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章 银杏树下的画

在宋宅的第三天,程知梵终于画完了那幅银杏。

金黄的叶子在画纸上铺成碎金,树下的石凳空着,却留着两道浅痕——像有人刚坐过。宋昕晟站在他身后,手里捏着支没蘸墨的狼毫,指尖在笔杆上轻轻摩挲:“这里的光太暖了。”

程知梵没回头,只是往石凳的阴影里添了笔淡灰:“这样就不飘了。”他顿了顿,笔尖悬在纸面,“你昨天画的枫叶,能给我看看吗?”

宋昕晟的耳尖红了红,转身去画室取画。他画的枫叶用了太多石红,边缘有点发僵,像团没散开的火。程知梵看着画纸,忽然拿起笔,在枫叶的间隙添了几笔鹅黄:“这样就透气了,像阳光漏进来的样子。”

宋昕晟盯着那几笔鹅黄,忽然笑了。程知梵的指尖还停在画纸上,指甲修剪得圆润,指腹带着薄茧,却比任何画笔都能点亮他的画。“还是你厉害。”他的声音带着点叹服,像个被老师表扬的学生。

程知梵放下笔时,指尖碰到他的手背。宋昕晟的手很烫,大概是刚才在画室翻画时急出了汗。“下午去后山吧,”程知梵站起身,长发在风里轻轻晃,“听说山顶有座亭子,能看见整个山谷的枫叶。”

宋昕晟立刻去拿画具:“我马上去备水和点心,张阿姨早上烤了杏仁饼干,你肯定爱吃。”

下山时遇到宋妈妈的牌友,几个阿姨看着他们并肩走的样子,笑着打趣:“这就是小宋说的那个画家吧?看着真俊,跟画里走出来的似的。”

宋昕晟没反驳,只是把程知梵往身后护了护,怕被人群挤到:“我们去写生,阿姨们慢慢玩。”他说话时,指尖自然地牵住程知梵的手腕,像怕他走丢。

程知梵没躲。宋昕晟的掌心很热,握着他的力道不轻不重,刚好能感受到彼此的温度。穿过人群时,他的发梢扫过宋昕晟的手臂,对方的肌肉僵了瞬,却没松开手,只是握得更稳了些。

山顶的亭子果然能看见整个山谷。枫叶红得像翻涌的浪,风一吹就荡起红色的涟漪。程知梵支起画架时,宋昕晟正在旁边铺野餐垫,把饼干和水摆得整整齐齐,像在布置什么重要的仪式。

“你看那边的云,”程知梵指着天际,“像不像你画的芦苇?”

宋昕晟抬头时,正好有片云飘过,边缘泛着金边,确实像他画里被风吹弯的芦苇。“像,”他看着程知梵的侧脸,“但没你画的有灵气。”

程知梵的耳尖红了。他低头调颜料,石红和鹅黄在骨碟里晕开,像把晚霞揉碎了。宋昕晟坐在他身边,没画画,只是举着相机拍他,镜头里的人长发被风掀起,玉簪在红枫映衬下泛着温润的光,比任何风景都好看。

画到一半,程知梵的胃忽然疼了下。他皱着眉按住小腹,宋昕晟立刻递过温水:“是不是饼干吃多了?我带了胃药。”

“没事,”程知梵喝了口温水,“老毛病了,歇会儿就好。”

宋昕晟却不放心,扶着他在野餐垫上坐下,自己蹲在旁边替他揉肚子。指尖隔着长衫按在小腹上,力道很轻,像在安抚一只受惊的猫。“以后别空腹吃饼干,”他的声音带着点自责,“我该提醒你的。”

程知梵没说话,只是任由他揉着。山风带着枫叶的清香吹过来,混着宋昕晟身上的薄荷味,让人觉得踏实。他忽然想起被关在别墅的那天,自己也是这样胃疼,宋昕晟蹲在他面前,眼里的焦虑和现在一模一样,只是那时他带着抗拒,没敢细看。

“宋昕晟,”程知梵开口时,声音有点哑,“你以前是不是总在我画室外面待着?”

宋昕晟揉肚子的动作顿了顿,随即笑了:“是。你画到深夜,我就坐在车里等,看见你关灯了才走。”他顿了顿,声音放轻,“怕你出事,又怕你看见我烦。”

程知梵看着他的发顶。阳光落在他的发梢,泛着浅栗色的光泽,像自己画里常用的赭石调了点金粉。“现在不怕了?”

“不怕了。”宋昕晟抬起头,眼里的光比枫叶还亮,“你现在看见我,不会躲了。”

程知梵的心跳漏了一拍。他忽然伸手,替宋昕晟拂掉落在肩头的枫叶:“下山吧,风大了。”

回去的路上,宋昕晟一直牵着他的手。穿过枫叶林时,阳光透过枝叶的缝隙落在手背上,像撒了把碎金。程知梵的指尖在他的掌心轻轻划了下,宋昕晟立刻回握,力道紧了紧,像在确认这不是梦。

晚饭时,张阿姨炖了山药排骨汤,特意给程知梵盛了满满一碗:“这汤养胃,知梵多喝点。”

宋昕晟坐在他身边,替他把排骨上的肉剔下来,骨头上一点肉末都没留。“明天我们回市区吧?”他忽然开口,“你画室的画该收了,别受潮。”

程知梵喝着汤,没立刻回答。他其实有点舍不得这里——院子里的银杏,山顶的红枫,还有宋昕晟替他梳头发时的指尖温度,都让他觉得舒服。“再住一天吧,”他抬起头,“我想画完那幅山谷的枫叶。”

宋昕晟的眼睛瞬间亮了,像被点燃的星火。“好。”他往程知梵碗里又添了块山药,“明天我早点叫你,山顶的晨光最好看。”

夜里程知梵做了个梦。梦见自己还在别墅的阳台,宋昕晟站在香樟树下,手里捏着把钥匙,眼神偏执又痛苦。他刚想开口,梦境忽然切换——宋昕晟蹲在他面前,替他揉着肚子,指尖的温度暖得像山巅的阳光。

醒来时,程知梵发现自己的手搭在床沿,宋昕晟正坐在床边的椅子上,握着他的手腕,指尖在他的脉搏上轻轻数着。见他醒了,宋昕晟的耳尖红了红:“听见你哼了一声,怕你胃疼。”

程知梵没抽回手,只是看着他眼底的红血丝:“没睡好?”

“有点认床。”宋昕晟的声音带着点刚睡醒的哑,“你要是不困,我们去院子里看月亮吧?今晚的月色好。”

院子里的银杏树下,宋昕晟搬了两把藤椅。月光透过枝叶的缝隙落下来,在地上织成网,像程知梵画里的香樟树影。宋昕晟忽然开口:“知梵,我以前对你做了很过分的事。”

程知梵看着他的侧脸,月光在他的睫毛上投下片浅影。“我知道。”

“我到现在都怕,”宋昕晟的声音很轻,像怕惊扰了月光,“怕你哪天想起那些事,突然就不想理我了。”

程知梵转过头,撞进他的眼睛里。那里面映着月光,还有点藏不住的不安,像个怕被抛弃的孩子。他忽然伸手,指尖在宋昕晟的眉骨上轻轻碰了碰:“不会。”

宋昕晟的呼吸顿了顿。

“我记仇,但也记好。”程知梵的声音很轻,却带着不容置疑的认真,“你关过我,我记得;但你替我挡画册,给我烤玉米,在山顶替我揉肚子,我也记得。”他顿了顿,指尖滑到他的嘴角,“现在的你,比以前好。”

宋昕晟忽然伸手,把他揽进怀里。力道很轻,像抱着件稀世珍宝,下巴抵在他的发顶,声音带着点发颤:“知梵,我好像做梦。”

程知梵没躲,只是抬手,轻轻环住他的腰。宋昕晟的后背很宽,隔着衬衫能感受到他的心跳,像擂鼓似的,却让人觉得安稳。“不是梦,”程知梵的声音埋在他的胸口,“是真的。”

月光漫过银杏叶,落在两人交叠的影子上。程知梵的长发散开,缠在宋昕晟的手腕上,像道解不开的结。他知道,那些曾经让他恐惧的阴影,早就被这场月光和拥抱驱散了,剩下的只有被温柔填满的、踏实的暖。

第二天清晨,宋昕晟叫醒程知梵时,手里拿着件厚外套。“山顶冷,穿上。”他替程知梵绾发时,指尖有些抖,却比任何时候都稳,“今天画完,我们就回家。”

程知梵看着镜子里的自己,玉簪在晨光里泛着光,像颗被小心收藏的星星。他知道,宋昕晟说的“回家”,不再是各回各的公寓,而是“我们一起回去”——回那个有香樟木书架、有炭盆暖光、有彼此气息的地方。

山顶的晨光果然好看。枫叶被染成金红色,像燃烧的火焰。程知梵站在画架前,看着宋昕晟举着画笔的样子——他的侧脸在晨光里很柔和,眼里的光比枫叶还亮,正认真地学着画山谷的轮廓。

程知梵低下头,在自己的画纸上添了最后一笔。画里的亭子里,多了两个并肩的身影,一个长发被风掀起,一个握着他的手,远处的山谷枫叶翻涌,像他们终于敞开心扉的模样。

收画具时,宋昕晟忽然在他耳边说:“知梵,我们在一起吧。”

程知梵的指尖顿了顿,随即笑了,眼里的光比晨光还亮。他没说“好”,只是转过身,在宋昕晟的脸颊上轻轻碰了碰,像片飘落的银杏叶。

这就够了。宋昕晟看着他泛红的耳根,忽然觉得,所有的等待和改变都值得——那个曾经被他关在别墅里的人,现在正愿意主动走向他,用最温柔的方式,说“我愿意”。

下山的路上,宋昕晟一直牵着程知梵的手。枫叶在脚下沙沙响,像在替他们数着脚步。程知梵的发梢扫过宋昕晟的手臂,带着点阳光的暖意,像个不会消失的约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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长睫与掌温
连载中欲望不达底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