穹承笺端起青瓷粥碗,刚喝了两口,回廊那头便传来了脚步声,不疾不徐。
白砚铎掀帘走了进来。
昨夜那股浊气洗得干干净净,身上的衣裳也换了新的,靴边的泥点擦得锃亮。
整个人收拾得利落又沉静,竟比平日里更多了几分沉敛的气性。
穹承笺的目光在他身上停了一瞬,心里那点从昨日憋到今晨的烦闷,悄没声儿散了大半。
这才像话。
也就是这一会儿工夫,刘妈领着送饭的小丫头走了进来。
她手里端着个粗木托盘:一大碗冒着热气的小米粥,两碟酱萝卜和腌黄瓜,一碟白面蒸饼,还腾着热气。
刘妈笑着把托盘往门边的小几上稳稳一放:“白护卫这份是一直温在灶上的。昨夜熬了一宿,今儿总得吃口热乎的垫垫,不然身子该熬坏了。”
穹承笺搁下银勺,发出一声清响。
“都听着。”
这一句声音不高,却让楼里的几人都下意识停了手。
“往后我这院里的人,都给我规规整整的。”
“衣裳要干净,守夜有守夜的章程,该歇的时候就歇。”
“别一个两个熬得灰头土脸、人不人鬼不鬼的,像什么样子。”
他说到这里,微微顿了顿,目光在几人脸上缓缓一转。
“我这张脸,都瞧见了?”
那小丫头原本正低着头绞衣角,下意识瞟了一下,连忙又低下头,脸都埋到了胸口。
穹承笺倒像半点没觉出不妥,仍旧慢条斯理地道:“我这人最看重脸面。我跟前的人,自然也不能给我丢份。”
“一身脏污、满脸倦容地往我门口一杵,传出去,人家还当我苛待下人。”
屋里静了一瞬,只有窗外偶尔传来几声鸟鸣。
刘妈最先回过神来,连忙笑应道:“是是是,二少爷这规矩立得太对了。往后我盯着,保准没人再糊弄。”
平安也赶紧点头,声音脆生生的:“是!二少爷!小的记下了!”
那小丫头把托盘往小几上又轻轻推了推:“奴婢也记住了。”
“记着就行。”穹承笺抬了下眼,“还有,在我院里,不必张口闭口‘奴婢’‘小的’。好好说话就是了。”
平安和小丫头先是一愣,随即连忙点头。
穹承笺这才“嗯”了一声,像是满意了,重新拿起银勺,低头搅了搅碗里的粥。
白砚铎站在原地,垂着眼没接话。
穹承笺忽然补道:“白护卫那边的靴袜、贴身的衣裳,多备出几套来。”
“出门前换一身,回来再换一身。往后谁再由着他一身味往我跟前凑,我唯你们是问。”
刘妈在旁边笑着附和:“这事您不吩咐,我也正打算办呢。白护卫什么都好,就是太不拿自己的身子当回事。”
穹承笺点点头,拿帕子擦了擦嘴角,方才抬眼看向白砚铎:“还站着做什么?”
白砚铎抬眸看他,似是有些疑惑。
穹承笺的目光往门边的小几上一扫:“饭都给你摆好了,难不成还要主子请你坐?”
白砚铎静了两息,便在凳子上坐了下来。
他动作利落又轻,伸手拿起了筷子。
穹承笺看着他夹了一块蒸饼放进碗里,心里那一整夜的郁气,才终于散了个干净。
这才对。
人既在他穹承笺的院子里,就该有个人样。
拿命熬着、硬撑着,把自己折腾得不成样子,不是什么忠心本分,是愚昧。
白砚铎那碗粥才用了大半,穹承笺便把空碗往旁边一推,起了身。
“吃完进来。”他伸手拿起案边那叠没看完的账页,便往书房去了。
——
书房门半掩着,漏出一点淡白的晨光。
穹承笺坐在酸枝木书案后,外衫松松拢着,眉心还蹙着,显然一早便又翻过一轮了。
白砚铎用完早饭进来。
穹承笺没先看他,只将那本钥匙簿往前一推,指尖点了点出事那晚的记录。
“这页上,借出和归还的字,不是一个人写的。”
白砚铎垂眼看去。
钥匙簿上的字都写得很小,寻常人看过去只会觉着字迹都差不多。
可细看便不是那么回事了:借出的那一笔收锋利落,是常年握笔的人写的;归还那一笔却虚浮得多。
“是有人后补的。”白砚铎低声道。
穹承笺目光在他脸上停了一瞬,又把另一张单据摊开:“还有这个。”
那是昨夜老仓库的货物出入单。
“这份不是原单,是有人重誊的,原单已经不见了。”
白砚铎皱了皱眉,往前俯了一点身子,他只看了片刻,便指着单子右下角:“少了一道花押。”
穹承笺本还想自己说这一层,闻言手指微顿:“你认得码头的花押?”
白砚铎没立刻答,只把那张单据拿起来,又看了一眼,才道:“这种药货出入单,若照码头老规矩走,至少该有三道记认。管钥匙的,看仓的,经手装卸的。”
“若是贵重的西药,有时还会多一道验货掌柜的私印。”
他指尖在单子右下角虚虚一点。
“如今这张只剩两道,是重誊的人不知还有第三道。”
“或……是有意没誊这一道。”
穹承笺盯着那处空出来的印记,眸色一点点沉了下去:“看来他们不只是杀人,还动了货物。”
窗外的风卷着一点潮气掠过窗棂,吹得账页轻轻翻了一下。
“若只是灭口,不必重抄货单。”白砚铎继续道,“人死了,东西照旧搁在仓里。”
“可他们先改了钥匙簿,又重誊了出入单——这说明不是临时起意。”
穹承笺垂眼看着桌上摊开的一堆纸,半晌才低声道:“赵管事要给我的东西,大抵是在那批货里,已经被人拿走了。”
“多半是。”
穹承笺沉默了片刻,语气反倒淡了下来:“外头的人做不了这么齐整。”
白砚铎点头:“能把出入单重抄得这般逼真,连笔迹都能仿个七八分,若不是府里自己人,断断做不到。”
“自己人……”穹承笺低低重复了一遍,唇边牵出一丝冷笑,“原来这潭水,比我想的还要深。”
白砚铎又拿起另一张泛黄的货单:“这张也是,‘西六码头旧仓,西药箱四,子时入。’都写得清楚,独独少了一道花押。”
穹承笺抬眼看向他。
“本以为你只有一身好身手,没料到你还识得这么多字。”
这一句带着点调侃的话,终于把方才的紧绷气氛,稍稍拨开了些。
白砚铎顿了两息,才低声道:“儿时学过。”
“学了多久?”
“记不清了。”他声音轻了些,“那时家里还过得去,父亲请过私塾先生。后来……便没再念下去。”
穹承笺没再往下追问。
他的手指在账页边缘轻轻敲了两下,低声道:“可惜了。”
随即将那本钥匙簿往白砚铎面前推了推。
“既看得明白,就再替我过一遍。”他道,“还有没有别的岔子。”
白砚铎闻言,目光微微一动。
穹承笺已经低下头去,拿着钢笔在另一页名册上圈了个名字:“你站得远,看不清。再过来些。”
他沉默了片刻,终究还是依言往前走了两步,站到了书案的另一侧。
忽然传来两声极轻的叩门声,在安静的书房里格外清晰。
“二少爷。”门外是王管事恭敬的声音。
“进来。”
王管事推门进来,躬身低头:“老老爷子那边传了话,请二少爷这会儿过去一趟。”
穹承笺握着钢笔的指尖微微一顿。
老爷子素来作息极准,这个时辰传他,断不是闲话家常。
他抽过一张素笺,笔走龙蛇,飞快记下三行字。
写完,他把那张纸折了两折,递给王管事。
“把这个交给大少爷。”穹承笺道,“就说是我和白砚铎方才核对出来的,让他先照着这三处往下摸。”
王管事双手接过,揣进贴身的衣襟里:“是。”
穹承笺这才起身,将案上那几张最要紧的单据归拢整齐,压在镇纸底下:“走吧。”
两人一前一后出了书房。
外头的雨虽停了,廊下却还是潮的。
穹承笺沿着回廊踱步,显然还在想方才账上的事。
白砚铎依旧安静得像影子,只是走到月洞门前时,抬手虚虚挡在穹承笺头顶,隔开了檐角坠下的水珠。
穹承笺察觉到了,偏头看了他一眼。
那一眼很短,随即很快收了回去。
?
屋里药的苦香混着旧木的沉气。
老爷子坐在酸枝木大案后,指节搭在龙头拐杖的扶手上。
穹承笺在案前的木椅上坐下,开门见山:“祖父叫我来,可是为码头的命案?”
“不是。”老爷子道,“是医院。”
他把手边一张印着红十字的药单推了过来。
“今早慈心医院又来人了。上个月定下的那几批,最迟后日就见底了。”
穹承笺垂眼一扫,全是救命的紧俏药。
老爷子神色不动,语气平淡:“码头的事先放一放,医院的人命比案子急。”
穹承笺听见这句,极轻地笑了一声。
“祖父这话,倒新鲜。”他慢慢道,“若真把人命放在前头,医院怎会拖到药尽粮绝的地步?”
老爷子看着他,没因这句顶撞动半分怒:“你以为药是点点头就能运来的?”
“何不去买。”穹承笺道,“病房里躺着的人,不会因为穹家账上难看,就多喘一口气。”
老爷子听完,手指在椅扶上轻轻一点,笃的一声。
“买,从哪条账上拆?”
“银行的头寸本就悬着,码头那边乱成一锅粥。你现在动银根,外头一眼就能看出穹家急了,那些盯着这块肥肉的豺狼,全会扑上来。”
穹承笺把那张药单往案上一按:“那又如何?总不至于穹家几间药房、三家银行、七个码头,最后连点救命药都撑不起。”
老爷子的眸光终于深了一层。
“承笺。”他叫了一声,“你看的是一家医院几十条人命,我看的是穹家上下,还有靠着穹家药活命的几千人。”
“穹家若在这个时候先乱了,医院不是断两天药,是整条线都得断。到那时候,死的就不只是眼前这几十个人。”
“乱世里,没有哪一步是不熬的。”
穹承笺抬起头。
“可他们熬的是命。”
老爷子也看着他:“家里熬塌了,后头熬命的人,只会更多。”
“穹家已经四处起火了。”
两人隔着一张大案对视,一老一少,谁都不肯退后半步。
穹承笺忽然开口:“祖父,您既知道家中是此般情况。”
他顿了顿,目光直直望进老爷子的眼睛里。
“那为什么还要把我叫回来?”
“您是要我替穹家填这条烂命?”
最后两个字落下,连香炉里的烟,都仿佛凝住了。
老爷子听完,脸上那点沉稳终于裂开一道缝,露出底下藏不住的疲色。
他靠回椅背里,合上了眼。
“你以为我想在这个时候,把你叫回来?”
“外头日本人一步步逼过来,租界如今看着还稳,往后谁也说不准。”
“承笺,这世道,谁不是在拿命填。”老爷子的声音很轻,“我把你叫回来,是因为穹家若真到了要有人下去托底的时候,除了你,我指望不了别人。”
屋里沉了许久。
穹承笺坐在那里,指尖紧紧攥着那张药单,一时间竟没说出话来。
老爷子睁开眼,目光落在他脸上,带着一点无奈的纵容。
“我知你性子随了素怀,心善。也知你既看见了,就不会拿着算盘算人命。”
“那你便去做。”
“医院、药路、银行、码头,你若真有本事,就都接起来。别只会坐在这里,跟我发火。”
这一句落下,反倒把穹承笺的火气,都硬生生钉住了。
他看着手里那张药单,像看着一张写满人名的讣告,许久没动。
过了不知多久,他才把那张纸折好放进衣袋。
“知道了。”
老爷子轻轻叹了口气:“先把医院这口气吊住。后头的事,才有得谈。”
穹承笺点点头,起身行了个礼,没再多说一个字,抬手掀帘走了出去。
白砚铎仍站在原处。
“我们去医院。”
“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