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第 3 章

正合她意。

她本还想着该怎么与他商量睡觉的事,既然他主动提出,谢长苓自然顺着台阶下,还说了句:“那你小心些,别被人瞧见。”

“府内都是自己人,瞧见也无妨。”扔下这话,容庚便离开了。

谢长苓保持着端坐的姿势,又等了一会儿,待确认人彻底离开后,嘴角的笑意便消失殆尽。

她抬手揉了两下脸颊,揉得酸涩的腮帮子松快了些,这才扭着僵直的脖子,起身走了两步。衣饰未换,发髻未散,容貌还是方才那张脸,可整个人像是换了一副骨头架子,方才的温婉柔顺褪得干干净净,眉眼间只剩下见惯风浪的漠然。

“进来。”她轻声对着窗外道。

窗棂轻轻响了一声,拾秋悄无声息地翻进来,小心将门锁上后,汇报道:“宗主,容府内部没有我们的人,但有一个木匠,每逢十五会进府修理补漆。”

谢长苓点了点头,又问:“饮春呢?”

“在府内。”拾秋答得简短。

谢长苓听懂了。饮春还在谢府,那边的一举一动,暂时还盯得住,况且还要整理容府的消息。

她沉思片刻,走到窗前等,过了会儿,雀灵飞了回来,带着一张字条。

——“容大人办案严谨,公正不阿,可信。”

谢长苓看完便将纸条凑近烛火,看着火舌舔上纸边,一点一点将那些字吞没。纸灰落在她指尖,轻轻一捻便散了。

她将雀灵收回盒中,交给拾秋藏好。

这雀灵是循着气味来的。她身上常年带着一种特制的木质梅香,旁人闻着只当是寻常熏香,于这雀儿却是再清楚不过的路引。不论她身在何处,它都能寻来。

既然大理寺的人都说容庚可信,那她得想想该如何借他的手查一查这谢继贪污案。

此案定罪有三,河工银贪墨三万两,采买回扣两万两,以及与齐王私下往来结党营私的密信。

暂且不说如此巨大的数额,她那便宜老爹能将银两藏在何处,最后那惹圣上大怒的密信定是假的。

谢长苓了解谢继,他的所有书信往来皆被她暗中盯着,与齐王的书信这些年来一共就两封,都在第一时间被烧毁,何来证据?

烛火跳了跳,在谢长苓眼底投下一小片晃动的光影。她抬手揉了揉眉心,觉得太阳穴突突地跳着疼。

累了一整日,从抄家到出嫁,从谢府到容府,又是拜堂又是应付容庚,她这身子骨实在有些撑不住,草草洗漱过后便睡下了。

翌日一早,谢长苓便被拾秋轻声唤醒了。

她迷迷糊糊地睁开眼,瞧见帐顶上大红的鸳鸯戏水,愣了一瞬才想起自己身在何处。

“宗主,饮春传了消息来。”拾秋凑在床边,声音压得极低。

谢长苓登时清醒了。她撑着身子坐起来,接过拾秋递来的小纸条,就着床头尚未燃尽的烛火扫了一遍。

容庚,寒门出身,一甲进士,授翰林院编修,三年后迁御史,又两年擢大理寺少卿,去岁升任大理寺卿。一路高升,朝中无人不晓。

难得的是,他不攀附太子,也不结交齐王,干干净净一个纯臣。朝堂上风浪再大,也卷不到他头上。皇帝正是看中了他这一点,才愈发重用。

大理寺掌刑狱,本就该由不偏不倚的人来坐。

父亲已故,母亲李老夫人是位不识字的乡下妇人,跟着儿子来京城享福,性格泼辣。

谢长苓现下便是要去拜见那位李老夫人。

她将纸条揉成团烧了,揉了揉眼睛,又恢复了那副温温软软的模样。

推门出来时,廊下的晨光正好打在她脸上,微微有些晃眼。

她眯了眯眼,便看见容庚已经等在廊下了。

他换了一身月白的直裰,腰间系着玄色绦带,干净利落,不似昨日穿喜服那般隆重,倒更衬出几分清隽出尘的味道来。

容庚听见动静,侧头看过来,目光在她身上淡淡一掠,微微颔首:“谢姑娘只需给我母亲敬这一次茶,今后便不必拘于虚礼了。”

“好。”谢长苓应得乖巧,款款上前,走在他身侧。

容庚不着痕迹地往旁边让了让,与她隔开了半步的距离。

谢长苓余光瞥见,心里反倒松了口气。

他越是避嫌,她越好行事。

二人并肩走在廊下,要穿过一个小庭院才能到正厅。庭院里种着几丛翠竹,晨风过处,沙沙作响,空气里带着草木的清润气息。

谢长苓走了几步,侧头问道:“我父亲于容大人,究竟是何恩情?”

容庚脚步未停,只简短道:“落魄时雪中送炭。”

“什么雪?什么炭?”谢长苓追问,语气里带着几分天真的好奇,像是不谙世事的小娘子头一回听人说故事。

容庚脚步微微一顿,侧目看了她一眼。

她今日打扮得素净,朦胧的眉眼低垂,唇角含笑,瞧着确实是个柔顺懂事的模样。

他收回目光,继续往前走,语气平淡地细细道来:“当年我因盘缠被偷,在书院门口被拦下,谢大人恰巧路过,便替我交了束脩,我方可进入鹿鸣书院,事后还给了我一袋银子作为家用。可以说无谢大人相助,便无今日的大理寺卿,自是恩重如山。”

“原来如此。”

正厅的门开着,里头已经点了灯,一个婆子探出头来张望,瞧见他们,回头喊了一声:“老夫人,大人带着夫人来了!”

谢长苓深吸一口气,脸上挂起温婉的笑意,跟着容庚迈进了门槛。

李老夫人坐在上首,穿着一身暗红绸面的褂子,正端着茶碗喝茶,咕咚咕咚的,谢长苓刚进来都能听见。

见人进来,李老夫人把茶碗往桌上一搁,抬起眼上上下下地打量她。

谢长苓迎着锐利的目光,低眉顺眼地走上前,由丫鬟引着在蒲团上跪下,接过茶盏,双手捧过头顶,柔声道:“母亲请用茶。”

李老夫人没接。

谢长苓就那么举着茶盏,安安静静地跪着。

厅里静了片刻。

容庚站在一旁,没有出声,也没有催促。

“倒是个标致的。”李老夫人终于开了口,声音粗粝,带着一股子乡野间的爽利劲儿,不像是京里头老夫人那种慢慢吞吞的腔调。她接过茶,抿了一口,又把茶碗搁下,“起来吧。”

谢长苓依言起身,垂手立在一旁。

“你家里的事我听说了。”李老夫人直言不讳,半点弯子都不绕,“罪臣之女,嫁给大理寺卿,外头多少双眼睛盯着,你可知道?”

“知道。”谢长苓答得老老实实。

“知道就好。”李老夫人点了点头,脸上的神色倒比方才和缓了些,“我这个儿子,是个死心眼的。他念着你们家的恩情要娶你,我拦不住。但既进了容家的门,就得守容家的规矩。”

敲打之意明显。

谢长苓明白寄人篱下的道理,“母亲放心,我晓得的。”

李老夫人摆了摆手,像是完成了什么了不得的大事。她看了容庚一眼,道:“人我见过了,挺好的。你忙你的去罢,别杵在这儿了。”

容庚应了一声“是”,淡淡看了谢长苓一眼,像是在确认她是否应付得来。

谢长苓微微点头,他便转身出去了。

李老夫人目送儿子走远,才收回目光,上上下下又打量了谢长苓一番。这一回的目光比方才柔和了不少,带着几分乡下人特有的实在。

“既嫁过来了,就好好过日子,我们容家不会亏待媳妇儿。”李老夫人拍了拍身边的椅子,示意她坐下,“别想太多有的没的,天塌下来有个儿高的顶着。”

似乎是看她乖巧,又有眼缘,李老夫人的态度和蔼了许多,对她的悲惨遭遇又宽慰了一番。

“对了。”李老夫人忽然又想起什么,“你叫什么来着?长苓?哪个苓?”

“草字头,下面一个令。”谢长苓答道。

“哦,就是那个......药店里卖的那个茯苓的苓?”李老夫人想了想,“好名字。比我们村里那些春花秋菊的强多了。”

她说着,自己先笑了起来,笑声爽朗,在厅里回荡着。谢长苓被她这笑声感染,也翘起嘴角。

对于李老夫人这种先兵后礼的态度,她反而放心下来,婆家是个没弯弯绕心思的,只要真心相待,想必不会为难她,她之后查案行事也便利。

李老夫人话很多:“你刚进我们家,不晓得账务,先熟悉一阵子,今后再将账簿给你。对了,昨日洞房可顺利?”

“......顺利的。”谢长苓眨着眼胡说。

李老夫人并不知晓他们是假成亲。

“他可有对你动粗?强迫于你?若是有,你告诉我,我教训他!”

“没有没有。”谢长苓摆手,“容大人那般谦和有礼,怎会对我动粗?”

“啧,长苓啊,你还小。男人么,在那件事上都一个样,一旦进了状态,管你是皇帝还是村夫,都没什么区别,和山里的野猪似的。”李老夫人口出狂言。

她敢说谢长苓都不敢听。

她这时候想起,方才踏入这道门之前,容庚对着她欲言又止,仿佛要交代她什么话。

原来是这个意思。

谢长苓笑容僵着,不敢答话,只好微微颔首。

李老夫人的嘴像是开了闸的洪水,拦都拦不住:“还是有个儿媳好啊,能说些体己话。先前那些什么宴什么席的,一个个都端坐在那里像菩萨似的,说点话夹枪带棒,假惺惺的,我与她们可聊不来。”

“母亲,以后我陪您聊。”谢长苓深吸一口气,仗义执言。

谢长苓心想,毕竟占了容家儿媳的位子,不能为他家开枝散叶,还要利用大理寺卿查案,是过分了些。

在其他方面尽量随了老夫人的意,哄她开心,也算做出些弥补。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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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章 第 3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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长苓
连载中普拉夏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