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第 1 章

街道上传来最后一记更鼓声时,谢府门前的灯笼哗地灭了下去。

谢长苓站在后院的琵琶树下,静静地仰着头,望着从墙头爬上来一半的月亮。

月色惨白,笼罩着寂静无声的谢府。

白日里洒扫的婆子、廊下穿行的小丫鬟、门房上打盹的老张头,全都不见了踪影。仆人们散了大半,剩下的缩在各处屋子里,连大气都不敢出。

“来了!来了!”

老张头跌跌撞撞地从后门跑进来,脸色煞白,“禁军……禁军把老爷押回来了!”

谢长苓收回目光,转头望过去,轻声问道:“禁军?”

“对,禁军。”老张头喘着气,声音里满是惶恐。

不是大理寺和刑部,是罪名落定来封府的禁军。

她心里那点侥幸霎时烟消云散。

谢府彻底完了。

深深地叹了口气,谢长苓跟着老张头一起往正厅赶。

还隔着几步距离,正厅的门猛地从里面拉开,二叔谢缙冲出来,颤声问:“多少人?谁领的头?”

“几、几十个,没看清,已经快到府上了。”老张头结结巴巴。

谢缙的脸色也白了。

谢长苓一言不发,绕过他们往大门口走去。

走到仪门的时候,便远远地看见一大片人,乌压压地堵在那里。

火把的光把谢府大门照得亮如白昼。

十几个禁军士卒列成两排,甲胄在火光下泛着冷光,刀鞘上的铜饰一晃一晃的,刺得人眼睛发疼。人群中央,她爹谢继被两个禁军架着,踉踉跄跄地走进来。

他的官帽没了,发髻散乱,一缕头发垂在脸侧,随着步子一颤一颤的。那身绯色官袍皱得不成样子,袍角沾着泥,拖在地上,留下一道浅浅的印子。胸前有一块暗沉的污渍,从领口一直洇到腰际,在火把的光里看不清是泥还是血。

谢继抬头瞧见女儿,脚步顿了顿,眸光闪动。

“长苓。”他声音沙哑,语气却还是一如既往地温和宠溺,“还没睡?”

谢长苓颔首应声,目光越过他看向门外。

门外站着一个穿青缎袍子的太监,四十来岁,面白无须,手里捧着一卷明黄的卷轴。他身后还跟着两个小太监,各提着一盏宫灯。

那太监迎上她的目光,皮笑肉不笑地扯了扯嘴角:“谢二姑娘。”

谢长苓认得他,司礼监秉笔太监,刘彦。皇上跟前得用的人,轻易不出宫。

今夜却来她家了。

她屈膝行礼,并无慌乱之色:“刘公公。”

刘彦点点头,目光在她脸上转了一圈,似乎在打量这位尚书千金在这种时候还能端着什么架子。然后他收回目光,抬脚跨进门槛。

“谢大人,”他扬了扬手里的圣旨,“接旨吧。”

谢继推开架着他的禁军,整了整衣袍,在院子里跪下来。青砖地凉,夜里起了露,跪下去不久,膝下就洇出一片深色。

谢缙和几个族老已经赶了过来,跪在他身后,谢长苓也随之跪下。

身后,府里的下人远远地伏了一地,偶尔传来一两声抽泣。

刘彦展开圣旨,清了清嗓子。

他的声音尖细,在夜风里飘得很远:“工部尚书谢继,身负皇恩,却勾结齐王,贪墨河工银两,收受采买回扣,私通密信,罪证确凿……本应斩首示众,念其曾任工部多年,略有微劳,从轻发落——着即削去官职,抄没家产,谢氏全族,流放凉州,永不得返……”

凉州。

谢长苓脑子里嗡的一声响。

那地方在西北边陲,出了嘉峪关就是茫茫戈壁。风沙蔽日,滴水成冰,流放去的犯人要服苦役,修城墙、垦荒田、挖矿洞,什么脏活累活都要干。

市面上流传着一个说法,京城官员流放到凉州能活过三年的,十不存一。大多数人都被风沙永远地压进那块荒凉地了。

刘彦还在念:“……家产抄没入官。明日午时起解,不得延误。钦此。”

明日便要走?谢长苓的指甲掐进掌心里,青砖地的凉意从膝盖传遍全身。

她听见身后传来压抑的哭声,是哪个婶娘或嫂嫂。

刘彦合上圣旨,垂眼看着跪在最前面的谢继:“谢大人,接旨吧。”

谢继叩首,额头抵在冰凉的砖地上停顿了一息。然后直起身,双手高举过头顶:“臣,谢主隆恩。”

刘彦把圣旨放到他手里,像是不愿与谢府再沾染上一丝一毫的关系,嫌恶地拍了拍手,转身要走。

“刘公公。”谢继忽然开口。

刘彦收回将要迈出门槛的腿,回头看他。

谢继跪在地上,慢慢撑着膝盖站起来。

他跪得久了,膝盖有些僵,站起来时身子晃了晃,谢长苓下意识伸手去扶,却被他轻轻挡开。

他从袖子里摸出一个东西递过去。

那是一块成色极好的玉佩,羊脂白的底子,雕着缠枝莲纹,绦子是大红的,在他掌心里衬得那玉越发莹润。谢长苓认得,是他爹带了很多年的东西,从不离身。

刘彦扫了一眼,掀起眼皮看着谢继,没接。

“谢大人,”他声音里带着一丝嘲弄,“您这门心思,还是留着给自个儿使吧。明儿个上路,打点的去处多着呢。”

说完,他一甩拂尘,带着两个小太监,头也不回地走了。

禁军清点完谢府的人数也跟着撤了。若是明日流放队伍的人数对不上,谢府的下场会更惨。

火光渐渐远去,谢府大门外重新陷入黑暗。

门楣上那两盏灯笼,一盏已经灭了,灯笼罩子歪斜着,里面的烛芯还在冒着一缕细细的青烟。另一盏摇摇晃晃,把“谢府”两个字照得忽明忽暗。那两个字是金的,当年新做的时候亮得很,如今金漆剥落了大半,只剩下几道淡淡的笔画。

谢长苓走上前去,站在谢继身边,没说什么安慰的话。

“长苓,去书房等爹爹,我与你二叔交代些事便来,有话与你说。”谢继简短地说完,顾不上换衣服,就匆匆往正厅赶。

谢长苓看着他的背影。

那背影佝偻了许多,肩膀塌着,步子也有些拖沓。

她估摸着时辰,并未立即去书房,而是先回自己的房内收拾了几个包裹,将该藏的藏好。

半个时辰后,谢继踏入书房,看见女儿在书桌前垂着头,翻看着他案前的折子。

“长苓啊。”谢继端起茶杯,用凉水润了口嗓子,声音才没那么沙哑。

谢长苓本想让他别喝凉的,却又想到这会儿哪还有下人来烧热水煮茶呢?

“爹,有什么要紧事?”她语气仍是柔柔的,好像今天只是个寻常日子,什么都没发生过。

“爹对不起你,是爹没用......”

眼看着谢继眼眶通红,似是要大哭一场,谢长苓连忙道:“没关系,爹,我去过凉州,并没有传言中那么可怕,还有许多京中吃不到的美食。”

谢继猛地抬头,嘴唇翕动,半晌开口:“不,你不能随爹爹去凉州。”

谢长苓一愣,不明白他的意思。

圣旨上写得清清楚楚,举族流放。她一个谢府二小姐不跟着去,不是杀头之罪吗?

室内暗沉,烛火荜拨,她眸光沉静地望过去,等着谢继接下来的话。

谢继似是做了决定,眼睛一闭,道:“爹手里还有一件恩情,是容府那位的,我去求他帮衬,求他把你娶了,你成了容府的人,便不用随着我们去凉州了。”

此时他无比后悔,先前因为舍不得女儿,一直将她的婚事拖着,拒了无数上门求亲的好儿郎。

如今女儿已有十七,别家的闺女亲事都有着落了,就她还被关在府里。外头都在说闲话,说他是个女儿奴,谁要是娶了谢家二姑娘,便要被老丈人刁难一辈子。

“......容府?”谢长苓眸光一凝。

谢继颔首:“大理寺的那位,前些年的新科状元。”

大理寺卿,容庚,她当然听说过。刚及弱冠的寒门子弟,一甲进士出身,三年间从从六品一路做到正四品,满京城都在传他是天子近臣,前途不可限量。

“爹与那人有多大的恩惠,能让他娶一个毫无情分的罪臣之女?”她并未被谢继带着走。

“很多年前的事了,爹也不确定他是否会应,待我明日去求求他,不,现在就去!”谢继噌地站起,竟是想深更半夜地去容府寻人。

谢长苓拉住谢继的衣袖,无奈道:“明日吧,这个时辰去叨扰人家,本来愿意的事,怕是也不愿了。”

其实她也不愿。

暂且不说她对那位一无所知,连面都没见过,就要将婚姻大事许出去。

光是挟恩图报这个点,她也打心眼儿里不赞成。

就算真的嫁过去,她的身份摆在这里,在京里没有娘家撑腰,孤苦无依的,容府会善待她么?

况且她又不是要死了,何须一个男人来救她?

谢继被女儿劝住,理智回来了些,他拍拍女儿的手道:“对,对,爹明日再去。”

谢长苓看着他鬓边新添的白发,到嘴边的话又咽了回去。

她回房静坐了会儿,想着今后的打算,揉了揉眉心,起身给自己倒了杯冷茶。

茶刚送到唇边,忽听见窗外咔哒一声轻响。

她转过头。

月光里,一只木制雀鸟落在窗柩上,正对着她。

月光落在它身上,把那些细密的木纹照得清清楚楚。它站在那里,歪着小小的脑袋,琉璃眼珠在月光下泛着幽幽的光。

谢长苓笑了笑,放下茶杯走上前。

她伸出手,轻轻地摸了两下雀鸟的头。那木雕的小脑袋在她指腹下微微动了动,像是真的在蹭她的手。

“雀灵,”她轻声道,“回来得正好。”

雀灵是她最常用的木偶,约手掌大小,翅膀机关可无声扇动,眼珠是空心琉璃,可藏纸条。

她取出眼珠子里的纸条,展开一看。

——“御书房内五人,屏退左右,无法进入探听。证据确凿,暂无翻案契机。”

果然如此。

她重新写了几个字,把纸裁成细条,卷成米粒大小的卷,塞回雀灵的琉璃眼珠里。

接着捧起雀灵走到窗前,再次摸了摸它的头,然后抬手一送。

雀灵从她掌心跃起,翅膀无声地展开,三十六片木羽在月光下轻轻颤动。它在窗前悬了一瞬,像是在跟她道别,然后转身飞入夜色里。

这回的方向与飞来时不同,若是有人从高处俯瞰,便能瞧见,雀灵正往大理寺的方向飞去。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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长苓
连载中普拉夏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