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平码惊箱,慈心告急

“赵叔。”穹承笺脸上也带出笑来,“方才还不敢认,您一开口,倒想起来了。”

“八年了,二少爷认不出也是应当。”赵管事侧身往仓里让,“您先进去避雨,码头上添了不少东西,我领您四下看看。”

仓门推开,雨气被留在身后,成垛的木箱底垫着方木。近门几垛是新到的货,伙计蹲在箱前核号,见赵管事陪人进来,忙要起身。

“做你们的,不用起。”赵管事朝他们摆了摆手,“二少爷来认认地方。”

几只验过的箱子还没封口,点验单夹在箱沿,里头的货捆扎整齐。穹承笺俯身翻看签条,赵管事便在旁边说来路、去处,哪一批送分号,哪一批替外头的药铺存着,件件都说得明白。

说到外埠转来的货,赵管事又指了指几张新添的单子:“从前走江路方便,如今有的货得绕道。进了上海,也未必马上能提。”

中途有伙计拿货单来问,赵管事对着箱上的号码一照:“后头第三排,外头钉小木片的那只。箱号看仔细,晓得伐?”

伙计去了没多久,便隔着货垛应了一声:“找着了!”

穹承笺笑道:“这一仓的东西,您怕是闭着眼也摸得清。”

“二少爷抬举。在这里待了十几年,再记不住,也该让贤了。”赵管事又领他往外走。

雨不知什么时候停了,远处有人喊号子,几声粗哑的应和沿江传开。两个脚夫抬着一捆湿篷布从侧道过来,布角兜着水,走一步,便在砖地上洇下一小片深色。

前头的人正想往旁边让,白砚铎已经替穹承笺隔开了那捆滴水的篷布:“别转,直着过。这边给你们让。”

那人循声望来,先是一怔,随即叫了声:“白爷?”

“过吧,别停着。”

“哎,晓得啦!”脚夫应得响亮,招呼后头的人抬高些,稳稳当当地过去。走出几步,还扭过头来朝白砚铎咧嘴笑了一下。

再往前,仓檐下一个缠麻绳的老汉也站了起来:“白爷,回来啦?”他把身旁矮凳上的绳圈拎到脚边,腾出个座儿,“得空过来坐坐,好伐?”

白砚铎应了声“好”,脚下却没有停。那老汉笑着坐回去,手里的绳子接着绕,一圈叠着一圈。

一个年轻伙计从侧边追上来,手里捏着张货签,原是要找赵管事的。见赵管事正陪着二少爷,转而把纸送到白砚铎面前:“白爷,您给瞧一眼,这批到底往西栈送,还是西仓?”

白砚铎接过来看了一眼:“西栈,三号棚。底下还写着,落雨先别卸。”

“嗐,怪不得那头死活不收!”伙计道了声谢,拿着货签匆匆去了。

穹承笺的目光跟着那张纸走了一程,才重新落回白砚铎身上。他偏头问:“白爷?”

“码头上的人乱叫。”

“听出来了。”穹承笺打趣道,“叫得还挺亲热。”

赵管事在旁听着,只陪着笑了笑。

穹承笺再看白砚铎,还是早晨那副模样,话少,往人身后一站,便能安安静静地待着。可这一路,竟有这么多人叫他“白爷”,不由生出些兴趣:“你识字?”

白砚铎目视前方:“认得一些。”

赵管事领着他们转进两间仓之间的账房。

窗子正对着过货的空地,算盘、印泥和簿册各有位置,桌面却空着一大块。穹承笺将早饭时带来的抄单放下:“这两批的原单,我想看看。”

“预备着呢,大少爷昨晚就叫人来交代过。”

赵管事取来两包单据,解开细绳,按先后铺在桌上。窗外的车轮声来来去去,日光移到纸边。穹承笺对完一张,再取下一张,桌上的两叠纸渐渐换了厚薄。

“从请汇到兑付,隔了三日。这三日,货一直压在栈里?”

“没提。银行那头没放单,仓栈这边也不敢放货。”

“栈租照算?”

“照算。”赵管事叹了口气,“该跑的地方一处没落下,回回都叫等。多问两句,倒还嫌咱们催。”

穹承笺将几张回单重新并到一起,抄单没有错,原单上的日期也能相互接上。早饭时那两处让他疑虑的地方,仍旧写在纸上。他用食指按住其中一处,想了想才问:“这两回是谁去催的?劳您把名字也记上,回头我好找人问。”

“好。”赵管事取笔记下,“我给您记上。您才来头一天,不必急。仓里有仓里的门道,多走几回,您就摸清了。”

穹承笺谢过,收好单据。离开账房时,外头已比来时忙了许多。

一辆板车停在仓门侧边,两个脚夫解开绳索,正合力将木箱往车沿挪。赵管事领着他们从一旁留出的通道经过,自己走在前头,指给穹承笺看临江的棚子,说那里去年修过,从前一下大雨,便得抢着往里搬货。

穹承笺顺着他指的方向望去,身后忽然传来木头刮过车板的刺耳声。

“退开!”

上臂骤然一紧。他还没来得及回头,人已经被带离原处,脚下连退两步,后背碰上白砚铎的胸膛。木箱几乎擦着衣摆砸下来,箱角撞在湿砖上崩开,几卷棉纱滚出,其中一卷停在了他方才落脚的地方。

近旁的人都闻声停了下来。

白砚铎握着他胳膊的手没有松开,直到两个脚夫稳住车上余下的货,才侧过脸问:“碰着没有?”

穹承笺摇摇头,一时没说出话来。等白砚铎松开手,他才越过对方的肩头,看见板车一边的轮子陷了下去,轮旁一块青砖翘起,底下露着湿黑的泥。

赵管事赶了回来,脸都白了:“二少爷——”

“我没事。”穹承笺缓过那口气,看向离破箱最近的脚夫,“手伤着没有?”

那人赶紧摊开两只手:“没、没伤着!二少爷,对不住,真对不住——”

“没伤着就好。”

近处几道目光还落在砸开的木箱上。白砚铎的视线从那些人脸上一一扫过去,忽然停在仓门另一侧。他转身便道:“赵管事,劳您照看一下二少爷。”说完又转过头看穹承笺,“二少爷在这儿等,先别走。”

穹承笺还没来得及问,白砚铎已经穿过板车旁围着的人,径直进了前方的一条窄道。赵管事往前半步,正好挡住通往外头的路:“二少爷,往里站些。”

一个伙计先去扶歪了的板车,另一个弯腰捡滚出去的棉纱。赵管事蹲下看了看翘起的青砖,又让人拿根木楔过来垫住车轮。周围的人各自动起来,方才骤然死寂的一小片地方很快重新有了说话声。

穹承笺站在一旁,看着他们收拾:“他追什么去了?”

赵管事直起身:“方才只顾着二少爷,我也没瞧真切。”

穹承笺点点头,又站了几息,突然迈步往外走。

赵管事忙跟上一步:“二少爷,白护卫交代了,让您别走开!”

“我知道。”穹承笺脚下没停,“等过了。”

旁边两个伙计也下意识想拦,见二少爷已经绕过板车,又都只敢跟在后头劝:“二少爷,那边滑——”

“我慢些走。”说着,人已经进了窄道。

两边仓墙挡着风,走到尽头再转过一道仓角,眼前忽然开阔起来。

穹承笺先看见白砚铎。那人站在前头临江的空地上,目光仍落在远处。再顺着他的目光看去,一个深色的人影已经走得很远,正从几辆板车和来往的脚夫之间穿过去。

穹承笺刚往前走了两步,那人便拐过货垛,彻底看不见了。

白砚铎这时才听见身后的脚步声,回头看清来人,眉头便皱了起来:“不是让二少爷等着?”

“等了。”穹承笺答得理所当然,“你没说要等多久。”

白砚铎沉默了一息,最终还是没同他争。

穹承笺越过他往远处看:“方才那个人?”

白砚铎转头看了一眼来路:“箱子落的时候,别人都停了。他没停。”他说到这里顿了一下,“……先回去吧。”

两人重新折回仓门前,赵管事已经叫来人帮忙,让伙计拦住这段地面:“这一带的砖全查一遍,垫平了再走车!落地的棉纱单放,勿要跟好货混。”

穹承笺活动了一下胳膊,望向一旁的白砚铎:“方才多谢。”

白砚铎受了这句谢,却没有再退回他身后:“这里车多,我走前头。”说完便先往外走。

穹承笺跟上去,方才拽住他胳膊的力道已经散了,上臂却仍有些发紧。

到了车边,赵管事替他护着车门上沿:“二少爷慢走,有事叫人来知会一声,我在这儿候着。”

车子驶出仓栈时,赵管事仍站在原处,见穹承笺看过来,又欠了欠身。

回到宅里,已近中午。

穹承笺洗了手,去前头吃饭。穹承业不在,桌边只坐着父亲。父子两人隔着几样菜说码头的事,穹成墨问,他便答;一句说完,便又各自吃饭,偶尔才有筷子碰碟的声响。

问到赵管事,穹承笺道:“赵叔熟得很。两批原单我也对过了,跟大哥给的抄单能对上。”

“看出什么了?”

“眼下还说不准。”

穹成墨将手边一张折起的纸推过来:“慈心上午又派人送了单子,你下午去一趟。”

穹承笺搁下筷子,接过那张纸:“……缺药?”

“这两日添了病人,比先前算的耗得快。”

纸上写满药名和数目,两处添在行间的字格外小,墨色倒深,几乎挤进上一行。

穹承笺逐项看下去,突然想起上午仓里那几垛新到的货:“可我上午才在码头见着几批药,不是刚到的吗?”

“就是今早到的。”穹成墨道,“能给慈心用的已经先往医院送了。”

穹承笺重新低头看向单子:“这样还缺?”

“你去看过再说。”穹成墨将筷子搁到碗边,“药上的事是你学的,缺什么、为什么缺,先弄清楚。”

“好。”穹承笺将纸放在手边,一时没有再动筷子。

“先吃饭。”父亲道。

他应了一声。面前的饭只动过几口,热气已经淡了,手边那张药单却一直摊着。

下午出门时,穹承笺在车门边叫住白砚铎:“你同我坐后头,我有事问你。”

白砚铎看了他一眼,还是依言坐了进去。

车门合上,上午那只木箱砸下来的情形又从穹承笺脑中过了一遍。照方才的势头,若真砸在脚面上,今日这趟慈心怕是去不成了。

他看着坐在对面的人,心想:祖父挑人的眼光,倒还没老。

穹承笺将药单递过去:“上午在码头,这上头你见过哪几样?”

白砚铎接过去,从头到尾看了一遍:“纱布见过。后头几样洋药,我没瞧见。”

穹承笺问:“这些药名,你也认得?”

“有些。货签看多了,记住几个。”

“那正好。”穹承笺没有立刻把药单收回来,“到了慈心,你替我多留意些。”

白砚铎抬起头看他:“二少爷是说?”

“医院缺的药。”穹承笺点了点他手里的单子,“上午在码头见过哪样,记得哪样就告诉我。”他停了一下,又道:“还有人。等会儿我顾着看药单,你替我留心四周。谁要是有古怪,回来告诉我。”

白砚铎低声应道:“好。”

穹承笺这才把药单接回来,车身恰在这时转过街口,窗外的光从纸面上一掠而过。

慈心医院的门楼就在前面。石阶旁停着一辆黄包车,车夫已放下车把,陪家属将一个男人扶下来。门房正替另一家人指路,那妇人手里攥着收容所开的字条,问了两遍,才弄明白该先去哪里登记。

穹承笺等他们过去,才进院门。陈院长从里面迎来,眼镜后头一双眼睛熬得发红,匆匆叫了声“二少爷”,便要引他去院长室。

“陈院长,辛苦了。”穹承笺将单子递过去,“上午送到府上的药单,我带来了。”

“正是这张。”陈院长认出那张纸,叹道,“送出去以后,又缺了两样,还没来得及报。”

药房临窗放着一张长桌,头发花白的沈药师正在照方点药,看见来人便要停下。穹承笺在桌旁站住:“您先数完。”等桌上的药点清,他才与沈药师一道,顺着柜上的签条往里看。

柜子里纱布、药棉还有,架上的瓶子也排得整齐;可拿单子一项项对过去,缺的偏偏就在这些满满当当的东西之间。沈药师拉开一只抽屉,里头的纸盒已经瘪了,手往盒底摸过,只带起一张卷了边的衬纸。

他摇了摇头:“昨日还有一些,今早发完了。”

穹承笺问:“那批没到的药,催过没有?”

“催过了。昨天还说快到了,今天又叫等消息。”

穹承笺低头翻开药品进出簿,纸角起了毛,最近几页添改得很密,有的药名后面写着“缺”,还有的另圈出来。

还没看完,门外便响起急促的脚步声。一个年轻护士托着药盘进来,将两张处方放到桌上:“沈先生,内科和外科都在催。”

沈药师对过药名,转身从柜里取出一只装退热针的小盒,打开看过,道:“只剩一支。”

陈院长走近桌边:“哪两床?”

“内科四床的孩子,还有外科七床。七床昨夜才动的刀,两张方子都写了‘急用’。”

沈药师将装着最后一支退热针的小盒放在桌上,两张处方一左一右摊在盒子两旁,她的目光在纸上来回,最后停在陈院长脸上。

“那这一支……先送哪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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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章 平码惊箱,慈心告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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长街夜雨
连载中●匿名 /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