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章 第 7 章 我让她说了三分钟

方姨那张照片挂到裁缝铺门边,是裁缝铺的老板娘挂的。挂出去第二天,照片前就有了人。

「这不是小芳吗。」「这是小芳?小芳不这样。」「你妈闭着眼摸得出来。」老板娘说,「她说,摸的就是这个。」

长街的人说话是有传速度的。三天,从裁缝铺传到豆花摊,再传到街尾王伯的竹床上。传着传着,话里就添了东西。有人添一句,「听说她拍出来的,跟本人不一样。」有人添一句,「先聊三分钟,聊完才按。」添到最后,第三天上午,我店里坐了四把凳子,排队的人从柜台后头看到了门口的台阶。

我立了一条规矩:拍照之前,先坐三分钟。三分钟不摸相机,不看取景框。人坐着,说说话。说什么都行,说不出来也行,坐着就行。

这条规矩是我定的。店里没人商量过,也没人反对。长街的人听惯了,坐下了。

先来的是一个卖豆腐的老头,带了孙女。孙女六岁,站在棚里不肯站正,一转眼就去看那块蓝布。老头急了,说,你站好。孩子越说越歪。

「爷爷先坐。」老头坐下了。我让那孩子过来,坐在凳子上。「你叫什么。」「我姓方。」「方什么。」「方小六。」「小六,你最喜欢吃什么。」「豆花。方姨的。」「方姨的豆花,你吃了几碗了。」「数不了。」孩子说,「一碗一碗吃的,数不完。」

她说到数不完,就不动了,站也站得正了。我让爷爷出去,站在门边等着——他站不住,往棚里探头看了三回,第三回我把布帘拉上了。三分钟后我按了一张。

底片出来,那孩子在笑。门口的人看着照片,说,这孩子在家不这样。「在家她在干活。」我说,「在这里她在吃豆花。」

老头付了两毛,走的时候回头说,「你这个人,怪。」怪,我收下了。

那天下午来了个不买账的。街口五金铺的伙计,二十来岁,进门把五毛钱拍在柜台上:「一寸,快点,我赶着去供销社。」

「先坐三分钟。」「坐什么坐。」他说,「你们照相的,我进过国营馆,坐下就是一分钟,摆个姿势就拍。你这三分钟,是干什么的。」「聊天。」「聊天拍什么照。」

他没走,他站在那儿等。等他站到第五分钟,他自己先坐下了。坐下以后他不说家里的事,说他赶着去供销社是替铺里的人带一盒粉笔,粉笔要带好的,板书的灰笔一写就掉。三分钟后我拍他。我让他别看镜头,看他手里那盒粉笔。他笑了一声,说,「你这人,怪。」

底片出来,他站得直,眉头没有拧着。他进我店的时候,眉头是拧着的。他说怪,我也说怪。怪的事,长街慢慢就信了。

陈嫂住长街中段,卖布头。她进门的时候,左手提着一只铝饭盒。「五寸。」她说,「给我一张。给家里人看看。」

她坐下的时候,两只手在膝盖上交换位置,先左后右,又先右后左。我递了一杯凉白开过去。「先说说话。」「说什么。」「说你家的事。」

她说她男人。她男人七九年进砖窑,八一年砖窑停了,人回来,在家织篾。一天十个小时,手比她的大,茧比她的厚。「再说。」

后来没什么。孩子一个接一个,大的会织了,小的缠着。她男人不出门,她不出门,门里的事,门里说完。

「织篾的夜里呢。」

她说她男人最怕冷。七九年冬天,他织篾织到后半夜,她给他端水,他接过去不喝,捂在手里。「他后来还织。」「织。」她说,「手停不得。手一停,心就慌。」

「织的东西,卖给哪里。」「供销社的收购站。一捆篾席,八毛。八毛能买多少盐,你知道。」

她说这些话的时候,手放在膝盖上,不换了。眼睛落在柜台上,落在我放剪刀的那个位置。我看了挂钟,三分钟满了。「可以坐了。」

她站起来,站到棚里。蓝布,灯偏左。我让她别看镜头,看她男人在的方向。「我想我男人。」「好,那你看他。」我按下快门。声音很轻。

她要看五寸,我按了两张,一张放大,一张底片自己留。五寸两块,加放大一块,她付了三块钱。她走的时候很顺,没有回头。

凳子上留着一只铝饭盒,盖子合着,还冒着一点点气。我拿着饭盒出了门。街上太阳已经偏西,铝饭盒在我手里是温的。

陈嫂家门口,她男人坐在竹床上织篾。「你的饭盒。」

陈嫂开门看见饭盒,愣了一下。「我忘了这个。」她说。

「早上吃的什么。」「白饭,腌萝卜。」她把饭盒接过去,盖打开看了一眼,又盖上,「我忘了。」

她把饭盒拎进门,没有进去,站在门口又说了一句:「你那个话,我男人说,是哄人的。」

「哄人的话,你听进去了。」

她没接,进去了。门板合上,竹床上的人接着织篾,篾片的声音一下,一下。我回店里。

柜台上摆着我的午饭。一个铝饭盒,米饭,两块红烧肉,一个皮蛋。早上我带的,中午没动。

我把饭盒打开。米饭凉了,上面结了一层壳。红烧肉上头的油凝了,白的。皮蛋的松花还看得清,一圈一圈。我坐回转椅,开始吃。吃到一半,我停下来。

今天早上,我吃过这盒饭没有。

我想了想,想起来我早上在柜台后面磨过一把剪刀,剪过相纸的毛边,窗台上那盆蒜苗我浇过水。再往前就不清楚了。早饭吃了什么,我不清楚。这盒饭是早上带的,还是中午从后屋端出来的,也不清楚。饭盒盖上的手印是新的,手印是我自己的,我认得。

饭盒里的饭我继续吃完了。红烧肉的油凉了以后是白的,咬下去还是早上卤的那个味道。想不起来的事,我按没发生算。

下午我进暗房,洗白天那两张。陈嫂的底片出来两张:一张她坐在棚里,眼睛落在镜头前一点的地方;另一张头发比现在乱一点,嘴角是松的。那不像三十多岁的陈嫂,像她说过的那个织篾的夜里,给她端水的那个人。

红灯下,我把两张底片并排挂着,看了很久。看不出哪张是她今天这张,看不出哪张是那个夜里的人。最后我把嘴角松的那张从绳上取下来,塞进裤兜,另一张夹进本子里。

夜里我睡下,后脑勺的疼还在,比昨天轻,比前天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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长街显影
连载中●匿名 /著