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雨夜的薄荷糖

程知梵捏着马克笔的指节泛白时,画室里的挂钟刚敲过十一点。

窗外的雨下得绵密,把整栋艺术园区的玻璃幕墙浇成雾蒙蒙的一片,他面前的画架上摊着幅未完成的《雾凇》,冷调的蓝白里刚点上几笔碎金,像雪粒子在月光下跳的碎步。

“又在跟光影较劲?”

身后传来的声音带着点刚冒头的沙哑,程知梵握着笔的手顿了顿,没回头。画室的推拉门被轻轻推开,带进来股雨夜的潮意,还有点若有似无的薄荷香——是宋昕晟身上惯有的味道,他总说薄荷能提神,却没人知道他口袋里常年装着薄荷糖,偶尔会在程知梵皱眉时,悄悄往他笔筒里塞一颗。

宋昕晟的脚步声停在画架侧后方,程知梵能从画布的反光里看到他的影子。男人穿着件浅灰色风衣,袖口卷到小臂,露出腕骨处一小截淡青色的血管,他没靠太近,只是半倚在旁边的置物架上,目光落在画布上:“这里的光太硬了。”

程知梵终于转过头。他的长发用根素银簪子松松挽在脑后,几缕碎发垂在颊边,被画室顶上的射灯照着,能看见发梢泛着的浅栗色光泽。“客户要的是‘凛冽’,”他指尖敲了敲画布左下角,“太柔就成春雪了。”

宋昕晟笑了笑,从风衣口袋里摸出个玻璃罐,倒出颗透明的糖球递过来:“尝尝?说不定灵感就软下来了。”

程知梵盯着他指尖那颗薄荷糖,糖纸在灯光下泛着细碎的光。他认识宋昕晟三年,从他还是个刚签工作室的新人,到现在能接下宋氏集团旗下酒店的壁画订单,宋昕晟总以“甲方代表”的身份出现在他身边——送夜宵,修画笔,在他被难缠的合作方刁难时,笑眯眯地打圆场,说“程老师性子纯,别吓着他”。

圈子里总有人打趣,说宋昕晟哪是甲方,分明是程知梵的专属助理。程知梵不是没察觉,宋昕晟看他的眼神太专注,像在看件稀世珍宝,可那眼神里又裹着恰到好处的分寸,从不让人觉得冒犯。就像现在,他递糖的手指停在半空,距离程知梵的手还有两指宽,等程知梵自己伸手来接。

“谢谢。”程知梵接过糖,指尖碰到宋昕晟的指腹,那人的手总比他暖些,像揣着个小暖炉。他把糖塞进嘴里,清冽的薄荷味瞬间漫开,连带着紧绷的神经都松了些。

宋昕晟的目光落在他咬着糖的唇上,喉结几不可查地动了动,又很快移开,去看画架旁堆着的设计稿:“明天上午的评审会,需要我陪你去吗?周总监上次说你画的仙鹤‘不够灵动’,我帮你跟他解释解释?”

程知梵摇摇头。周总监是业内有名的老古板,上次确实在会上挑了不少刺,是宋昕晟在茶歇时拉着周总监聊了半小时书法,回来就笑着说“周总监说你的线条有瘦金体的骨感,他懂”。那时程知梵还觉得,宋昕晟真是厉害,能把刁难变成欣赏。

“不用,”他把簪子取下来,长发垂落肩头,顺手拢了拢,“我准备得差不多了。”

宋昕晟的目光跟着他的动作动了动,指尖蜷了蜷——他总想问能不能帮程知梵梳头,又怕太唐突。他见过程知梵低头画画时,长发滑到画布上,程知梵用笔杆把头发别到耳后,耳尖红得像染了胭脂,那画面在他手机相册里存了好几个版本,有晨光里的,有台灯下的,还有次是程知梵趴在桌上睡着,他悄悄拍的,发梢蹭着桌面,像只温顺的猫。

“那我送你回去?”宋昕晟站直身体,自然地拿起程知梵搭在椅背上的外套,“雨太大了,不好打车。”

程知梵刚要应,画室门口忽然探进来个脑袋,是工作室的实习生小孟,手里拎着个保温桶,看见宋昕晟时愣了下,又转向程知梵,笑得有点腼腆:“程老师,我妈炖了银耳羹,给你带了点,熬夜喝这个好。”

小孟刚毕业没多久,眼睛亮得像星星,上次团建时就总往程知梵身边凑,说喜欢他画里的意境。程知梵还没说话,宋昕晟已经先笑了,走过去接过保温桶,语气熟稔得像自家哥哥:“小孟真懂事,不过知梵胃不太好,银耳羹凉了容易胀气,我刚带了热粥,要不这羹你分同事们尝尝?”

他说得自然,还顺手拍了拍小孟的肩膀,可程知梵看见小孟的肩膀僵了下——宋昕晟看着温和,掌心的力道却不轻。小孟喏喏地应了,看了程知梵一眼,转身走了,脚步比来时快了些。

“你吓着他了。”程知梵把簪子重新插好,语气里带点无奈。

宋昕晟把保温桶放到一边,打开自己带来的食盒,里面是温着的鱼片粥,撒了点葱花:“小孩子家家,心思别放错地方。”他舀了勺粥递到程知梵嘴边,“尝尝,我让张阿姨少放了盐。”

程知梵没躲开。他其实不太习惯别人喂饭,但宋昕晟做这些时总带着种“你不接我就一直举着”的执拗,又裹在温和的笑意里,让人没法硬气拒绝。温热的粥滑进喉咙,鱼肉炖得极烂,带着淡淡的姜香,是他喜欢的味道——宋昕晟总记得他这些小习惯,比如不吃香菜,吃鱼要去刺,连他自己都忘了什么时候提过。

“你怎么知道我今晚加班?”程知梵用勺子搅着粥,声音含混。

“看你朋友圈发的画,”宋昕晟坐在他旁边的椅子上,目光落在他发顶,“颜料用的是快干型,肯定要赶工。”

程知梵哦了一声。他朋友圈发得少,大多是画的局部,配句无关痛痒的话,没想到宋昕晟连颜料型号都能看出来。他忽然想起上周去看画展,有个策展人想加他微信,说想合作,宋昕晟当时正帮他拿外套,笑着说“知梵微信不加陌生人,有事可以先联系我”,把人挡了回去。

那时他只觉得宋昕晟细心,现在想想,好像每次有人想靠近他,宋昕晟总会以各种理由出现——同事约他吃饭,他说“知梵对海鲜过敏,我知道有家私房菜不错”;客户想请他喝酒,他说“知梵明天要赶稿,我替他喝”;连楼下花店的老板送他向日葵,他都笑着说“知梵花粉过敏,这花我替他养着”。

“宋昕晟,”程知梵放下勺子,“你不用总这样。”

宋昕晟的动作顿了顿,抬眼看他,眼底的笑意淡了些:“哪样?”

“就是……”程知梵斟酌着措辞,“别人跟我说话,你不用总挡着。”

宋昕晟沉默了几秒,忽然笑了,伸手替他拂掉落在肩头的一根颜料碎屑:“我不是挡着,我是怕他们烦着你。你画图的时候最讨厌被打扰,不是吗?”

他说得太有道理,程知梵竟找不到话反驳。确实,他性子偏静,不喜欢应酬,宋昕晟帮他挡掉这些,其实省了他不少麻烦。或许是他想多了,程知梵想,宋昕晟大概就是把他当需要照顾的弟弟。

粥快喝完时,程知梵的手机响了,是合作方的设计师陆明宇,上次一起改壁画细节,加了微信。

“知梵,你睡了吗?”陆明宇的声音透过听筒传来,带着点笑意,“我刚改完最后一版方案,想发你看看,要是你觉得没问题,明天评审会就按这个来。”

“我看看。”程知梵刚要起身拿平板,宋昕晟已经先一步递了过来,屏幕是亮着的,不知道什么时候解锁的。

陆明宇发了几张设计图,附带条语音:“我在你工作室楼下,刚想起有份纸质版的材料没给你,你要是还没走,我送上来?”

程知梵看了眼窗外的雨:“雨太大了,不用跑一趟,明天开会再拿吧。”

“没事,我开车来的,就在楼下避雨呢,”陆明宇的声音带着点坚持,“很快就上去。”

挂了电话,程知梵刚要起身去开门,宋昕晟忽然抓住他的手腕。他的掌心很热,力道比刚才拍小孟时重多了,程知梵能感觉到自己腕骨被攥得有点发疼。

“别让他上来。”宋昕晟的声音很低,没了刚才的温和,带着点程知梵从没听过的冷意。

程知梵愣了下:“他就是送材料。”

“太晚了。”宋昕晟看着他,眼底像蒙了层雾,看不真切,“孤男寡男,不方便。”

“我们是同事。”程知梵想抽回手,没抽动。宋昕晟的手指扣得很紧,指腹压在他腕间的动脉上,能感觉到他脉搏的跳动,快得有些不寻常。

“同事也不行。”宋昕晟的喉结动了动,忽然松开手,像刚才的用力只是错觉,他站起身,整理了下风衣下摆,“我去给你拿伞,我们现在走,让他自己把材料放门卫那。”

程知梵看着自己发红的手腕,又看了看宋昕晟的背影。男人正弯腰拿伞,风衣的后摆绷紧,能看到流畅的肩线——他好像从没见过宋昕晟这样,像只被触碰了领地的兽,明明在克制,却还是泄露出了爪牙。

楼下传来按门铃的声音,是陆明宇到了。宋昕晟拿着伞走过来,把其中一把塞到程知梵手里,另一把自己撑开:“别理他,我们走侧门。”

他的语气又恢复了平常的温和,甚至还替程知梵拉了拉外套的拉链,可程知梵看着他握着伞柄的手,指节分明,却透着股不容拒绝的强硬。

走出画室时,程知梵回头看了一眼,置物架上的薄荷糖罐子敞着口,有颗糖滚到了桌边,像颗没来得及说出口的心事。雨还在下,宋昕晟撑着伞走在他身侧,刻意把伞往他这边偏,自己的肩膀湿了大半,却好像浑然不觉。

经过大厅时,程知梵看见陆明宇站在前台,正跟保安说着什么,手里拿着个文件袋。他刚想打招呼,宋昕晟忽然停下脚步,伸手替他理了理被风吹乱的刘海,指尖擦过他的眉骨,带着微凉的湿意。

“别看了,”宋昕晟的声音压得很低,几乎贴在他耳边,“他配不上看你。”

程知梵的心跳莫名漏了一拍。他抬起头,撞进宋昕晟的眼睛里。那里面没有了往日的笑意,只有一片深不见底的墨色,像此刻窗外的雨夜,藏着他看不懂的汹涌。

宋昕晟很快移开目光,牵起他的手腕——这次很轻,像怕碰碎什么——往侧门走:“走吧,雨要下大了。”

程知梵被他牵着,一步步走进雨里。伞下的空间很小,能清晰地闻到宋昕晟身上的薄荷味,混着雨水的潮气,变得有些粘稠。他看着两人交握的手腕,宋昕晟的拇指偶尔会蹭过他的皮肤,带着点无意识的摩挲,像在确认什么。

刚才在画室里没吃完的薄荷糖还在舌尖,清冽的味道不知怎么变成了微苦的余韵。程知梵忽然觉得,自己好像从来没真正认识过宋昕晟。这个总笑着替他挡开麻烦的男人,这个记得他所有喜好的男人,藏在温和面具下的东西,或许比这雨夜还要深。

车停在侧门的廊檐下,宋昕晟替他拉开车门,又绕到驾驶座那边。发动车子时,他忽然开口,声音很轻:“知梵,以后别跟陆明宇走太近。”

程知梵没说话,转头看向窗外。雨刮器在玻璃上左右摆动,把外面的路灯切成一片模糊的光晕。他想起宋昕晟刚才扣着他手腕的力道,想起他说“他配不上看你”时的眼神,心里忽然升起一点说不清道不明的寒意。

“为什么?”他听见自己问。

宋昕晟握着方向盘的手紧了紧,几秒后,才缓缓开口,语气又变回了那种温和的、带着点担忧的调子:

“我怕你被欺负。”

他说这话时,侧脸的线条在昏暗的光线下显得很柔和,可程知梵却觉得,那柔和的表面下,藏着一张他从未见过的、紧绷的脸。

车子驶进雨幕里,把陆明宇的身影远远抛在了后面。程知梵摸了摸口袋,那里空空的,没摸到薄荷糖。他忽然有点后悔,刚才没把那颗滚到桌边的糖捡起来——说不定,那糖跟宋昕晟一样,看着清透,尝起来,却藏着连自己都没察觉的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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长睫与掌温
连载中欲望不达底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