓响。

“你想去哪里呢?”步花打开电脑,随便播放一部喜剧电影,主角从摩天大楼上跳下去的时候,她这样问。

“或许是,北方一点吧?”文金回答她。

要去哪里呢?文金迷迷糊糊,嘴里糊满奶油,她本能的想离这座城远一些,或许是她本身对这座城就缺乏一点乡愁,又或者是她不再相信此地还存在其他值得她留守的东西,她唯一惦念的只有步花,其他人如同流水一样走过,没有为他们奋斗的价值。学什么呢?她想起来那些在晚自习偷看的纪录片,或许她也去学学考古或者文物保护,这样还能算是一点浪漫的梦想——她历史本来就不错。

她这样想的,也就这样同步花说了,天色暗下来,再过一个小时她要回去上晚自习,步花按下暂停,和她说等你考完我们再一起看吧。她招呼文金骑上电瓶车,在菜市场里拐着弯的买东西,天气冷,还能放,她又买了一个蛋糕,叫文金和同学们分一下,又悄悄地给她塞了一袋子零食。

“专门给你的,”她说,“悄悄地,这个就不分给她们啦。”

她鼓鼓囊囊地往校门走,一步三回头,像南极洲上晕晕乎乎的企鹅,步花坐在电瓶车上看她,对她挥挥手。

文金举起相机拍她,天地黑乎乎的一团,只有路灯下的步花是亮的。

< 上一章 目录 下一章 >
×
长命百岁
连载中秋芫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